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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常说一醉解千愁,恒凌豪饮,自然是先醉倒的那个,琳琅的酒量亦不是很好,不知为何却越喝越清醒。
伸手微微撩开恒凌散落在嘴畔的发丝,琳琅忍不住叹了口气:恒凌自幼便跟在她身后玩耍,有什么心事她一看便知,也才过了几年,如今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这不长不短的几个年头,她过的日子与这皇城格格不入。
醉卧在桌上的恒凌忽然嘤咛一声,嘴里喃喃说了句什么,琳琅凑近些想听明
白,却听得不真切。
燕京的深秋之夜已然有些凉透,夜风自窗外袭来,夹杂着丝丝凉意,让琳琅微微混沌的思绪陡然又清明了几分。
“殿下。”唱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何事?”琳琅未回头,为自己斟了杯清酒。
长歌看了眼醉卧一旁的恒凌一眼,沉声道:“任将军来接恒凌公主回府了。”
琳琅闻言一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沉默片刻后,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朝寝宫的方向走去。
“殿下不打算见他吗?”长歌问。
“不了,领他进来将离离带走便是了。若问起,就说我已经歇下了。”琳琅头也不回,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目送她离去后,长歌方转身去将等候在外头的任子衡引了进来。进了屋后任子衡下意识地扫了四周一眼,只见恒凌醉卧在旁,轻叹一声后上前将她抱入怀中。恒凌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睡得愈发安稳。
。
“长歌,有劳了。”任子衡向她致谢。
“将军客气了,这不过是长歌分内之事。”长歌不动声色地盯着任子衡,在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又四下张望时微微勾起嘴角,道,“早些时候殿下说有些倦了,知将军会来接恒凌公主,便吩咐我在这儿候着,此刻殿下怕早已歇下了。”
任子衡朝长歌报之一笑,沉默地抱着恒凌走了出去。长歌跟随其后将他们送出了飞鸾宫,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后,正欲转身,就见到了徒步而来的曲莲。
同为女官,她们的品级虽不相上下,但曲莲之于长歌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见来人是她,长歌有些欣喜,忙迎了上去,笑道:“莲姨,你怎么来了?”
“原来是长歌呀。”曲莲抬高了手中的灯笼,微弱的灯光映出了长歌明媚的面容后又放下了灯笼,笑道:“长公主可歇下了?”
“方才送走了恒凌公主,这会儿怕是歇下了。”长歌道,“莲姨怎么这会儿还没歇着?”
曲莲拍了拍长歌的手,笑道:“这么热闹的日子好多年不曾见到了,方才与曹侍中喝了些小酒,正打算回,不想见到了你。公主回来亦有些时日了,可惜一直无缘见到。”
长歌听出她话中的惆怅之意,稍稍敛了笑意,正色道:“莲姨不必郁结于心,殿下她不过是还未有归属感罢了。”
曲莲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许久之后才重重叹息一声,道:“长歌,你且莫过于执着了。前两日我整理屋子,竟翻出了从前妩歌喜爱的几本册子,待过几天妩歌忌日一道烧给她,也算是留个念想吧。”
许是太久不曾从别人口中听到“妩歌”二字,曲莲的话让长歌的心隐隐作痛起来,浅浅的疼,却噬骨焚心。她张了张嘴,话到喉咙口却生生卡住无法言语。
曲莲见此也不再多话,端正了手中的灯笼向前走了两步,方与长歌错身而过,便被长歌唤住。
“莲姨,那些册子,能留给我吗?当年那场大火将妩歌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那些怕是妩歌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长歌的声音很轻,“兴许,再过些年大家都不记得这世上曾有个秦妩歌了。”
“那既是妩歌的东西,你自然有决定的权利。明日我差人给你送来便是了。”曲莲想了想,复又道:“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你还会记得,不是吗,长歌?”
