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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身子一颤,一手紧捂住嘴,先前苦苦压抑的担忧与恐惧席卷而来,眼泪成串滴落顺着手指爬过,她忽而起身离席,在火莲的声声呼唤中跑进了偏厅关了房门,背靠着门泪水决堤。为什么哭,秋娘自己也不能明白,只是那孩子一双乌黑幽暗的眸子令她心酸,像是渴求阳光映照的深深峡谷,火莲总不顾惜自己性命,他出生入死经历千难万险只为保全别人,保全这个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家。而我竟还要怪他?!
秋娘忽然觉得,为什么我不能为展颢出一份力?从来只是被妥善保护着,却没有帮过他?多年以来,从担忧展颢征战到挂心火莲安危,她默默守护着他们父子,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惦念忧愁,自行开解安慰,这份沉重几乎让秋娘不堪承受。
正悲思,身后传来几下敲门声:“秋娘、秋娘……”秋娘心惊抹泪,未及转身先听到展颢一声大吼:“你这混帐东西!”秋娘忙回头,只见窗纸上一个黑影一晃,咣当一声巨响,似乎是木椅撞碎在人身上,展颢又大声:“拿家法来!你干的好事!我就新帐旧帐一起算!”然后传来火莲带着哭腔的喘息声,低弱的声音自嗓子里挤出来:“娘……”
秋娘心头顿然抽紧,一时什么悲思都忘了,赶紧的打开房门,急道:“展颢!”果然展颢正高举着另一把木椅,瞪着眼就要往墙角里狠砸过去。可是墙角里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一地残木碎渣,火莲好好的,蹲在展颢腿旁,纠结着面孔微呲牙似乎正打算再次配音。其余人等全部立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展颢缓缓放下木椅,笑一声:“……你肯出来了?”
秋娘气得,如果她有胡子,一定气得胡须翘起:“你们……你们父子俩合伙串通,演戏还演上瘾了?!”展颢无辜的:“不啊,你再不出来我就真动手了。”秋娘无法,仍是心疼的将火莲拉了起来。
秋娘握住展颢的手:“从来都是你们父子二人担承危难,这次就让我帮你。”展颢一惊,不知此话从何而来,秋娘又道,“辽国间谍营密语,我仍记得一二,你总说兵不厌诈,或许我可以拟书诱敌……”“不。”展颢听明白了,断然截口,郑重道:“我不会,也不允许任何人将你牵连进这场仇恨杀戮之中。”
方旭在远处已经看傻眼,驼子掩口小声:“嘿,此等闹剧时有发生啊。”方旭闻言扬起嘴角,这三个人真有意思。再望一眼,忽然间眼眶湿润,方旭内心感叹:他们站在一起好像一家人,比以前更像了。正是父严母慈子孝,相互依恋难舍难分,真如同有血脉牵系。三人成画,多一笔都是无谓。
作者有话要说:
☆、王府之秘
(一百零四)王府之秘
展颢等重新落座,酒过三巡,忽听门声叩响,火莲起身开门,只见黑沉夜幕下,正是刚从城外兵营赶回的陈方。陈方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目光抖动,老泪在眶,一进门先抱拳向火莲恭礼道:“少主舍命闯皇宫,使皇帝能赦免陈府上下百十条人命,陈方特来道谢!”说着就要跪倒。
火莲哪敢受此大礼,忙搀起来,笑道:“将军这么说火莲可不敢当,此次边关祸事本就因我而起,实该由我摆平才是。”陈方还在感动中,展颢已经起身迎他入座:“都是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影卫道:“来来,快快入席,刚才还在念叨你,咱们兄弟都在,就独缺你一个啊!”
方旭久不见世伯,也是满面喜色,给陈方满上酒,陈方接过道:“兄弟们莫怪,边军人数众多,方才暂且安置在城外兵营,诸多琐事难以脱身,这才误了时候。”饮过一杯,陈方看向展颢诚恳道:“大哥,我得向你辞行,我准备明日即动身带兵回往边关。”
展颢一听不乐意了:“这怎么刚来京城没几天就要走了?边关的事已然摆平,陈家家眷无罪开释,陈熙那边我也安排了卫士护送回府。总坛有的是空房,你就住一阵,咱们当年这一伙兄弟好不容易才凑齐啊!”
