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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调-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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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皇帝问陈希烈的意见,陈希烈丢给杨昭,杨昭竟然丢给一个无足轻重的文部小吏,左相的人选难道要由这专管批假条的五品文部郎中来决定不成?
原来他故意带她来就是为了这个。菡玉此时心里却是通彻透亮的,略一思索,立刻回禀道:“自古以来,宰相皆以德度处世,无德不足以立事,更不得服人。吉侍郎虽才干过人,先前却有苛酷之名。陛下初次召见他时就曾说‘此乃一不良人,不可用也’。是以微臣觉得,吉侍郎对朝廷之功可褒可奖,却不可使之为相。”
当初吉温在新丰县任县丞,因太子文学薛嶷的推荐而得以面圣,可惜皇帝对他印象不佳,对薛嶷说:“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那时杨昭还未入京,听她说起这事,不由想到那时她还是吉温妾室,浓情蜜意,连皇帝的批评吉温都告诉她了,心中不快,闭口不言。其他人见他面色不豫,拿捏不准,也都不说话。
皇帝打个哈哈:“这都是开元时的事了罢,朕都不记得了,卿竟然知道。”
菡玉道:“陛下金口玉言,既然曾说吉侍郎是一不良人,则断没有再加他为相之理。否则即使吉侍郎当上宰相也难以服众,又如何为陛下定国安邦呢?”
皇帝道:“当初吉温年轻气盛急功近利,朕才下此断言。如今已过了十几年,事易时移,他也早不是当初那般性情了。”
他也早不是当初那般性情了。菡玉听着这句话,心中一动,蓦然而生一股酸意。有些事变了,再也回不来;有些事却一直没有变,始终是当初的模样。七郎……如果早知道他的心意就好了,就好了……
她心思一打岔,话头就被杨昭抢过去了:“吉侍郎纵然表现不凡令陛下改观,但久在朝中任职者都还记得当初他的苛酷之状,人人闻之色变。吉郎中言之有理,无德者不可为相,臣附议。”
他一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议。皇帝未料到吉温如此不得人心,无奈之下,只得转而问道:“那以卿之见,还有谁比吉温更适合这左相之位呢?”
菡玉知道接下来就没她的事了,乖乖退回角落里。杨昭回道:“说到德行,文部侍郎韦见素为人和雅,久富盛名,可当此任。”
韦见素为人谦和有礼,从不得罪人,对长者尤其敬爱,在场诸人都对他无甚恶辞,又是右相举荐,又全都附议。皇帝对韦见素也不反感,举不出驳斥的理由来,只好点头同意,定下加韦见素武部尚书、同平章事,知门下省事,另命翰林院待诏拟诏书、择日公示天下不提。
菡玉随杨昭出两仪殿时,外头的雨又大了起来,地面积起了一层水。她望着密集的雨帘,犹豫着要不要和他一起走。杨昭却先她一步道:“我有伞,在太极殿门口内侍那里存着,不用担心。”
菡玉不敢多语,跟他沿廊檐返回太极殿前拿了伞,两人一同往宫门而去。
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走了一段,突然问:“你是不是想做点实事?”
菡玉一愣,回答:“下官自然希望能多为朝廷出力,效犬马之劳。”
“原京兆尹李岘下个月就要前往长沙赴任,右少尹擢升府尹补替,留出一个空缺来。如今关中灾情严重,正需要一人来接过这赈灾的担子,你可愿意?”
菡玉明白这是对她今日表现的奖赏,但能摆脱现在无所事事的闲职,赈灾又是对百姓有益的实事,还是令她满心欢喜,立刻回答:“下官当然愿意!下官定会全力以赴为关中百姓谋福,不辜负相爷的栽培提拔!”
