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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澹略歇了一歇,便有士兵来引路押送。她忍着疼痛,将自己斗篷复穿戴妥当。虽然她每走一步浑身都仿佛火燎针刺般的痛,却掩不住脸上殷殷期盼的神色。她听见梦中的玉笛之声又悠悠扬起,便向着那笛声来处一步步靠近。
在落了几道寒铁锁链的红漆院门后面,就是靖王卫政的困囿之处。雅澹刚踏进来,就听见后面关门落锁的声音。她并不关心身后是什么状况,只抬头微微转动螓首,观察四周。院中枯草杂生、破败不堪,四处透露出一股萧索之气。雅澹朝院中走了两步,玉笛声骤然停住了。
在雅澹面前,三五丈处,靖王卫政正斜倚着栏杆。玉笛还握在他修长的手指之中,吹笛人却呆愣在原地,仿佛时间突然停止了一般。
雅澹只觉双眼忽然被水汽笼罩,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事物看个清楚。她不愿自己哭泣的样子被卫政瞧见,但脚步却仿佛自己有了意识,身不由己向他挨近。
卫政微微直起身子,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心想这又是另一个梦境罢?岂止眼前人儿越走越近,那瘦弱的身躯,哭泣的脸庞,都清晰真切,仿佛触手可及。他还听见她清清淡淡的嗓音在呼唤他的名字。子昂、子昂,一声声带着哭腔,打在他心上。
卫政一把抓住眼前几乎腐朽的栏杆,手指恨不能深深陷入其中。雅澹在他两三步外停住,像是被他表情吓住,不敢再往前进。他看见她又将手指伸进嘴里,咬住不让呜咽之声溢出。
天地这么大,这时却仿佛只这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卫政忽似醒悟,他转过身去,不忍再看,口中却道:“你……来做什么?”
雅澹这才胡乱擦了泪水,却觉喉中一股腥甜之气,不觉把头又低下去了些。斗篷垂落在她头顶,在她脸上覆下一片阴影。
雅澹趁着卫政不注意,侧过身子用手擦了擦嘴角,把自己更缩进阴影里一些。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卫政,方才的情不自禁此时被理智掩盖,不由又向后退了两步。
卫政背对着雅澹,并不知道她此时的表情。他思绪极乱,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惊惧。想到她孤零零困于囚车之中,他就心惊肉跳、无法平静。他们之间不知何时横亘了无数巨大而凌乱的问题,他早时发现了,却害怕面对,于是一再的回避这些问题。他宁愿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追问也不去深究。这方面,他知道自己实在是个懦夫。他又焉能看不出雅澹的悔恨自责,他不明白的是自己,怨不怨她,恨不恨她?他真的没把握。
而雅澹望着暗夜中卫政背影,几次张口,又复闭上。终于她哆哆嗦嗦,开口说道:“子昂……我来陪你。”
明明她声如蚊呐,说出来的话却如钉钻凿刻般直钻入卫政心里。他的拳头不禁握紧了,如果现在朝她看上一眼,他明白自己所有防备抵抗都将卸甲投降。不敢回头,不敢看。这样硬生生的抵御着自己的愿望,使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着,连呼吸都费劲。
身后传来微弱的几声咳嗽,雅澹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又飘远了。卫政几乎是竖起了耳朵,才听清她的话语:“你怪我……也没事,不理我,也没关系……我来了,就不会走了。我原本、就答应过你的,不会离开你……”
不知怎么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卫政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了头,只一眼,就几乎要心胆俱裂!只见雅澹虚虚软软地靠坐在廊柱之下,显是实在无力支撑自己身体。她低垂着头,整个人都掩在宽大的斗篷之下,暮色之中她看起来仿佛随时就要消失一般。
卫政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能想得起什么爱恨情仇!将手中玉笛随手一丢,飞一般冲至雅澹身边。见雅澹已有些浅浅昏迷,他不敢惊动,只小心翼翼伸手去扶。然而手到之处,更是让他魂飞魄散!雅澹的前襟、袖口和双手,都是湿漉漉血渍浸透。撩开斗篷,只见她脸颊和下巴处,也留有血痕。
原来雅澹生受了几下板子,她身骨本来就弱,又是大病初愈,不免内伤深重,方才强撑着一口气来找卫政,暗地里不知吐了多少血。她支撑不住,才退到廊柱旁滑落于地上。
卫政惧极怒极,一手轻轻抱住雅澹身躯,另一只随手捡起地上树枝,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力气向上了锁的红漆门掷去!门被砸的发出了巨大声响,少时便有士兵开锁探头进来查问。
卫政已将雅澹紧紧抱在怀中,如同一只受伤发狂的狮子向士兵们吼道:“去找大夫!把徐宏也给我叫来!”
