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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从没见过这样的纪宁,她惊疑上前,正要开口,却听纪宁带着哭腔道:“我真的快要死了……”他不愿如烟再靠近,往旁边又爬开两步,眨眼功夫,已经泪流满面,口中却还接着道:“我怕死……我知道我是混世魔王,是纨绔、无用的败家子,我不讨人喜欢;我活着别人看在我的身份皮囊,还哄着我算计我;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你说就算我做了鬼,也可以跟你在一起,我是真的很快活……要不然,死后会有多寂寞……”如烟想要安慰他,伸手碰了碰他,却被他一把拂开。
如烟也顾不上深究他的心情,只觉得他满身血迹看得她心惊肉跳,脱口问道:“爷,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纪宁面色灰败道:“我命不久矣。很久以前开始,我就经常会流鼻血,这些日子,呕血的事也发生过许多次了……”如烟如被下了定身咒,半天才回过神:“这么说,秀时姑娘说的是真的……”纪宁摇了摇头,兀自说道:“我从小谋算求生,就知道只有靠自己的道理。除了自己,不会有人替我着想,不会有谁能为我规划安排。做了鬼,只怕日子就更寂寞更难过了。可是,那日听你说完以后,我就觉得死了也没什么了,不用再经营算计,或许还是种解脱……”他低下头,大颗眼泪掉在地上,轻声问道:“其实,没有谁喜欢被鬼缠住的吧?”
如烟也早已泣不成声,她断然道:“不错!人鬼殊途,又怎么可以相伴?”
纪宁闻言抬起了头,一双泪眼盈盈望着如烟。如烟上前蹲下身子,胡乱抹了脸上泪水,与纪宁平视道:“冷纪宁,我不会让你死的!”她说完拉起纪宁身子,语气坚定道:“我们这就跟秀时回云梦山,她一定会有办法救你!”
纪宁愣愣地随着如烟起身,他脚步虚浮没走两步就踉跄摔倒,如烟拽得他太紧也被绊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如烟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收不住。纪宁见状忙爬过来捧着她脸,来来回回替她擦拭。如烟对自己说,别哭,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拉起纪宁继续往回走。
两人回到茶寮之时,一身的污秽血迹把众人瞧得都骇住了。如烟也不理会旁人,打了盆水来默默替纪宁擦净了脸上污渍;又催促纪宁去换下身上脏衣服。纪宁前脚刚走,她便背着众人将秀时拉到角落,肃道:“秀时姑娘,上回你说我们小爷回果熊的话,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秀时一脸为难:“我也不知。不怕情蛊的人,别说是我,连我阿爸也是生平第一回见。我阿爸说,像宁哥这样,全身的血液已是无用了。要想活命,除非换血。”如烟急追问道:“换血?怎么换?”秀时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阿爸没说。”如烟心中暗自计较,如果换血能救纪宁不死,那就好办,大不了把自己的血换给他。当下对秀时道:“那我们这就跟你回云梦山!”
两人商量停当,如烟便去找纪宁。行李包裹都是现成的,拎上就可以走,就只消与石鸢打个招呼的事儿了。忙乱间却见石鸢从外匆匆而来,他满头大汗,看见如烟等人的装扮,倒有些诧异:“这是要去哪儿?”如烟道:“石大哥,叨扰你这两天多谢了。我和我们小爷这就要出发去湘西,咱们就此别过。我姑姑那儿,还请你带个口信儿,请她勿念。”石鸢擦了擦汗道:“哎呀,现在哪儿都去不了啦!我刚从外面回来,城门已经封死了!听说北狄大军打过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啊”了一声,虽说战事吃紧,谁也没料到真打到身边来了。还是纪宁最先镇定,问道:“北狄军到哪儿了?”石鸢道:“已过了虎牢关,直取永宁而来,伽蓝县首当其冲啊!所以现在整个京畿已是一团乱。大家赶紧把要紧的东西收一收,准备逃难。”正慌慌张张,外面又传来一阵嘈杂,众人一看,竟是胖丫和梁唯一家,也都负着大包小包互相搀扶而来。原来他们本来打算这日出发,不曾料晚了一步,也是被困在城内。只得来找石老板和如烟想想办法。
石鸢摇头道:“城门紧闭,我也束手无策啊!”如烟却与梁唯等商量道:“县城南边,不是有条新波的支流永定河么?水路是否走得?”梁唯点头道:“本来是个办法。但兵荒马乱,就怕找不到船。”如烟道:“总得一试,这事我去办。”这时纪宁跳出来道:“我与你一起去!”