杨昭浅浅一笑,挥了挥手继续前行。他比她高半个头,又戴着乌纱帽,菡玉须得把手举高了才能不撞着他。风紧雨急,吹得薄纸伞左右摇晃,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稳住。一把伞两个人撑本就勉强,她又不想和他挨着,两人拉开一臂的距离,她整个人几乎都暴露在雨中,背上衣裳全叫雨淋湿了。雨水顺着帽子滴下来,从额头上蜿蜒而下,迷住了双眼,她连忙举袖去擦。
视线被袖子挡住的片刻,就听他突然说了一声:“我来。”举伞的手突然一空,伞被他拿去,紧接着就觉得右胳膊撞到了他,她连忙退开,左肩却被他揽住:“伞小,挨紧一点才不会淋到雨。你是女子,不可淋冷雨,对身子不好。”
菡玉胡乱擦去脸上雨水,还想往旁边退,却被他牢牢圈住,挣脱不开。她心里突突地跳着,说出话来都结结巴巴:“相爷,我、我……下官知道了,绝不会再让相爷淋着雨。”急急忙忙地伸手去拿伞。刚抓住伞柄,他突然收回另一只手也来握伞柄,连同她两只手一起紧紧握住。
心头狂跳着,背心里一阵发凉发紧,额上有水流下,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恍恍惚惚中,就听到一声梦呓似的低喃:“菡玉……”
菡玉,菡玉,有多久没听到他这么叫她了?他只会冷冷地说,“吉郎中”,那样冷,那样淡,一直渗到人心里头去,再从四肢百骸里透出来。半年了,却不想还能听到他用如此柔软的语调唤出她的名字来。难道他、他并没有……
突如其来一阵狂风,扫乱了密集的雨线,卷着水花冲入伞下,淋了她一身。她打了个寒噤,从迷思中清醒过来,连忙抽回手退出两步去。
“不是说了不能淋雨的么?快回来!”他一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声音仍有些喑哑。她倔强地坚持,双脚像是要钉在地上一般地用力。他往前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始终不肯和他接近。他无奈,只得把伞塞进她手中。她手掌虚拢着,他一松开,那伞便被风吹倒下去,翻了几滚,没入苍茫的雨帘中,不知被刮到哪里去了。
大雨倾盆,打在地上发出连绵的震响,相隔咫尺也听不见对方的话语,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她只看到他把手一挥,咬牙切齿地冲她吼了一句,耳朵里却只有嗡嗡的轰鸣,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满脸都是雨水,头发、衣服湿嗒嗒地贴在身上,迷蒙了双眼,那隔着水帘的朦胧身影,只一晃,化作模糊的影,融入灰蒙蒙的雨幕中,消失不见。

一六?玉霖

菡玉在文部忐忑地候了几日,京兆府少尹的委任状便颁发下来,让她即刻去上任。先前杨昭一直亲自着手管赈灾的事,此时灾情已得到控制,水涝也渐露缓势,他便把这一块完全交给京兆府来管。菡玉本还担心着以后要日日与他共处,甚是不自在,当下松了一口气,于是不再理文部的琐事,一心一意赈灾。她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又再未碰到过杨昭的面,渐渐地把那件事淡忘了。
淫雨不止,原本不喜潮湿的黍麦等庄稼都泡在水里,根茎开始腐烂,大片大片地倒伏坏死。杨昭先前布置好了赈粮发放,菡玉并未把精力放在这上头,只委派下属顺着杨昭安排好的步骤继续开仓赈灾,自己遍访工部精通水利的官员和民间能工巧匠,就关中各处的详情构筑疏导水涝的水利工事。工匠人手不够,她便调动京兆府以及下属县衙的衙役前去修筑工事,进度倒也颇快。
这日菡玉听说京师东郊一片良种地旁的疏洪工事即将完工,前往视察。这段时间她时常在野外田地里跑,已经习惯了,看完工事的修筑情况,觉得放心了,回程时顺便去周围的田里四处看看。这片农田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出产的谷物颗粒饱满,比其他地方的都要高上一筹,所收一直是当谷种使用的。因为此处地势较高,受水灾不如别处严重,地里庄稼长势都还不错。
她手执铁锹,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脚踏一双草鞋,随意在田野里转悠。见到哪里积水过深,便顺手挖个小渠放水。一路走来,所见都是麦禾青青,长势喜人,心下不由欢喜,脚步也轻快了些。
田间久雨泥泞,她一不小心草鞋陷进泥里,脚一提却把鞋留在了泥坑中,那只脚也收不回来了,一脚踩上烂泥,粘了满脚。她索性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和泥坑中挖出来的那只一起提在手里,把裤管挽到膝盖处,赤足在泥地上走,果然比穿着鞋轻省便利得多。见着水塘也不必绕路了,直接趟过去。
时值中午,雨势也逐渐加大,田里本还有个别冒雨劳作的农人,这时也纷纷收罗工具回家去。菡玉继续走了一阵,田间已少见有人,只见池塘对岸的一小片农田中还集聚了一群人,忙碌地来来去去,似乎是在挖取运输禾苗。这片地势最高,旁边又有池塘,受涝灾影响较小,长势最佳。菡玉心生疑惑,急急绕过去察看。
走到近前,发现是一队京兆府下属的士兵,并不是盗取良禾的盗贼,便上前去询问。
田塍上站着一名少年军官指挥众人搬运,菡玉走上前去,他倒先认出她来,叫了一声:“吉郎中!”
