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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听到他话中似有深意,却不能不答:“石勒为陛下所用,是陛下之臣。”
刘和低声而笑,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好不容易宴尽席散,刘聪迟疑了一会儿,眼见着石勒注自己的方向走来。他不欲与之照面,转身便向宫外走去。沿着宫进走了许久,不知不觉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刘聪忽然驻足,呆呆立在门前。 忽听身后有人说道:“四哥怎么不进去?”
刘聪一扭头,只见却是刘曜在门边笑望着自己。
“这里现在是你的府邸?”刘聪随口问道,抬足便迈入府中。
刘曜笑道:“在这里住得习惯了,倒也不想再换地方,他瞧着刘聪神色郁郁,便道:“听说从前四哥也在这里住过?”
“住过一些日子。”刘聪淡笑道,信步却走到了后院。如今刘渊既已称帝,诸子皆封王,刘和为左贤王,刘聪为右贤王,就连死去的刘隆也追封为兴义王。他又把两个弟弟刘迪和刘锐分封安昌王和西昌王。唯有刘曜是螟蛉义子,刘渊本有意封王,奈何呼延皇后的弟弟呼延攸联合西昌王强烈反对。刘渊使也作罢。宫中便称五公子,算是含混过去。刘聪知他心中不悦,故而这种日子还躲在府里偷闲,并不乐意去宮屮敷衍。
后院的小楼旁种了两排湘妃竹,竹上斑痕点点,如美人泪一般,刘聪抚竹忽然怔住,一时间往事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回转过身,只见刘曜已命人布好了酒菜,便入席而坐。又见桌上有酒盅,便给自己倒了一盅,闷然一口饮尽。
刘曜瞧他一瞬,笑道:“四哥心里不痛快?”
刘聪并不欲隐瞒,一杯接着一杯地饮了起来,口中却是淡淡道:“今日在宫宴上父皇赐了匐勒姓氏。”
刘曜凝神想了片刻,笑道:“这个羯奴真不简单,竞连陛下也哄了去。”
刘聪皱眉道:“你说什么?”
“你道他是怎么杀的王衍?”刘曜目光一闪,微笑道:“王衍是不战而降,无用之至。”
刘聪倏然而惊:“那他为何还要杀了……”
“这就是这个羯奴的狡猾之处,”刘曜嘴角微提,“像王衍这样的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投降岂能不啰嗦一番,甚至说出什么大逆不道、怂恿他拥兵自立的话,怕也是有的。只要有一言半语落入陛下耳中,能不生猜忌之心? ”
刘聪细思石勒表面粗犷内心的细密,只觉不寒而栗。他咬牙道:“其心可诛。”
“更有意思的是,这羯奴取道潼关,竞然把始皇帝陵塞掘了。”刘曜眨眼笑道,“此事四哥恐怕还不知吧。”
刘聪手一抖,酒使撒了出来,惊道,“他竟这样大胆。”他沉吟一瞬,面色已是沉了下来,“我得好好警告一下他了。”
刘曜笑笑道:“四哥竞这样老实,这节骨眼上别人可都在忙着栽培自己的人。四哥可知道大哥引荐的那位田密,父呈可器重得紧。” 刘聪淡淡道:“那日破城之时,田密献上了半枚白虎符。” 刘曜目光一闪:“只有半枚?”
“当年齐王与成都王相争,各持半枚虎符,田密是齐王心腹,这半枚该是齐王那半枚。”
“成都王那半枚又在何处? ”刘晴忽然望向了刘聪, 刘聪心里一惊,便不说话。
刘曜笑道:“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还是说风月好了。”他望骑刘聪进:“大哥都有两个儿子了,四哥怎么还没有动静,连家眷也不带到洛阳来?”