徐宏赶到时,大夫已经问完诊了,卫政也已经从守卫的士兵口中听说了前因后果。徐宏见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不敢惹,当下又奉上些搜罗来的奇珍药丸。卫政只管留下药丸,却始终没正眼瞧过徐宏。徐宏心中直叫苦不迭,心说我好好的当我的守卫统领,已经算得个仁至义尽了,这大半夜的是招谁惹谁了呢!又想到仲宣先前的警告,不由又对眼前女子刮目相看。
雅澹服了药,在卫政怀中稳稳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卫政始终将她圈在怀里,不曾撒手。雅澹醒时,他也疲倦至极浅浅睡去。雅澹望着他睡容,从卫政将她放走之时起,直到此刻,她悬着的心才得以落地,才敢相信他还在自己身边。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闭上眼又将自己靠得他更近些。
卫政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只将双臂收拢,将雅澹紧紧搂在怀中。雅澹轻声道:“从今往后,我们、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卫政并不睁眼,只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她双唇。相濡以沫,方知相思已入骨。良久,卫政才放开她道:“生有何惧,死又何难?最怕是生离死别。你放心,我若死了,便在奈何桥上等你,你一日不来我就等你一日,一年不来便等你一年,年年月月,誓不相负,等到聚首那一天为止!”雅澹闻言,不禁将他腰身紧紧抱住,想到长鹰等人可能还环伺于暗处,心中不安愈加强烈。卫政像是感受到她的恐惧,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安慰道:“别怕,别怕!我的澹儿要好好的活着,享受人间的良辰美景。我会保护你的!”
第三十八章 醒世情冤家还聚头
更新时间2013626 10:07:10 字数:4483
三十八、醒世情冤家还聚头
却说如烟,当晚从胖丫家中出来回到旅店,不见了姑姑,只有她的一封留书。书中说明了她只身闯伽蓝的决心,并叮嘱如烟千万好好照顾自己;如若暂时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求助于伽蓝寺前茶寮,自有人加以照应。如烟见信当即便奔赴伽蓝寺,在寺院周边流连颇久。她对于这伽蓝寺始终有些阴影,黑暗中幽深的寺门在她眼中就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曾吞噬过她的母亲妹妹,现在又吞噬了姑姑。
如烟虽然担心姑姑的安危,但她也知道姑姑一向是不喜欢自己贸然插手她的私事,是以也不敢不从。终于还是闷闷的一个人回了旅店。这夜她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不但想姑姑,更思念心上那个让她爱恨都不是的人。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成亲了没有,身子好不好,在山里的生活是否过得惯。那果熊女子秀时对他一往情深,想来不会对他不好吧!只是毕竟异族,他脾气又有些古怪,不知他的新家人能不能体谅他顺应他。如烟越想越不能寐,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望着地堂上漏了一地的月光发呆。