“多些莲姨。”
曲莲闻言叹息一声也便离开,独留长歌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唇瓣,近乎咬出血来。
就算所有人都忘了,她又怎能忘得了?她与妩歌磕磕绊绊十几载,被父亲嫌弃,在无可奈何之下被母亲送入宫中的这些年头,能陪她一起哭陪她一起笑的人舍妩歌其谁?就连殿下,也无法代替妩歌。妩歌的死,她怨不得殿下,唯一能怨的人只有自己。
若她最初能不那么天真可笑,凡事都懒得去深思,当日死的人或许不是妩歌。
深夜露寒,风轻轻吹晃挂在门口的两盏宫灯,晃悠悠的,灯火在摇曳之间忽明忽暗,摇摇晃晃拖长了地上的影子。
“长歌姑娘,长公主说夜深了……”飞鸾宫中的小宫女自院内小跑出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开了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句话。
长歌瞬间收起了那些向来不外露的情绪,挥退了小宫女,转身便进了屋。待长歌进了门后,伶俐的宫人立刻阖上了门,落锁时甚至发出了一声闷响。
外头的焰火似乎还未消停,在沉静了片刻后又听到砰的一声。灿烂的焰火在空中炸开,火红火红的。
夜深了,该歇了。
往后几日,称得上风平浪静,似乎一切都与平日没什么不同,连平日里热闹非凡的飞鸾宫也忽然静了下来。恒凌自那日酒醉之后便不再入宫,景珣新婚燕尔且国事繁忙自然也抽不出空闲,平素里那些急着巴结长公主的朝中大臣们这会儿也稍稍将目光移向了略有专宠倾向的皇后。对此琳琅并无不满,反倒乐享其闲。
因琳琅身份不同,景珣又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她休养,那位皇后娘娘也不敢妄自打扰,这几日下来虽神龙不见尾,相处起来倒也奇异的平和。
恒凌派人传来口信,欲邀琳琅过府一叙,琳琅连续推了几日,她却不死心,打定了主意要见琳琅。
这日一早,琳琅方起身便听长歌传来将军府的口信,与前几日不同的是,这次恒凌只说想念景姮,想接她过府小住几天。
琳琅闻言失笑,问道:“她若真念着我们,进宫小住几天不就是了?”
长歌神色如常却一语道破其中的由来,“那日恒凌公主喝醉了,皇上怕她回头再不顾殿下的身子又拉着你饮酒,便下了命令两个月内不准她进宫。”
这事儿知道的人并不多,终日躲在飞鸾宫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琳琅自然也不知道。
琳琅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她难产之后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亦恢复了七八成,景珣的做法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殿下可要给恒凌公主回个口信?”长歌问。
“不必了。”琳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拿着玉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发尾。长歌见她如此便要退出去,还没走两步,琳琅忽然说道:“长歌,你派人去与阿珣说一声,我们这便出宫一趟吧。”
长歌点头,将早些时候宫女送来的新鲜花儿摆正后便出去寻了个手脚麻利的太监去传话。
不多时,有宫女送了寻常人家的衣裳进来,干净利索地替琳琅换上了衣裳。
燕京女儿家的服饰与宫装自是不同,但京中贵族女子的衣裳亦有不少仿自后宫女子的服饰。琳琅淡淡扫了身上那看似朴实实则十分贵重的衣裳一眼,便知这是长歌做主挑的。到底是长歌明白她的心思,如此看来,她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儿并无多大异样。
宫女为琳琅挽了个闺阁女子的发髻,乍一看,竟无人能看出她早已过了二八年华。长歌甫一踏进门便看到了如此装扮的琳琅,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旧时光。
琳琅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透,总归不满意,索性拆了那发髻,重新让宫女将头发挽成妇人髻后才消停。见长歌已然候在一旁,心知一切皆已准备妥当,遂与她一道走了出去。
一出寝宫,就见到了逐风与乳娘,乳娘手中还抱着犹在酣睡的景姮。琳琅走上前抱过景姮,率先朝门口走去。
飞鸾宫门口早有出行的马车候着,这类马车是宫里头专门为微服出行的主子们特制的,有别于辇车的华丽,外表与寻常马车并无二致。
抱着景姮坐上马车,琳琅一时间百感交集。永乐三十八年之前,她亦时常乘坐这种马车出宫,那些往事在她坐上车的这一刻愈发清晰起来。长歌随后跟着上了车,而逐风则坐在车前驾车而行。
一切似乎都并未改变,独独,少了妩歌的笑。
琳琅下意识看了长歌一眼,触碰到长歌的目光,不由得别开了眼。长歌亦念起了从前的欢乐时光,心中更是百转千回。
景姮自琳琅怀中转醒,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本平稳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马儿嘶叫一声,虽算不上响,却让车中人蹙起了眉头。琳琅问道:“出什么事了?”
