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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小师父为景辉和霜儿奉上茶水,便退出了禅房。空旷的禅房里此时更显寂静。
“施主此次来,不知有什么事情!”景辉主持布恩寺多年,大风大浪他也见过不少。看见霜儿的眼神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悲伤,他就知道宫中可能又出了状况。
霜儿看见景辉如此开门见山,霜儿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她慎重的点了一小头:“从我出宫前,就有人告诉过我,大师非比寻常,见过不少世面。所以这次我才来叨扰。”
说罢,霜儿拿下包袱。那景辉也觉得奇怪,从一入寺,就有人想帮霜儿拿包袱,可她都拒绝了。如果景辉料得不错,那包袱里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果然,霜儿拿出了那个洁白的骨灰盒。
不知为何,霜儿每次看见那洁白的骨灰盒都会很伤心,这次也不例外。她的眼睛里总是悲哀;深吸几口气,霜儿缓缓开了口:“这是宫中一位后妃的骨灰,因为身份特殊,太子希望能够把她安置在布恩寺中。”
景辉略一迟疑,随即答道:“施主,恕老衲不能从命。”
霜儿其实早已经知道会是这样,庄严郑重的皇家佛寺里怎么能安防一位不知名的女子的骨灰。可是……霜儿起身跪在了景辉面前,她的喉咙这些天已经哭泣到喑哑,可是她的话语里还是有忍不住的哽咽:“我知道大师有难处,只是死去的人只有一个遗愿,那就是可以在后山上随时俯瞰脚下。死者已矣,还望大师成全!”
看见跪在地上的女子的诚意,景辉心软了。他只能先扶起霜儿:“施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衲也只能尽力。不过本寺有规定,所有在本寺安防骨灰的后妃都必须登记造册,也就是说,你必须告诉我此人究竟是谁?”
霜儿顺着景辉的搀扶站起了身,她又坐回了原处。淑妃的身份她不想透露,可是现在她先要过景辉这一关:“盒子的主人和当今陛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和当今太子的关系也非同一般。种种缘故,宫中都已经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了。陛下和太子都希望尊重她的意愿,把她安置在布恩寺中,实在是此人身份特殊,否则奴婢一定实话实说。”
听着霜儿的话,景辉已经能隐隐约约猜到几分。陛下已经逝去的妃嫔,都已经安置在布恩寺中,除了已故的玉妃和……曾经宠冠后宫的淑妃!
坊间传言,陛下为了百年之后能够和玉妃再度相见,曾经召集数十方士用丹砂炼出水银封住了玉妃的身体,并把她藏进了自己的陵寝。而另一位淑妃,听说早些年因为娘家失宠也跟着没了踪影,不过大家都说太子并非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太子的生母早在二十年前就没了消息。仔细想想再加上霜儿的话,景辉隐约间猜出了骨灰盒的主人。
景辉没有再为难,毕竟自己是为皇家办事。眼前的女子既然把陛下和太子都搬了出来,他哪里又有理由拒绝呢!
“施主不必再挂怀了,这个忙老衲帮便是了!”
听见景辉答应了自己,霜儿心头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这一趟,总算是没有没来。
“奴婢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大师答应。”
“施主请说。”
霜儿仔细想了想说道:“因为事情紧急,只是匆匆把尸骨化了就来找大师。奴婢想能不能办个法会,超度一下,等到魂魄聚齐的时候再行安葬!”
景辉没有思考,很干脆的说道:“这是自然!”