刘聪叹了口气,给自己又斟了杯酒,一口饮尽。
刘曜也陪着饮了几杯,用羹匙轻敲酒盅,喟叹道:“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样的人是四哥得不到的?四哥这样的英雄大丈夫,何必要委屈自己。”
刘聪却点了点头:“酒醒梦醉,里沉月落,都是人间惆怅事。不说也罢。”
两人各饮了七八盅,都轚蒙有了些酒意,刘曜忽然笑道:“我瞧着四哥原来是个痴人,世上之事,欢喜少,愁苦多,不如及时行乐。我替四哥叫几个美貌的姬妾来取乐,如何? ”
“不用。“刘聪连连摆手。 刘曜笑望了他一眼,忽然叫道:“献容,献容。”
不多时,一个身着红袄的丽人姍姗而来,手捧一把琵琶,笑倚在刘曜身旁。
“给我和四哥唱支曲子。”刘曜笑道,“让四哥听听你的琵琶。“
献容微微对刘聪行了一礼。只听转轴拨弦,如石破天惊、清泉入耳,却是她轻声唱道:
分索则易,携手实难。
念昔良游,兹焉永叹。
刘聪忽然心念一动:“这是陆士衡答贾谧的那首?”
刘曜且笑点头:“四哥果然博识,且听献容唱完。”
只听献容忽而正襟危坐,手中促弦转急I却是扫弦如雨,歌声也亦高昂:
公之云感,跆此音翰。
蔚彼高藻,如玉如兰。
她的收句又转轻声,却是曲中收拨,慢捻轻弦,唯有余音泛泛,若绕梁间。而刘曜亦是脉脉含情地望着她,手亦是牢牢相握,并不分开。
刘曜私纳晋帝废后之事刘聪已有所耳闻,此时见到刘曜身旁的女子容貌艳丽,颇有几分楚楚之姿,自是心知肚明。刘聪此时见二人如此情谊,便知不可再撼。他到底与刘曜交好,听她唱完,只点点头,却对刘曜道:“父皇最近脾气不好,你小心些。”
谁知刘曜满不在乎说道:“大哥不也娶的晋女?为何我便纳不得。”他此言一出,身旁的羊献容便多了几分宽慰之色,瞧向他的目光亦愈发柔和。
刘和的妻子是晋帝与贾后之女东海公主,从前固然是尊贵无比,可如今晋室被灭,亡国公主哪还有半分地位尊荣,便是今日这样的大日子,刘和也未带她入宫,只将她扔在家中。刘聪皱了皱眉头:“你若见到大哥,万万不要提这话,大哥如今最是忌讳这个。”
刘曜哪里放在心上,他站起身道:“我去后面松乏松乏,”献容马上站起身来,将狐裘披在刘曜身上。刘曜回头望了她一眼,目中深情軟款。两人虽言语不多,却如同长久夫妻一般,一举一动都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情深。刘聪瞧在眼里,心下却是感叹,便不再劝。
献容见刘曜走远,忽然轻声对刘聪道:“洛阳城破,王爷难道没有派人打听过阿琇妹妹的下落?”
“她死了。”刘聪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襟处藏着的东西,语声里却都是眷恋和不舍,“在城破之时自缢了。”
“哦?”献容眸中忽然光亮一闪,抿嘴微笑道:“王爷亲眼见到了吗?”
刘聪在雪里立了片刻,只觉天地之间都是一片混沌雪色,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天与地的界限。
刘渊知晓刘曜私纳羊献容之事,果然震怒异常。立刻便着人赐了鸩酒到了刘曜府中,来人连招呼也未有半个,只冷冷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五公子仔细掂量掂量。”
刘曜心急如焚,他便要进宫去求情,谁知来侍拦住了他,却道:“今夜左贤王和皇后娘娘都在宫里侍宴,五公子若是去触了陛下霉头,可不更麻煩?”
献容跪在一旁,亦是泪水涟涟地拦住了刘曜:“你我既有今日之聚,已是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妾自愿就死,勿要连累公子。”
那侍者冷哼一声。却听刘曜脸色铁青地说道:“我绝不能让你死。”说着, 竞是—把夺过那鸩酒,尽皆泼在地上,拔足便走了出去。侍者惊得呆了,再抬头时,却哪里还看得到刘曜的踪迹。唯有羊献容独立在风雪之中,面上都是冷漠的笑意。
刘曜快马奔至宫中,到了太极殿外下马,却忽然被冷风吹得渚醒过来。如今贸然去求陛下,岂不是火上浇油。他仔细一想,却是策马去了芙蓉殿。如今宫内芙蓉殿里居住的是刘渊最喜爱的张夫人,她本是献容的侍女红杏,刘曜将她敬献给刘渊,阴错阳差却极得宠爱。
此时殿前宮女见到刘曜,都未阻拦,任由他进去。红杏如今养尊处优,不比从前干瘦,面容红润许多,穿饰华贵,满头珠翠,富贵异常,就连身形也丰腴几分,更显风韵。她看到刘曜亦是诧异,问道:“今日五公子不在太极殿侍宴,怎么来了我这里?”
