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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愣愣地看着毛头,听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爸爸死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可妈妈一直帮我擦眼泪,说不能滴到爸爸身上,我们的眼泪太重,爸爸背不动。妈妈说,爸爸走了,是要去另一个地方好好生活,但他看得到我们,我们笑,他就笑,我们难过他也会难过,所以秦姨,我想他一定不要你这样一个人陪着。”
“是吗?”红绡的神色恍惚,这些话有许多人用不同的方式与她说过,可从一个孩子的口中吐出来,要真实得多。她居然真的在想,她那天滴了那么多的眼泪在秦染身上,他会不会担负不了?为什么到最后,她都要成为他无法承载的重?
“嗯。”毛头点头,生怕她不信,又用力多点了两下:“可是秦姨,他不是你的丈夫,那你丈夫呢?他为什么不陪着你?妈妈不是说,嫁了人两个人就不会再分开,除非——”像爸爸那样,最后的话毛头留在了嘴中。
丈夫?红绡想起了那封休书,忽然心中一痛,明之,他现在好不好?离城里的时光就这么涌上了心头,那般的珍爱,那般的温暖,那些幸福。
第 59 章
因为红绡没有接话,毛头显然是误会了她面上的忧伤,小小的脸上显得义愤填膺:“是不是他欺负秦姨?我们隔壁黄丫的爹就经常打人,打得黄婶嗷嗷叫!”
“不是,”红绡淡淡一笑:“他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
“他——”红绡想说一些故事与毛头听,可才开口,就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与秦染的故事,她或许能说上三天三夜,而明之,两年多的时光淡如水,想起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却是无波无浪自然也就无事可说。
明之给予的,是回眸处的守护,是桌上的一杯清茶,是睡前的一盏小灯,是最最平常的居家生活,想来只觉得无处不好,无处不安然,连唇边也会情不自禁地微笑。
毛头用手描着红绡笑吟吟的唇角,又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为什么一样是笑,秦姨的脸就如同蒙上了一层柔光,可还是好奇:“他既然是很好的人,秦姨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呢?”
“因为——我不敢和他站得太近。”每次她以为在向幸福走近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远离,为了她,已经牺牲了两个最为亲近的人,她已是怯懦。
“不敢站得太近?他是有病吗?还是他臭臭,或者他——”
“好了,”红绡敲敲毛头的脑袋,抱着他向门外走去:“你哪有那么多的问题?秦姨得去洗衣服了。”
毛头当然是要赖着一块去,还非得抢过红绡的木盆,一摇一晃地跟着跑。
倪家镇的女人们都习惯在河边洗衣裳,即便是这下过雪的天气也一样,红绡也就入乡随俗了。对于红绡,女人们多是有敌意的,不仅因为她的身份成迷,也不光由于她家院子里的坟墓,更多的是源于她们男人的注目。虽然大家明里都在鄙视,可男人们私下里也是会说说这新来的女人,毕竟在倪家镇中多是村妇,容貌娇好的原就不多,即使是五官看来胜了红绡几分,也绝不会有红绡的韵味。镇上的人当然不懂什么气质之说,可也能感觉红绡的与众不同,那不是他们这些粗人可拥有的,尤其是孩子们与她近了后,她偶尔的笑容可是迷死人了。
连娃娃都爱看,何况是男人?
所以镇上的女人是讨厌红绡的,背地里都说她是狐狸精,该是克死了丈夫又到这里来害人。可倪家镇里各户都是男人作主,户主不发话,由着孩子到红绡那里厮混,女人就不敢吱声,不过是暗自咒骂,当面给个冷眼罢了。红绡自然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到了河边拣了一个离众人稍远的位置只低头洗自己的,几个随着妈妈来的小家伙一见了她,也溜了过来,就有脾气燥一点的女人在背后骂。
小孩子不过唯唯诺诺两句,还是玩到了这边,和红绡说说话,自己闹闹,最后一堆娃娃拣着芦苇杆子生了火,手舞足蹈瞎跳一气。
红绡不像别家,衣裳少洗得也就快,起了身却被孩子拉住,非得要她来评评谁跳得最好。她向来是疼孩子的,对谁硬着心肠,也给不了孩子脸色,只能放下了盆子,真的坐了下来看他们一通乱舞。
“咿咿,你跳……”囡囡还口齿不清,只能赖在红绡身边。
“姨姨不跳,姨姨陪囡囡好不好?”
“跳,咿咿跳,好看。”
“对呀,秦姨,来嘛,一起来嘛。”几个孩子也上来拖红绡,可她还是拒绝了。
“不了,你们跳,秦姨替你们看着谁跳得最好。”
囡囡胖乎乎的小手还在玩着红绡腰间的流苏:“咿咿,跳,跳!”
“秦姨,你小时候也跳舞吗?”毛头留在了红绡的身边,好奇地问。
红绡呆了一小会,才微微一笑哄道:“小时候谁都会瞎跳呀!”
“咿咿,囡囡喜欢,跳跳,高兴。”小丫头挥手挥脚,在红绡的怀里要跳起来。
“是,是,是,等囡囡再大些,就跳得更好了。”红绡忍不住把她抱得更高,惹得她咯咯地笑。
“秦姨,你为什么不多笑笑呀?你笑起来可好看了,你要是跳起舞,笑得这么美,一定是世上最美的人。”毛头挨着她撒娇:“得多想想开心的事,秦姨最开心是什么时候呀?”
什么时候最开心?