姑姑和纪宁终究都丢下她走了,兜兜转转,如烟还是自己一个人。她叹了口气,世情薄,人情恶,这个道理她自幼就懂。为了生存,她的母亲和妹妹被自己父亲卖了做菜人;她虽然命好为姑姑所救,但是这么多年姑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也看在眼里,若非“活着”两个字,姑姑也不会那么心力交瘁、苦不堪言。所以生存第一的道理,她懂。她也懂纪宁的没有安全感,知道他是从小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长大的。所以她无从怨恨他的选择。纪宁对她来说,是曾经的主子,更是初恋的小情人,但,似乎不可能是人生的全部。如烟不禁想,是不是该将他翻篇了?现在更应该发愁的,是明天该如何生活下去。
如烟从自己的包袱底下,翻出了当日纪宁送她的金木两支簪子。将它们取出并排放在面前,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如烟不禁想起当日纪宁送她簪子时的情形。他扭捏又得意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烟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甜蜜,但随即就觉一阵心痛,不由自主地扁嘴想哭。
原来想念一个人的滋味是如此这般,叫人阴晴不定。如烟摩挲着那支木簪,原本她一直戴在头上,直到剪了长发挽不上了才收起来。虽然木簪比不上金簪值钱,但她总是记得送簪人当时的一片真心。她相信当时他是真的喜欢她,想全心全意对待她。他还说过娶一个妻子比三妻四妾好……如烟紧握着木簪,心想,是了,对于女孩子,他向来是捉弄戏耍,并不耐烦和她们周旋。想来现在娶了秀时,一个也就够了!
如烟终于还是将那支金簪拿起,下决心明日将它典当了换点银两。至于那支木簪,她则将它用块帕子细细包好,仍放回包袱的最底下。
第二天,如烟精神奕奕的起床,收拾了包袱就直奔典当铺。将那金簪换了二十两纹银,也算是物有所值。然后她仍回到伽蓝寺附近,找了两圈,只发现昨日梁家那一家茶寮离得最近。心想难道姑姑信中说的便是胖丫家刚卖掉的茶寮不成?
如烟也无暇多想,便大踏步走进了茶寮。这里昨日还是胖丫和她婆婆的地盘,今日铺子里已然换了伙计。如烟心中一动,便问那伙计道:“小哥,哪位是你们老板?”那伙计指了指不远处坐着喝茶的背影道:“那边就是。”
如烟三两步上前,终于坐实心中怀疑。只听她笑向那人道:“果真是你啊!石大哥!”
茶寮新老板确是石鸢无疑,至于他为什么从一名曹缘小吏成了开茶寮的生意人,如烟却无从想象。还以为天下竟有如此的巧合,不禁由衷的开心起来。
石鸢见了如烟,也露出吃惊的样子,如烟问道:“我姑姑说我可以求助于此处,难道石大哥竟与我姑姑竟也是旧识?”石鸢一拍大腿道:“天下竟然有这般巧合!我与浅歌姑娘早先颇有些渊源,我受她恩惠良多。既是她托付来的人,我自当尽力照顾。你就安心留在此处!”如烟感动道:“石大哥真是如烟的大恩人!”
石鸢一边摆手一边向如烟笑道:“原来小兄弟不是小兄弟,是个姑娘家。石某眼拙了。话说原先与你一同的那位小公子呢?”如烟面露尴尬,强笑了一声。石鸢一把岁数了,哪有不明白的,便叹道:“人间聚散离合本是常理。只有年幼时才以为可以永远不会分开。”怕如烟不开心,又安慰道:“我妹子这样的人品,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外面哗啦啦一片嘈杂。二人连忙出去查看,原来有人踢翻了两张条凳,大伙都被吓了一跳。如烟出来的不及时,只看见一个怒气冲冲的熟悉背影快步离开。再看茶寮之中,无可奈何、早没了脾气的不正是那果熊的秀时么?
换了华装打扮的秀时却似早习惯了一般,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口中有些变调的官腔叫道:“看茶!”如烟这时才似醒悟过来,拔脚就往外追去。
那背影走得极快,人群中一闪便消失不见。如烟认准方向,提气就追。也不知道是着急还是跑的太快,只觉心如擂鼓,一身大汗。
直到跑到一处僻静巷中,背影再无踪迹。如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