陈方被展颢抓着手,心里也是热乎乎的,动容道:“我怎不想与兄弟们齐聚,然而边军不可久留京城呀。”展颢不以为然,挑眉哼道:“我那二十万精兵卫士都还没撤呢,你急什么?你这是怕皇帝怪罪?瞧你这点胆量!”陈方笑道:“大哥这是随意惯了,可陈方仍是吃着朝廷的俸禄,大批边军若盘踞在此,于皇上那儿无法交代啊!”
展颢眉心皱起来,心里是真舍不得,却也无计施展,只得拉着陈方饮杯,叹道:“唉,好吧,咱们这伙兄弟里面,就属你跟驼子最能说,我辩不过你,你明日动身我不能拦,可今儿晚上你得陪着我,不能走,咱们兄弟得喝个痛快!”
众人与陈方连连举杯,本就欢愉的饭席间更热闹了。方旭饶是酒量不小,也在一片欢欣笑谈中有了些许醉意,人一醉就不再拘谨,渐渐的也放开了些,不知何时举着酒杯换了席位与火莲挨坐一处,二人神神秘秘的低声耳语着有说有笑。陈方一瞧旁边坐的正是方旭,忍不住拍拍他肩,笑道:“你瞧瞧,过去陈家在京城与方府比邻,两家的孩子熟得跟亲兄弟似的,旭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竟不知他是大哥的亲骨肉啊!当真有罪。”
方旭被谈及,忙坐直身回以礼貌的笑容,陈方讲起来孩子们幼时的趣事,说方旭小时候总赖床,衣服也常常穿反,陈萧没少笑话他,方旭直有些不好意思,火莲也笑,眼睫略低了低。他当然不是头一次听说,早在当初发现陈萧与小离亲近非比寻常,他便知道方陈两家走得极近了。
展颢听了唇角弯起,不知怎的目光微移了移,看了火莲一眼,火莲正埋首扒饭,两人相隔太远,看不见他的眼,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这让展颢心中顿有一空。忽而手背一暖,是秋娘的手覆了过来,试探似的轻轻握住,展颢抬目与秋娘对视和缓一笑,秋娘颇感欣慰,似乎是听着陈方所述便能感受到旭儿小时候的顽皮可爱似的,展颢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是幸福的笑意,心底的那一点空,也就被这阳光般的和暖气息给填满了。
陈方又问起来京城郊外二十万大军如何安排,展颢抿一口酒道:“散一批留一批,不能都走,有他们在,我心里头踏实。”展颢指指火莲笑道,“我就等着给他办完了婚事,再将卫士们全数遣回驻地。我展颢与方家联姻,定要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最贵的宴席最大的排场,必要让全京城同喜同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展颢借着酒劲一拍桌子,“这场婚礼,有大军在城外坐镇,谁也不许捣乱!”
众人瞧展颢一脸严肃认真的劲头,像是要跟谁拼命似的,都忍不住哄笑出声,陈方哈哈笑道:“好!到时我再来京城喝火莲的喜酒!”影卫跟着起哄。这回换火莲不好意思了。火莲抬头一看,就知道展颢这是喝大了,眼里总是直透人心的目光也含混模糊了,再瞧哥几个的情形,恐怕不彻夜畅饮必是不能罢休的。
再陪了一会儿,火莲笑说不胜酒力,先退席歇息去了,方旭一看也推脱离了场,前后脚的功夫,刚出门却不见火莲身影。方旭心中奇怪他这去哪了走得这么急,本来还想跟他说查洛家命案的事,只是总坛处处岗哨机关不好乱闯,方旭只得暂且作罢离去不提。
席上酒气醺醺,各个喝得面颊潮红,只剩秋娘与驼子还算目光清醒,秋娘劝着展颢别喝得太急,展颢偏不受管制,抢过来酒盅,含含糊糊的念叨:“秋娘,你别气我,别怪我,秋娘,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一直疏远旭儿……”
秋娘听了心头一紧,不知这话从何讲起,疑惑的抬了眼睛看他。展颢一根指头点在桌边当当的响,摇头道:“我不能认他,不能让他与我们同路下山,我甚至与他断绝父子关系!我为了什么?!……若非我绝情至此,赵祯怎么可能放过他?!赵祯是怎么对火莲的,你看见了!”展颢面容冷峻,朝影卫指了一圈,“你们都看见了!”展颢握住秋娘的手:“火莲尚且是赵家的子孙,都险些被牵连迫害,换了旁人,赵祯不会有半点心软。朝廷倘若利用旭儿来威胁我,威胁无间道,你让我怎么办?……”
秋娘心里一恸,眼里不由得含起潮热,她看向展颢的目光,已经许久没有如今晚这般清澄明澈。
直到夜色深沉,总坛大殿上灯火幽暗,万籁俱寂,两个身影静静穿过了大殿石路,朝向黑牢大门走来。门外守卫细看一眼,心说夜路这么暗,这两人怎的连灯也不提一盏,待走到近前方晓,纷纷跪地朗声:“属下见过宗主!见过影卫!”