红绡低哑地虚应了一声,她的生命里有过那么多狂喜狂悲,可方才毛头说起,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也是在水边,火边,她生平第一次与人群舞,跳瘫在了地上还爬起来与人抢酒喝。
她跳了十数年的舞,那一夜,舞得最尽兴,她在明之的怀中肆意欢欣,那般明媚满足,唱罢了一江月。
明之,原来记忆中最开心的瞬间,属于明之——心中一颤,红绡的腿动了动,不留神,将放在脚边的木盆踢下了水,她懊恼地看着衣服随水漂走,连着水面那只晃晃悠悠的盆子。红绡自然看不到,水弯过之后,有人点过水面,捞起了木盆,又将衣服件件拾起,重新洗干净收置妥当。
傍晚送了毛头回家后,才走到院子前,就看到木盆与衣裳,她隐隐有着直觉,如同她院中的柴火永远不会缺,她的酒永远不会少一般,定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照顾着她,或许就是明之。现在的她轻易不敢去想这个名字,因为无法漠视自己的思念。
她习惯地拎着一坛子酒走到后院,却看见水如站在墓前。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到的,先来看看他。”水如仍旧穿着一身紫衣,人有些憔悴,可还是笑着接过了红绡的酒,洒了一半在坟前,其他仰头喝下。
“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嫂嫂,不用了,我吃不下。”
红绡僵直地站了一会儿,晦涩开口:“我已经不是了。”到水如唤上这一声,她才发觉,自己是想念这个称呼的。
“我只知道我哥认定了你,那你就是。”
红绡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说去做些下酒的小菜,陪她喝酒,走了几步,听见水如在身后低低地说:“嫂嫂,不要因为大哥对你一直温柔,你就以为他不会受伤。”
第 60 章
忽然静了下来,墙外叮当几声响,是晚归的人,远处几盏萤火,是等待的灯,月光照得未融的雪地上似是凝着寒烟的模样,尤显得清冷,红绡的身形在这皑皑雪中,愈发单薄。
“你是秦染走前,唯一放不下的人,你也是我哥心上的人,这么好的两个人在爱着你,你有什么不满足,你还要什么?”水如并不愿这样严厉地说红绡,她若是外人,必定能理解红绡,可方才来时,正巧明之将衣服送回,看他呆呆在门前站了许久,她素来清逸的大哥,何时有过这样憔悴的模样?那般洒脱的大哥,现在居然这样小心翼翼,离不得放不下,她心痛呀!
“嫂嫂,已经有一个这么悲凉,你非得要三个人都不幸福才好吗?”水如拉住了红绡,掰过她的身子,用力摇着她:“你到底要怎样?”
红绡淡淡一笑,空洞的眼像是要穿过眼前的人:“水如,我还能要什么,还敢要什么?”
她挣脱了水如,靠着秦染的墓碑坐了下来,轻轻地说:“每次我看到这墓,总是会想,若那一天我答应了随他走,又或者在冯老墓前我留住了他,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至少他还会活着,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冷冰冰的地里。我是这么恨我自己,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呀!要是没有了我,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母亲好好的,秦染好好的,明之也会快乐地在苍云山做他的茶农。最该死的人是我,可我没有死的权利,这么多人为了我过得好一点,连命都豁了出去,所以我必须得活着。只是这样的我,怎么去和明之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我,怎么去给明之幸福?你告诉我,水如?”
水如叹息着在红绡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了手,抱住了红绡,像抱妹妹一样,对于这个她唤作嫂子的女子,她一直感觉复杂。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深爱着这个女子,有时候连她都想问,红绡的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人沉迷至斯,可她见过红绡的笑颜,再看此刻的红绡,连她都忍不住去怜惜,莫怪秦染恨不得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了红绡,也莫怪大哥做尽万事只望她能开怀。
或许有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用来宠爱的,见不得她蹙眉,受不得她伤神,心甘情愿将她纳在羽翼之下,为她构建一个祥和的世界——
“嫂嫂,我很抱歉,你知道我直来直往惯了,说话不那么中听。我是真的心疼大哥,你要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你也会心痛,我不信你对我哥的感情脆弱到会因秦染的离开而消散。我在军营里时,秦染偶尔会和我说起你,他说你为他活了半生,现在终于为自己活着,他觉得挺好。我爱秦染,并不比你少,可我还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是自己的,我无法将自己的所有悲喜都留来缅怀他,无论如何,路还是要我自己走下。所以,可不可以请求你在悲伤愧疚时,空出那么一小会,稍微少些顾忌,只问问你自己舍不舍得我哥?”
“我——”
“嫂子,我只再劝一句,这般深爱你的人,你已经失去了一个,难道还要失去第二个?”
那一夜,就再没说过这事,水如只拣着这半年来的一些见闻讲予红绡听,还讲了些小时候的趣事,两人就这么趁着谈兴,喝了半夜,到水如醉醺醺的时候,红绡居然已经先迷糊了。
小声叫了几遍,水如见红绡果然是醉了,尚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时候她的酒量已好过了红绡?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道:“哥,进来吧。”
从一开始,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屋外,想来也只会是明之。
“你就这么日日夜夜守着她?”
明之抱起了醉倒的红绡,朝她笑笑:“她现在不大能喝了,你以后别和她这么急饮,不光是她,你也注意着些,喝酒毕竟伤身。”
水如关上房门前,看了一眼院中的孤坟,听得明之上楼沉重的脚步声,忽然觉得,一个女人这一生若是能得这其中一份情感,该是何其有幸?但若是两人,却不知算不算得幸运了。
明之小心地将红绡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水如正好走了进来,他回过头看清她眼中的不解。
“水如,不要逼她,她已经把自己逼得太紧。”明之替红绡理着贴在面颊上的发,果然见红绡又抓住了自己的手:“红绡从小在王府长大,并不像我们,她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别人的赠与,所以她过得谨慎小心,那时候只有秦染能让她自由,秦染是她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