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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莲皱着眉头磨磨蹭蹭的,待走到了祠堂门外,展颢早就在屋里等着他。凝神静听一番,只闻一个平稳和缓的呼吸。火莲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酒气飘过来,心中猛然一紧,立刻跪下:“爹我错了。”
幽暗阴冷的祠堂里,展颢坐在右侧第一把椅上,偏过头看着他,招手:“过来。”火莲愣着不动。展颢又道:“过来,咱们淡淡。”指着放在祠堂正中央面朝香案的一把木椅,很客气的:“坐。”
火莲脑中顿感胀痛,心里开始给自己默念悼词。那椅子摆放的位置是多么的突兀啊,展家祖先灵前,谁敢坐啊。可是父亲发话了,他又不能不回应,不回应更是罪加一等。火莲很为难的站起来,迟疑的挪到近前,清楚的看见展颢一脸要杀人似的神情,左手边的木桌上立着一个白瓷小酒壶,右手边的地上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火莲目光触及那团黑物,全身的血液立刻凉了一半,展颢连家法都准备好了,说什么他也不敢坐啊。眼睫震颤的眨了眨,清澈的眼里有闪动的泪光慢慢汇集,一副哀怨恐惧的可怜相。展颢眉心微皱,冷哼:“怎么,我还委屈你了?”
火莲心头发慌,颤颤退到木椅之后,哆嗦着:“孩儿不敢坐,爹让孩儿站着回话吧。”展颢猛一拍桌站起,火莲已经跪下:“孩儿知错了!下回不会这样了……”展颢一手抓起木椅砸过去:“还有下回?!”
一下重击,身上已经透出血来,火莲疼得迸了泪,抱着头缩着身子不敢吭声。展颢喘口气,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邪火终于发泄了些。可是这一吼,酒劲倒上来了,头一阵晕,后退半步又坐回了原处。
火莲将头脸埋在双臂里轻吸气,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是憋了回去。见父亲没再动手,他强撑起身子跪好,抬头看见那粗黑的纠着铜丝的皮鞭,已经被展颢拎在手中。火莲心里一缩,满眼哀痛:“爹……”凌厉的目光注视之下,渐渐垂下眼低头,抓着衣裤的手紧紧攥着。展颢越是不动不发话,火莲越是害怕。
展颢很想让火莲就这么跪着思过,好好想想他那些任性的冲动的看似毫无破绽其实处处漏洞的决策,跪到自己气消为止,因觉得这个孩子只要能留在祠堂里,他就是他展颢的儿子,就是展家的人。不过展颢估摸着要火气全消总还需要一段时日,火莲怕是撑不住的。
展颢起身,走过来,手中握起的长鞭在地上缓缓拉开一道黑影,火莲低着眼紧紧盯着,像是盯着一条噬人血肉的凶猛毒蛇,背上一阵阵发凉。展颢停步在火莲身侧,看看碎了一地的断木,略带点遗憾的叹道:“本就只是相谈,你倒紧张个什么?……白费了一把木椅。”火莲在心里呜咽一声,哪有人这样谈话的啊。
展颢哼道:“我听闻辽王府一战诸事,尚有些许不明,还要请教于你。”说着靠近一步,声音更冷,“为父很想知道,清月是如何落到了耶律夜希的手里?”火莲心里一团乱,就知道爹最不能放过的便是这件事,可是顶替秋娘本就是清月自己的主意,为了莫飞才要冒险前去的。火莲内心挣扎着:“我,她,我,我……”我了太多次,还没来得及找到一句整话,背上已经挨了一鞭子,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倒,忙以手撑地。不知是不是一时不备,这一下剧痛差点将他击垮。
火莲咬着牙挺直身子,冷汗一道道的从发丝里淌下来。后背的衣裳撕裂,翻破的伤处开始渗出鲜红的血,火莲虚弱的轻声:“她……她是轻尘的同胞姐妹……辽人应当……不至伤了她性命……所以……”展颢再给他一鞭子:“她也是你的妹妹!”
