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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小姐没空。”李仰泉冷淡地回答。
布鲁斯一愣,他以前都是在戏后马上见的琉玟,今天却被告之没空,实在让他想不通。这个脸板成门板的助手,也让他不快。
他抱起手臂打量李仰泉,没有走开,也没有再说话。
李仰泉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布鲁斯无端地不舒服,仿佛被阴险的毒蛇舔了一口身上一阵恶寒。
“大小姐刚唱完有点累,得抽两口提提神儿。”李仰泉压低嗓子说,狭长的眼睛斜瞟布鲁斯,嘴角耷拉着继续在笑。
“抽烟?”布鲁斯厌恶地看了眼李仰泉,有些困惑地反问。
“对。您先生不知道么?我们中国人很多都抽大烟,也叫鸦片。大小姐抽了好几年了。”李仰泉故作惊讶地“好心”解释,跟上一步紧接着说,“如果抽不到大烟,大小姐会发脾气,很大的脾气。”
他撩起略长的额发,露出靠近发际的一道浅浅伤疤:“这是半年前大小姐用杯子砸的,这个……”
布鲁斯阻止了他作势要挽起的袖子,面带惶惑地说:“不必再让我看,我相信。请转告卫小姐,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异常快捷,似乎有鬼在后面追他。
李仰泉目送着他的背影,翻起嘴唇皮露出一个得意的狞笑,好似刚赶走一头来抢食的公狼。
化妆间的门忽然打开了,琉玟身穿常服走出来,看也不看李仰泉就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李仰泉的脸歪到一边,没有伸手捂脸也没有说话,就只带着个掌印注视着地面暗潮的已辩不出颜色的地毯。
“回去收拾东西,立刻离开卫家,立刻!”琉玟用手帕擦了擦打人的右手,然后将手帕丢在地毯上提步走下楼。
李仰泉慢慢摆了一下头颅,活动活动被打麻的牙床,躬腰拾起那块手帕放在鼻间用力嗅了嗅,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入口袋。
俩人回到卫家,外出的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只有几个下人。他们看到琉玟不同往日的声气,有些胆怯,瞬间躲个干净。
琉玟要李仰泉立刻拿上自己的戏本子、胡琴和一些道具离开,工钱随后会一分不少地寄给他。
李仰泉没有像往常般唯唯听命,而是不带表情地站在琉玟房里,半抬着头似听非听地注视她,一动不动。
“你听见了没有?怎么还不快走!”琉玟终于感到些异样,再次催他离开,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突然害怕起来。
“仰泉若走了,谁伺候大小姐抽烟呢?”李仰泉慢条斯礼地问,望着琉玟笑。
琉玟觉得他那个怪异的笑容让她内心突发的害怕上升到了恐惧,这样的李仰泉十分陌生,仿佛一只羊脱掉了皮,皮下露出的是狼的尖牙和绿眼。
“用不着你操心,快走!”她勉强再命令,几乎要喊下人,又觉突兀,终于忍住没有喊叫。
“我怎能不操心?好歹仰泉也伺候了大小姐这么些年,换一个人还怕大小姐会不习惯。”李仰泉更加悠然,望着琉玟惊慌苍白的脸笑得更大,“大小姐是不是以为那些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
琉玟一惊,这个时间是她犯烟瘾的点儿,她着急赶李仰泉走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可是如果李仰泉私自藏起了那些东西,那会要了她的命。
她猛然转身快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原本放烟土烟枪烟盘子的地方现在居然是空的!
“哈,不见了!太糟了,怎么办?找少爷去买,喊下人去找?可是来不急了呢,等他们拿来大烟,就会看到一向尊贵的大小姐正在像疯子一样满地打滚,像狗一样嚎叫。”
李仰泉慢慢地将琉玟脑海中的想法都说出来,脸上的笑容裉去了所有的卑微,唯余骇人的阴冷。
琉玟无力地坐到地上,一络头发搭到她脸前,显得狼狈而无助:“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什么让一向谦卑的人忽然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她实在是想不通就问了出来。
“嗯?原先我是很清楚为什么的,可是现在,忽然就不清楚了。”李仰泉笑嘻嘻地回答,像在看掉入陷井的猎物一般贪婪地打量琉玟。
琉玟感到呼吸有些不畅,那种熟悉的虫蚁咬噬般的麻痒正在从四肢升起。
她知道过不了十分钟,这种麻痒就会变成刀锯将她折磨到生不如死。如李仰泉所说,来不及了,她现在完全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这个人。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只有屈服于面前这个恶魔。
“你要怎样才肯还给我?”她咬牙问,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要怎样?”李仰泉反问,上下打量她,从黑发到秀足无一遗漏,□裸的目光让琉玟战栗,“仰泉不想怎样。仰泉只是一直很仰慕大小姐,甘愿为大小姐付出自己卑贱的一生而已。”
他绵绵告白,温柔地凝视琉玟,没有一句威胁之语,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一进门就站立的地方。琉玟却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恐惧得几乎失声尖叫。
她呆呆地望着李仰泉,脸色惨白,目光中的不信在李仰泉不变的笑容面前一寸寸灰败,零落在空气中。
琉玟慢慢低下头,慢慢流出羞愤的眼泪,整个人似乎就在这瞬间如花朵般枯萎了。
“大小姐,请。”李仰泉放下床帐,殷勤地撩起半边躬身邀请,声音都激动得发沙了。
内心深处的焦灼和绝望,让琉玟几乎站不起来。她扶住五斗柜哆嗦着慢慢从地上立起,极力压下想要趴过去的下意识举动。她的脸上满是水痕,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走进床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琉玟的软弱让她一步步落入了李仰泉的魔爪,李仰泉的用心真的是令人不寒而栗。
八十五
卫家邀请的武太太果然来打牌,身边还跟着布鲁斯。
布鲁斯身穿卡其布上装,灰法兰绒的裤子,精心打理过头发,态度恭敬而沉稳。虽然是第一次到卫家,但因为并不正式,所以他只携了束康乃馨送给卫家老太太,但已让首次接到花束的老人家又惊又喜。
卫家三位太太陪来客在老宅客厅闲话,一面派人去唤琉玟。
双方都清楚此次武太太造访的真正目的,所以没有人提打牌的话,都只围绕布鲁斯谈些中美间的风俗差异。