她初到京兆府接任,下属们原先都不认识她,该叫她少尹才是,怎会有人称她吉郎中?她仔细一看,那名年轻的军官原来是韦见素之子、京兆司录参军韦谔。
韦谔向她走来,一边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哎,瞧我这粗人的笨脑子,叫郎中叫习惯了,又忘了改过来。”说着掸了掸湿漉漉的衣袍,便欲下拜,口称:“卑职参见少尹……”
菡玉急忙扶起他:“此处又不是公堂,参军不必拘礼。”
韦谔先前认识她,知道她性子软善平易近人,也不和她多客气,站直身子道:“这样的天气,少尹怎么还出来呢?”
菡玉道:“我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希望不会惊扰众位。倒是你们,这时还要冒雨在田间辛劳,不知所为何事?”
韦谔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田里突然冒出一名黑脸大汉,声如洪钟,粗声粗气地问:“韦二郎,什么时候才开饭呀?快上饭桌了又被拉出来,干了这么久还不给饭吃,哥哥肚子都叫得震天响,前胸贴后背啦!”说着敞开上衣腆起肚子,一手在前一手放到背后,啪啪拍了两声,十分响亮。
菡玉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大汉这才发现韦谔身边还有一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农夫打扮的人。他还没见过新少尹的面,只当她是个陌生农夫,黑脸泛红,冲她咧嘴一笑。
韦谔正要向他说出菡玉身份,被她制止,转而问道:“参军这是在忙什么?连饭也来不及吃,如此紧急?”按理说外派救灾的京兆府士兵都是听她号令,她竟不知道有这回事,是什么人越俎代庖?
韦谔刚要回答,又被另一人打断。一名少年从池塘边的树丛中冒出头来,手里抓一根白乎乎的东西,向这边挥手喊道:“韦二哥,这塘里居然还有剩藕呢,你吃不吃?”
韦谔对菡玉讪讪一笑,挠了挠头,回道:“我还不饿,你自己吃罢。”
少年一听,立刻抓着那段白藕啃了起来。一旁黑脸大汉急了,连声喊道:“李小四,韦二郎不饿,哥哥我可饿坏了,我要我要,分我一点!”
少年一边啃一边含糊道:“就挖到这么一根,你那么大的嘴,一口就啃没了,才不分给你呢!”
大汉一瞪眼,挽起袖子便往少年那边跑去。韦谔喊了一声:“张三哥!”也没喊住他。大汉追着少年,沿池塘跑了一圈,等把少年追到,一根藕也给他吃光了。少年被他揪住,狼吞虎咽把最后一点吞下肚去,嬉笑着冲他摊摊手。
大汉累得气喘吁吁却什么也没捞着,气哼哼地放开少年,转身往回走。一回头却突然愣住,吞了口口水。
韦谔见他突然两眼发直,直咽口水,那表情和开饭时看到满桌佳肴一般无二,还以为是送饭的来了,左顾右盼,什么人也没有。顺着他视线看去,原来他是盯着菡玉露在外面的小腿。
韦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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