霜儿微微一疏眉,整个人终于放松了,她朝景辉淡淡一笑:“如此多谢了。”
淑妃的超度仪式就在巳时举行,霜儿没有跟着景辉,她只是一个人静静的跪在大殿的角落里,她相信她所有的祈祷都会实现。
大殿里,无数僧人席地而坐,佛前供奉着那只盒子。景辉大师端坐在正前方,领着僧人们一遍遍诵念着《往生咒》。整个大殿里,念咒的声音此起彼伏:“南无阿弥多婆夜皈命无量寿。多他伽多夜如来。多地夜他即说咒曰。阿弥利都婆毗无量光明。阿弥利多无量。 悉耽婆毗吉祥光。阿弥利多无量。 毗迦兰帝无碍行。……”
霜儿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她的心里不似先前那样悲哀,她知道淑妃的灵魂此刻就徘徊在大殿的上空,霜儿所有的祈祷她都可以听到。
“娘娘,最初知道你,只是源于一本札记。直到知道您是太子的生母我才渐渐开始了解您。虽然只是与您见过几面,可我一直觉得您是个知己。那天我躲在琦香阁,听见了陛下和太子的谈话,陛下说,对您来说住到冷宫,不过就是换了个住处,您的心早就已经变得和冷宫一样冷,莫说是二十年,就是再过二十年,您也还是当初的自己。”
霜儿心里微微一顿,她暗自思索着还有什么需要交代:“太子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他为这么多您没有在您跟前尽孝感到懊悔。可是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缓解,再过几天,他就要迎娶太子妃了。我一定会帮助他度过这段难关,无论您的灵魂对这个世界有么多的憎恶,请您安息吧!”
、露透萧墙分外凉(9)
法会结束时,已经是申时。景辉捧着盒子引着霜儿来到了寺庙后面的汐云阁,霜儿走至阁前,停住了脚步,她看见了匾上的大字。
霜儿一阵默念:“汐云阁!”
景辉亦停了下来,看见霜儿愣在原地出了神,他知道是匾上的字引起了她的主意。然而转念一想,凡是有慧根的都会对这三个字有感触吧!景辉不禁对这位女子有了好奇心,看着霜儿仍在发愣,景辉打断了她的思想:“人生匆匆,如浪汐,如云霞,绽放时虽迷倒千万,可都转眼即逝。浪汐如此,云霞如此,世间万物又岂能逃脱宿命,就像是这阁楼里的藏着的女人们。”
霜儿回过神来,自觉失态,她恭敬朝景辉一弯腰以示抱歉。景辉也不在意,径直领着霜儿进了汐云阁。阁楼里藏着陛下去世嫔妃的骨灰,所有宫中有身份的女子死后都要把骨灰化掉寄存在这里。
景辉拿过楼梯旁的扫把,一路清理一边向上走去。霜儿看着阴森森的阁楼,觉得有些可怕。为了缓解气氛,她有的没得问了起来:“大师,这里平时没有人来吗?”
“是的,因为这里已经是后院了,也因为它的用途,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它!”
“听说,这里安放着所有陛下妃嫔的骨灰,是吗?”
这个问题,景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但是他知道霜儿必定不是宫中普通的婢女,许多事情她应该也清楚,便不再避讳:“民间是这样传言的,然而陛下有两位妃嫔没有在这里。一是二十年前就杳无音讯的淑妃,再一个就是几年前故去的玉妃。”
听见景辉提起玉妃,霜儿突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害怕了。来到二楼,稀稀落落的牌位和骨灰盒整齐的陈列在一切。
“她们永远要在这里吗?”景辉正在安放淑妃的骨灰,听见霜儿问话便答道:“不是的,宣仪有规矩。妃嫔不得先于陛下葬入陵寝,她们只能先把骨灰寄存在这里,等到陛下百年之后再行安葬。”姐姐真是幸运,霜儿这样想着。
陛下为了帮助姐姐留住尸身,不惜花重金请人为姐姐封住身体。即使破坏王朝规矩也要把姐姐藏进陵寝,使姐姐不必受这孤寂清冷之苦。
安顿好淑妃,霜儿郑重的在她的骨灰盒前拜了三下:“娘娘,您曾让我做您的儿媳,可我没有资格,再过几天您就会有一个新的儿媳了。等到她们大婚以后,我会帮助太子和太子妃完成您的心愿,让太子主宰整个宣仪。假若您在天有灵,请睁开眼睛看好了。”
出了汐云阁,霜儿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就像一只玉簪戳着一般,难受得紧。
忽然,一阵扫地声俘获了霜儿的思绪,她看见一位女子就站在汐云阁前面扫着地。那女子虽然戴着帽子,可霜儿乍一看见她却觉得有些面熟,走近一看,却发现那人是落葵……还是落虞。
可是那女子看见霜儿却没有任何举动,霜儿突然想到落虞这些年一直住在相府,雯雪小产的那段日子,她还见过一次落虞,她说落葵逃了出去不知去向,那么眼前的女子应该是……落葵!