展颢身披漆黑大帽斗篷,腰里挂着一把银光寒剑,身后正是影卫汪勇。展颢一点头,铁门开启一道深缝,自幽深的黑暗里传出来女人的嘶叫声,这是极少有的。那声音并不响亮,有点嘶哑听不清晰,还夹杂着狂乱的笑,似乎是在说,让我见宗主!我要见宗主!
展颢眉尖挑起,内心厌躁非凡,由守狱卫士在前引路,他们穿过一条不短的石道来到一处牢狱门前。视线穿过铁牢栅栏,牢里捆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身穿染了大片鲜血的深紫色劲装,腰里紧紧扎着一条银色长鞭。此时她正无力的倒在墙角,似乎被卸去了双臂而无法动弹,但这并不影响她对着牢外的狱卒嘶声叫骂。听见脚步声,她转头见到来人,嘴角立刻就弯出一个弧度,这浅淡的微笑令人觉得残忍心寒。
展颢当然认出这是轻尘,冷冷的审视她一阵,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是她要见我?”守狱卫士忙上前跪地回禀:“这女人自被关进黑牢,疯疯癫癫直说要面见宗主、有事相告!”
展颢冷哼一声,一个眼神示意,汪勇命人开牢门将罪犯轻尘提去另一间牢房,那是一座密闭铁室,室内潮湿发臭,烛火微弱,四面铁壁,一丝缝隙也无。展颢临进门时,回身扫了一眼,眼里很有一些小心警戒的情绪。汪勇见了,眼珠转了转,似乎不放心正要跟进去,展颢伸臂拦住了他,沉声吩咐道:“你留在外面。”
关了铁门,视野里的颜色更暗了一层,诺大的铁室里,只有一支短烛发出毫不相称的细弱的火光。轻尘手脚被绑缚在木架上动也不能动,下巴却更高傲的扬起来:“展颢,你总算是来了!”轻尘笑得狂妄:“我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期盼已久的消息!”
展颢缓步走近,眼里冷漠得看不出一点情绪,他一边嘴角弯起来,很配合的笑道:“你倒说说,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本宗可是好奇的很。”
轻尘冷笑道:“一年前我初进无间道之时,你曾分配给我一项调查任务,不知你可还记得?”展颢听了眉毛挑了一下,有点无奈的意味,不记得,却也不觉得着急。他当然不着急,他只需要保持沉默,轻尘既然有心提起自会全然吐露。轻尘笑意非常,眼里冷光聚集,字句清晰的道:“你要我查你夫人的身世来历,如今我已有线索!”
展颢一惊:“你说什么?!”轻尘尖声笑起来:“你一定想不到!你一定想不到!……”展颢一手抓向她的衣领,五指收拢,紧束的领口几乎阻住了她的呼吸,轻尘收住笑意,冷冷对视,只见展颢眼中暗潮翻涌澎湃,惆怅之意似乎大过了焦急。轻尘没有细想,一想到展颢得知真相必会惊得面目抖动,痛苦的无法自处,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