刘曜来不及寒暄,只三言两语便说湥Ю匆狻:煨犹倒手魃性谌耸溃缃裼钟姓庋庥霰浠缇么袅耍遄愕溃骸澳锬镌趺椿嵩诠幽抢铮课骞诱媸呛煤俊!�
“我怎知消息会这么快传出去?”刘曜亦是后悔不已,只是嘴上却不肯服软。
红杏责备道:“公子可知如今有多少人盯着你?你府里早不知道被多少人安插了眼目,妄自公子还只作不知。”
刘曜悔不当初,伸掌重重击向花梨书案,“如今你可有法子救过献容,我愿当牛做马,也要救她性命。”
服侍红杏的宫中长史极是忠心,皱眉道:“夫人,今夜是皇后侍宴,怕是难以进去。”
刘罐此时满怀希望都寄予她,催促道:“夫人这样受宠于陛下,三言两语便是了,还要等什么?”
红杏白了他一眼:“公子如今关心则乱,怎么连轻重缓急也不分。今日你才宴右贤王,便有旨意鸩杀羊娘娘。你早就被人盯上了,只怕是有人不乐意你和右贤王有来往。公子仔细想想这中间关节。”
刘曜霍然醒悟过来,点了点头,心中已是恨苦:“不错,是有人看不惯我和四哥来往!”
红杏点了点头,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道:“我去见陛下。”
那长史劝道:“夫人,万万要三思啊。”
红杏面上一白,忽然不自觉地用手捂住腹部’面容却是决绝:“羊娘娘有恩于我,我绝不能不报。”说罢,她又对刘曜道:“五公子,你且回去照顾好羊娘娘,我一定尽力而为。”那长史见不能再劝,只能命侍女打伞送红杏去前殿。
刘曜自是感激涕零,回头却见那长史望着红杏远去的背影,恨恨道:“五公子可知道给我们夫人惹了多大的麻烦?”刘曜茫然无知,那长史回过脸来,面 上都是厌悄神情:“我们夫人这是用命去救,望公子日后可长些记性,别再惹祸了。”说罢,竞是拂袖而去,
刘曜虽是受了气,却心中并不觉委屈。他翻身上马,便疾驰回去,路上自是忐忑不安。回到府里,却见房门紧闭,猛听得房里一声凳子倒地的声音。他心知不好,一脚踹开房门,只见献容悬在梁上,双目紧闭。他大喝一声,冲过去便抱下献容,将她放在榻上,大声呼道:“献容,献容……”
过了片刻,献容方才慢慢转醒,缓缓睁开双目,轻声道:“五公子……”
刘曜心中气苦,又瞧见她脖颈中红痕甚深,心中更是后怕,抱紧了她道: “你何苦做此傻事。”
献容目中含泪,却是将头埋在他怀中,半晌方才闷然遒:“妾不欲连累公子。”
刘曜怔怔地望着她,只觉悲喜交集,轻声道:“你我几经波折,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你怎么能舍我而去。”
献容悄悄拭去眼角泪水,却是绽出笑容:“妾今日得公子这句话,虽死无憾。”
刘曜望着她如春花一般的面容,竟是怔住,良久方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这一夜两人只觉心意相通,又是甜蜜又是忐忑,竟是一夜朱眠。
到了第二日一早,宫中便传出旨意来,言道陛下已有赦命。刘曜携着献容叩头连连,那使者却面容带笑道:“五公子稍安,宫里有天大的喜事,我们张夫人有了身孕,陛下龙颜大悦,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献容慢慢站起身来,心中大是惊疑,却见那使者带着赏賜源源不断地赏下来,竟是恩宠异常,方才有几分放心,笑中带泪道:“红杏有这样的造化,合该是她的福气。”
那使者拍马道:“若是再诞下一位小王爷,我们张夫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刘曜想起昨日红杏临去时决绝的身影,心中忽然一动,他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