她叫你一声哥哥,全心信赖你,你却把她送进了狼窝!展颢道:“她要去,你就让她去了?她不懂轻重,你也不懂?!……”展颢当然明白,清月不去,去的就是秋娘,秋娘不去,死的就是三百将士。他的儿子火莲,已经将伤害减轻到最低,这种化解危机力挽狂澜的手段,不是谁人都有的。虽然明白,但是他就是无法接受清月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心里的怒火翻卷难平。
火莲跌伏在地,眼里含着悲伤的灰色,夹杂着一点失望。他艰难的撑起身,几乎跪不稳,看见石板地的缝隙里浸湿了一小片鲜红,抬袖抹了一下嘴角,“妹妹……”真是妹妹。似笑非笑的:“娘知道吗?……”展颢皱眉:“知道什么?”
火莲只是苦笑。他脸色惨白,神情狼狈,目光中却有一股张狂的冷傲之气,身侧的拳试图松开,却握得更紧。半晌,终是舒展了眉头。我有什么可委屈。既做了你的儿子,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保护你在意的,排除你痛恨的。娘早已把清月当作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一些复杂细碎的过去,谁都不愿意提起。火莲低眸喃喃:“要不是清月劝降了莫煜,耶律夜希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展颢一阵困惑。像是感到了火莲的痛楚,又像是隐隐觉得不安。不明缘由,没有细究,只把这种眩晕的感觉归结为酒力上涌。他喝得并不多,只不过一小壶,微醺的酒气弥漫,总易使人愤怒。看见火莲一副冷淡的样子,展颢更火了,莫煜本就已是我的人,用得着你派清月去劝降?!
不过火莲并不知道这事,展颢也不想让他知道。展颢愤怒的想,你以为当初你身陷辽王府,耶律夜希打算废你武功之时,是谁在拖延时间未曾下手,把你从铁钩下救出?!
展颢揪起火莲的衣领拽到眼前,这个孩子眼中蕴藏的淡漠孤冷,仿佛隔着朦胧的雾气,离得这么近,却也看不清,让他觉得一阵陌生。“比起清月的事,我更不能理解的,是你下令杀了耶律夜希满门!”展颢收紧手指,“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火莲的身子不明显的颤了一下,紧张的瞧了瞧展颢的神色,强自平静的道:“他们,不该杀吗?自从查得当年展家全族是被耶律夜希所害,我就想着杀了他,杀了他全家……”目中溢出浓重的愁色,闪现在盈盈水光里,出卖了隐藏的心绪。
展颢几乎没有理会他的话,眼里冒着冷意逼视,双眉紧锁:“你从不愿伤害弱小,即使是外族异邦也不例外,当初为了李承颂还跟我作对!如今倒硬了心肠,对妇孺幼童也可以下令斩杀了?!”他们死不足惜,可是我要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下了死令?展颢总觉得,火莲有事瞒着他。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对此毫无头绪,竟被这个孩子给蒙蔽了。
火莲嘴唇颤抖,依旧道:“他们……他们该死……”展颢一鞭子抽过去。火莲扑倒在地,从肩头到腰际一道血痕,眼前一阵昏黑,几乎失去了意识。稍微有了些清醒,立即努力的爬起来,因展颢还在逼问着什么,听不清,还未开口,身上又挨了一鞭,展颢骂道:“你跟我装什么可怜!起来!”火莲跪不住伏在地上咳喘,喉间一股血腥气上涌,嘴角流出血来,越是用手去擦,越是溢个不停。后背剧痛,泪水在眼眶里打着颤:“爹,好疼,好疼……”
展颢怒道:“当初你敢给我下套,就该料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火莲咬着牙,是是,我活该,我找打。我行为失当,自然该受到教训,可是以往爹都是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的打,也没如此痛过,咬紧牙关总挺得过去,今次不知为何,才不过开个头,就已经撑不住了。总觉得骨头都快被打散了,内脏震动抽搐,头脑混乱。