长歌直接挑开了帘子,见马车已然停在了皇城大门口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大门那儿有一辆马车自中门而入,朝皇城内奔去,那马车的标志显而易见。
进皇城得以从中门而入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既是右相府邸的马车,那车上坐着的人只能是当朝右相望苏公子。
还不待逐风回话,长歌便放下了帘子说道:“殿下,是右相府的马车。”
琳琅听是望苏的车子,微蹙的眉头尚未平复,道:“我们这般不动声色地出宫,就不必去招呼了。”
“恐怕不行了,殿下。”逐风的话自帘外传来,下一刻右相府的马车已然在他们的前方停了下来。
那马车停妥当后,车夫跳下车撩开了帘子,望苏自马车中缓缓步下,走至琳琅车前,手中的折扇晃悠悠地转着圈子,嘴角噙笑行礼,道:“望苏见过长公主。”
略带几分陌生的声音让琳琅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景姮,她不由想到初次见到望苏的情形,彼时景姮尚在腹中,她平静的生活因他起了巨变。且,此人太过危险,竟一眼就看出车中的人是她。
长歌默不作声静待琳琅开口。琳琅沉默半晌后才开口,喉间微涩,道:“大人免礼。”
望苏看了那纹丝不动的帘子一眼,笑道:“自前次燕京一别后便无缘再见到公主,不知公主安好?”
“劳大人费心了,一切安好。”琳琅道,“大人此行必是皇上有事相商,本宫不便打扰大人的行程,改日定当邀大人一叙旧情,大人先请吧。”
“既是如此,容望苏先行告退。”望苏拱手行礼告退。
长歌微挑帘子,看着望苏上了他府上的马车后才放下帘子。右相府的马车自不远处擦身而过,逐风亦驾车朝皇城大门奔去。
守卫听是怡和长公主要出宫,自然不敢多加阻拦,极为快捷地放行。车出了皇城后一直朝将军府的方向驶去,一点点远离皇城。
琳琅忽然心生感慨。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皇城,只觉得一觉醒来,又重新回到了最初,飞鸾宫还是那座飞鸾宫,全然找不到一丝一毫被火焚烧过的痕迹。很多事就像被什么抹了个干净,似乎从未发生过,却又那么清晰地烙在脑海中。
而她,居然无可奈何。
御书房外守卫来往不绝,却都离得甚远。内侍早已在外头候了多时,一见望苏朝此处走来便迎了上去,将他领进了御书房,随后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臣望苏见过皇上。”
“免礼。”景珣正站在案桌后提笔细细琢磨着什么,见望苏到来,问道:“在城门口遇上阿姐的车了?”
“确是遇上了长公主的马车。”望苏回道。
景珣未再说话,专心致志于手中的动作,望苏立于一侧不敢多言,御书房内安静得彻底。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见景珣放下了笔,抬头朝望苏笑道:“卿上前来看看我这画像画得如何?”
见景珣招手,望苏便大步上前。堂上放着的那画无疑是景珣新作,画上的墨迹尚未风干,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