霜儿一下子上前拥住落葵,泪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落在脸庞,看着眼前历经风霜的女子,霜儿一阵感慨:“二夫人,看看我,我是东宫的霜儿啊!”
那女尼也不答话,只是专心扫着地。霜儿不忍看到落葵那憔悴的样子,她一下子把脸转了过去。
看见霜儿失落的样子,景辉觉得这两个女子以前可能认识。不过,落葵的事情他很清楚,这位女子自打几年前送来就一语不发,直到剃度后才有些神智,然而对于她不想见的人她总是保持沉默。
“她是几年前宰相夫人送来的,据说吃过不少苦。宰相夫人便把她安排在了我这里,虽然日子过得很艰辛,可她却甘之如饴。”
霜儿一阵唏嘘,毕竟是落虞造的孽,最终却要她的女儿承受一切。人心哪……不过,知道落葵不必再在红尘中颠沛流离,这也算皆大欢喜了。
收拾完行李,霜儿便来向景辉辞行了。申时已经过半,冬天天短,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霜儿要尽快赶回城里,然而景辉却在霜儿即将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她。
“施主,您是第一次来本寺。何不去求一卦问问?”
经他一点,霜儿突然想到些什么,她答应了景辉的提议。大殿里已经都走没人了,只是香火味浓重的很。霜儿虔诚地跪倒在了佛像前,双手合十道:“佛祖,弟子身处皇宫,许多事身不由已。望佛祖给弟子指条明路!”
霜儿又拜了三下,才起身。景辉坐在桌前等待着,霜儿拿起竹签筒,轻轻摇晃起来。
“啪!”一直竹签落在了桌子上,景辉轻轻把竹签拿起,看见了那首诗。然而他没有过多的沉思,而是把签交给了霜儿,霜儿接过签,缓缓念了出来:
莫问前世是谁家,只叫今生变旧人。旧人看尽分离冢,离冢今生葬旧人。
念完那些字,霜儿觉得浑身没了力气,那只竹签轻轻从霜儿手中滑落“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景辉看见霜儿的异样,他知道只有霜儿自己能明白签上的意思,其他人怎样都是解不开的。
从布恩寺出来,霜儿就一直和景辉走着,景辉想送送霜儿,霜儿答应了。
走在山间的青石板台阶上,霜儿觉得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就像是这么多年在宫中摸爬滚打走过来一样。
这个女子究竟有多少传奇,景辉好奇的看着她:“施主,你并不是宫中普通的女官吧!刚才的卦签,信则有,不信则无,施主不必太在意。”
霜儿微微苦笑:“那只卦签已经对了一半,你说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景辉望着霜儿走在前面的背影,心中一阵怅惘:“红尘之中,巧既是合,一切靠天意。”
霜儿依旧不悲不喜:“我只是这无尽红尘中的一株菩提花,无家无根,无牵无挂,无欲无碍,辗转红尘,飘到哪里那里就是归宿!”
景辉微微一笑,看来她真的不是那样简单:“你的话不像是个女子能够说出来的,倒像是个世间刚硬的男子。”
霜儿听完话,心中浮起一片疑问:“不知道大师眼中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景辉拈起地上一只飘落的花,深邃的目光飘到前方若隐若现的皇宫之上,他淡淡的答道:“一个女人应该像水一样,既要有水的柔媚,又要有寒冰刀枪不入的坚强!”
霜儿听完话,一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啊,水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女人啊……
脚下的皇宫渐渐清晰,可霜儿心中却越来越沉重。太子再过几天就要另娶太子妃,霜儿想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