两人一路赶到永定河岸,果然已有不少人聚集在此,搜罗船只逃命。问了些船家,皆云客满,要定船的话须排到数十日外。二人在永定河畔徘徊观察数日,只见船只越来越少,而来定船的人却越来越多。又过了些许天,船只已经罕见,河边到处是乌压压的人群,都等着船渡河。如烟眼见形势不对,翻转回去找秀时道:“秀时姑娘,只怕要向你借些银两。”秀时倒不吝啬,将自己身上的现银票子悉数给了如烟。
如烟纪宁揣着大笔钱财,总算抢到一条破蓬船。船舱甚小,并容不下他们所有人。如烟想让船家来回多接几趟,那船家只是不肯,道:“出了伽蓝境,我也要逃命去也!不过这船可以留给你们用!”如烟让纪宁留下等着,想自己跑回去叫人。纪宁哪里肯,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然而他等了半天,却只见秀时、胖丫和梁家几人并茶寮中的几个伙计,并不见如烟回来。
纪宁忙问:“如烟呢?”秀时道:“她说要去找她姑姑,叫我们先走。石大哥与她一起去了。”纪宁闻言,也从船上跳了下来,向众人道:“我等如烟。你们先走。”
却说伽蓝寺中,这些日子,雅澹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防范着可能的危险。她对卫政起居,事必躬亲,连他喝的每一口水每一碗饭,都要先尝过才敢递给他吃。她胆颤心惊地数日子,生怕有一天突然接到组织的命令,叫她下手结果卫政性命;她更怕组织察觉自己的心意,或失去耐心,另觅途径向卫政出手。相比她担惊受怕,卫政日子倒悠闲得多了,有雅澹陪在身边,成日读读书、吹吹笛子,仿佛一切烦恼愁绪都已如云烟般消散。唯独一件会让他皱眉头的事,便是看见雅澹日渐消瘦、身躯单薄。伽蓝寺外一切兵纷马乱,都似乎与他二人无关。
只是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些日子,雅澹常在梦中惊醒,卧室榻前,一地月光,但似乎总是酝酿着一些不平静。卫政就在身旁静静安睡,呼吸绵长、姿态放松,仿佛当真忘记了前尘旧事,纯粹的如同初生婴儿一般。雅澹想,也许子昂的本性就是这么毫无机心,不知他是如何生生的把有关自己的秘密硬吞进肚子里,从不向她过问一句;也不知他对她的怨是不是真的可以消融在他一往而深的情爱里,永不生猜疑和仇恨……思及此,雅澹打了个冷颤,向卫政暖暖的身子挨得更近了些。
外面的变化似乎越来越明显。有时候雅澹甚至能听见有凌乱的脚步声在院墙外面经过。一次两次……再过些日子,人烟就似乎稀少。雅澹偶尔能从守卫者的窃窃私语中听到军情越来越紧迫的消息。也不知自己是喜是忧,她想也许这条路她终于快要走到头了。
她对卫政愈加的依恋,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不论吃饭睡觉,或者读书练剑,她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有时候她看着看着忘了眨眼,眼泪就自己流了出来。她不敢被卫政瞧见,就装作困了打哈欠。卫政笑话道:“近日来澹儿晚上总睡不好,是我的错。”雅澹被他说得红了脸,想到夜晚他想要她、又小心翼翼怕弄伤她的样子,他在欲望最最激烈的时候也不忘温柔呵护她的心情,就更觉得茫然了。
她也时常在心里反复揣摩着长鹰的话。策反子昂,这似乎是此时他们看起来最好的活路。如果北狄战胜,他们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有一处容身,想来是可行的。如果不反,北狄退,则大华皇帝再没有容他的道理;北狄胜,也断不会放过他这个昔日仇将。雅澹心里乱糟糟的,目光却依然不离开卫政身上。
她试探着开口:“如果敌人再离京畿近些,或许子昂就可以从这里出去,重新回到战场上!”卫政闻言,只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笑。她又道:“只是,皇帝这么昏聩无用,却要你替他卖命,实在不值。”卫政见她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便放下手中书本,走到她身边坐下,笑问道:“澹儿想让我怎么办?”