茶上过三遍,派去的小丫头仍没有回来,琉玟也不见踪影。
武太太面色有些不悦,渐渐不大热络。布鲁斯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始终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说话。
翠环放下茶壶,悄悄退出去。不久,她又回到客厅,伏在老太太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哼!”卫老太太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满脸惋惜地对客人说,“我家玟爱好戏曲,本想让她出来同大家谈谈心得。谁知这么不凑巧,昨天贪凉没关窗,现在有些发热下不了床。还请武太太,布鲁斯先生莫怪才是。”
武太太微微蹙眉,忙说既病着不便打扰改日再来讨教,竟是执意要走。
布鲁斯听到琉玟生病,有些担心想去看看,但又考虑到这是在中国,男人不能陏便进入女子闺房,不禁颇为踌躇地坐立难安。
卞氏和陈氏忙拉住武太太,极力留下打了八圈麻将才放赢得高兴的武太太去了。
送走客人,以卫老太太为首,二位太太相陪,连带翠环等一干大小丫环,一大群人直奔琉玟卧室。
卧室内床帐低垂,不见有人侍候。卫老太太示意,一个伶俐的小丫环急忙抢上去撩起床帐固定在镏金弯钩上。
琉玟躺在床上,盖着床绿绸棉被,一头长发乱散在水色绣枕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竟是气息奄奄了。
卫家老太太原本怀着一腔怒气,现在看到琉玟是真病,而且病得不轻不由吓了一跳。
别人瞧见琉玟的这付模样也是暗暗心惊,不明白昨天还在台上光彩照人唱戏的大小姐,只不过一个晚上怎么就病得脱了形。
“玟儿,哪里不舒服跟奶奶说,有让孙医师来瞧过吗?”卫老太太坐到翠环搬来的椅子上,拉住琉玟一只冰凉的手心疼地问。
琉玟目光呆滞,望了卫老太太好一会儿才似认出对面的人是祖母。
她的两行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气若游丝地说:“没让人去叫孙医师,只是昨天吹了风,头疼得很。”
众人见她满脸隐忍似在忍受难言的痛苦,不由都感到心酸。琉玟平时虽然不大讲话,对下人也从不假以辞色,但她并不是个坏主人,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打赏下人些用不着的衣物。所以卫家下人们虽然是不喜欢她,可也谈不上厌恶。
一个丫环见琉玟说话直着脖子难受,就给她脑后加个靠垫,扶她半坐在榻上。
“你这孩子糊涂,生了病自然要看医生,哪有讳疾忌医的道理?”老太太埋怨,又骂丫头,“大小姐病成这样,怎么也不见你们告诉?近来越来越不象话!”
众丫头都低下头,翠环默默地上前一步低声问:“要请孙医师过来么?”
“自然,你亲自去打电话,让他立刻来一趟。”卫老太太见是她,怒气消减一些,不顾琉玟拼命摆手仍对翠环吩咐。
翠环答应,到客厅去打电话,一面又叫人喊琉乩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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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医师先向各位太太问了好,才拿出听诊器给琉玟检查,又用体温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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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医师检查完毕,将仪器放回出诊箱,拿钢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琉�
“大小姐有点发热,还有些轻度脱水,不过并不严重,吃点药就会好。”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犹豫片刻又说,“不过她精神上似乎不太稳定,这几天要避免刺激她,让她多休息多喝水。”
众人都狐疑地互视,弄不明白精神不稳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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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况是这样没错。你们再问问,也许会对她的身体更有益,药物只能是辅助。”孙医师说。
卫老太太回忆昨天琉玟并没有同她们一起回家,晚饭也说没胃口没有用,于是她问翠环:“李仰泉来了吗?”
翠环摇头:“早上来过,后来大小姐不舒服就又打发他回去了。”
“找个人叫他来。”卫老太太吩咐,扭头对琉玟说,“遇事要想开,别闷在心里。玟儿有没有话想告诉奶奶?”
琉玟听到李仰泉的名字,条件反射地一抖,闭上眼睛说:“奶奶,我困了。”
卫老太太知道这个孙女一向心重,心里话又从不对人讲,刚才她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思。现在见她神色的确疲惫,就点了点头带众人回到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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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仰泉被叫到卫家,面上仍同往日般卑微有少许木讷。对卫老太太的询问他则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昨天平安无事一路到家,后来他就回去了,今早来才得知琉玟有恙。
卫老太太问不出什么,只好纳闷地再打发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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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真的没有什么吗?”他锐利地盯住李仰泉中分的发缝冷淡地问。
李仰泉躬腰,谦卑地回答:“真的没有。大小姐只说乏了,不耐烦我在跟前,只要自己躺躺。”
“你几点离开的?”琉肺剩薏荒馨滤募傩Α�
“四点三刻。”
“几点回到的卫家?”
“四点一刻。”李仰泉对答如流,末了还补一句,“来去都有人瞧见,大少爷如不信可以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