这事不怪展颢,他以为自己只用了三分力,其实足有七分。因前些日子里一直被麻药麻痹着,力量使不出,于是渐用最大的可能发挥力度,如今没了麻药抑制,力量比设想的大出许多也属正常。
又一鞭夹着风声抽下来,火莲实在受不住,下意识的抬臂去挡,内力不受控制的贯入手臂,不等他看清怎么回事,鞭子已被震开,反向展颢飞扑而去。展颢顿惊,当下手一抖削弱了鞭子的劲力,却因长鞭无形难以全然遏制,只得脱手闪身。鞭子直飞扑向墙角,携带的力量堪堪劈裂了一把木椅。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几段修改一点点,内容不变,为了答记者问~~~
☆、此生父子
展颢看向墙角里散落的一地破碎,微微吃了一惊。有一些忧伤大过痛心,紧紧压在了心头,让他觉得全身发颤冰冷。繁杂的思绪里忽然有了一下清醒。什么清月,什么辽人,他要质问火莲的,并非这些琐碎的事!而他真正想问的,却不知为何难以出口。为此,他喝了点酒,然而倚仗着醉意昏沉,他仍是没有问,不愿问,不想问。一手捂向心口,触到衣怀里深藏的三封信函。方才他去往陈府根本不是为了看望清月,他自陈萧手中劫到了京城递来的信,撕破信皮来看,看见署名盖印,看见“我儿火莲”,展颢的胸中像是扎进了钢针一般莫名其妙的就开始疼。
然后这疼,变成了恼怒,让他眉头深锁,心口噎得难受。现在,这个混蛋也不过挨了几下家法就要还手!愤恨的怒火已然烧遍全身,展颢转身厉喝:“你找死!!”只见那个衣衫破碎背后伤痕累累的可怜孩子自知大难临头早已躲在了香案下面,虽然怕,却也担心的探出头来看,睁着惊恐哀伤的双眼,眼泪已经掉下来,小声:“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展颢大步过去,“你给我出来。”火莲立即缩至里侧。展颢的手抓过来,火莲死命抽回手,不断重复着:“我不敢了!我不敢了!”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双眼通红,悲愤的喊道:“爹也不是事事都能做得周全!当年若是一并杀了耶律夜希这个祸害,怎么会有后来灭门的冤案?!孩儿斩草除根,正是为了防止后患啊!……”展颢一愣,气得:“对,你自然比我高明的多!那倒不如把全天下的人都杀光杀净,便没有后患了!”火莲满眼的泪,心中一股尖锐的痛,胸口一呛,感到嘴角微痒,抬臂抹了一把,袖上有鲜血也有眼泪。爹,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让你知道。
展颢的手铁钳一般箍住了火莲的一只手腕猛力向外拖,半个身子被拖出来,香案也随之倾斜,因火莲的另一只手死死拉住桌脚不放。案上的烛台摇晃几许,险些就要歪倒,展颢一惊忙停了劲力。他若再拽,烛台必然翻倒,祖先灵位香案必然失火燃烧,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展颢竖眉喝道:“松手!”
火莲非但不松,还在拼命的往回拽。展颢冷声道:“你再不松手,我就把你这胳膊踹断,不信你就试试……”还没说完,火莲已经放开。展颢猛一用力将他拖出来,火莲的手腕被扯得几乎要断开,身体在地上蹭出一道血,极端的恐惧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得恶心,眼泪汪汪的哭道:“爹,孩儿再也不敢反抗了,再也不敢……”展颢回身就是一脚,吼道:“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你要是觉得不那么顺心顺意,大可以再向我射一只毒针!”火莲被拖拽的跌跪在地,手腕还被掐拽着,身上还在流血,额头冒出的冷汗淌进眼睛里,一股酸涩的疼,看着展颢眼中席卷燃烧的深恶痛绝,火莲的脸上已经惊吓的没了血色,颤声:“娘……”救救我,爹会杀了我。喊道:“娘!——”
火莲叫了那一声之后,身上忽然一轻,像是凌空而起,然后两下剧痛,身体撞开了房门重重的摔在了院中草地里。展颢道:“你要喊救兵,那就到屋外来喊个痛快!”火莲腰间撞在一块尖利的石头,半天缓不过劲来,他疼得颤抖的趴在地上,低着头,咬着牙,手指抓入泥土草叶强自压制周身剧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