雅澹见他双眸烁烁,不由紧张起来,鼓起勇气才支吾道:“不若反了……”卫政不急着回答,却伸手轻轻抚摸她长发,自语道:“这是你第二次劝我了罢……”他捧过雅澹脸庞,修长手指轻轻刮过她轮廓,忽然低笑道:“我的澹儿……你这个奸细似乎当得不怎么尽职啊!”
雅澹只觉浑身血液都往脸上涌去。两人纠缠至今,虽然经历许多伤心失望,却还从没有摊开来好好说过关于她身份一事。她绝没有想过,卫政会用一种这样轻描淡写、几近戏谑的态度来谈论这件事。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害怕他会不会转眼间就翻脸。
卫政见她如履薄冰的样子,放开了手,径自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淡淡的说道:“既然说到了,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雅澹的心都在颤抖,她听见自己战战兢兢地说起那些年,她如何如何亡命天涯,在逃亡的路上差点饿死冻死,最后在鄯善寻故人不遇,又差点客死异乡的经历。为了生存她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时,别说抛弃身份姓名,她连未来和整个人生,也都一起抛弃了,更遑论任何重逢的希望。
卫政点点头,“所以那时你千方百计离开我。”两人沉默无言,半晌卫政方叹道:“澹儿,蝼蚁尚且贪生,人所走的路有时候无从选择,我能明白。身在其位,各谋其政,我也不怪你。我卫政私心甚重,这一方面,向来任性偏心。我要保的人,就非要保住不可!”雅澹心酸莫名,哽咽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停了一停,忽然话锋转了:“澹儿听说过周幽王时申侯的故事吗?”雅澹愣了愣,道:“是引犬戎进攻幽王那个申侯?”卫政这才转过身来,向雅澹笑道:“不错!”
雅澹只略想了一想,便恍然大悟。周幽王时,因专宠褒姒引起王后及其家族的不满,再加上幽王烽火戏诸侯失了民心,王后的父亲申侯趁机联合犬戎进攻幽王,最后幽王及其子伯服被杀,西周覆亡。卫政这时提起这桩典故,是想告诉自己他绝不会学申侯卖国求荣吗?
卫政见她领悟,笑了笑道:“申侯领犬戎攻入王城,才发现犬戎并不受自己控制,蛮人烧杀掠夺惯了,哪懂什么体恤百姓的道理。他借刀杀人虽然杀死了自己的政敌,却也害惨了自己的臣民,连累了自己的国家。古语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了一己私欲,而出卖族人同胞,我虽然驽钝,也知道此事不可为。”
卫政的话,就如同利鞭一般,一道道抽在雅澹心上,让她羞愧难当,抬不起头来。卫政却走过来扶起她道:“你知我懂我,必不用我再多言。”雅澹冷汗涔涔,始彻底绝了此念。
第四十章 烽火起英雄意殉国
更新时间201371 15:18:50 字数:4669
第四十章烽火起英雄意殉国
伽蓝寺外的形势似乎一日严峻过一日。没过几天,卫政雅澹的小院之中又来了两名囚徒。正是当日追随而来的成伯玉和方仲宣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