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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清寂兰心蕙质,早从姬凤音的反应里看出了端倪。没的说,那野孩子所讲唱的必定是“不凭国史,别讯流俗”的委巷琐言、刍荛鄙说。
说起这“讲唱”之行,在火凤国民间也算是由来已久。这种一种民间传闻的方式,起初传说的是前朝当代的一些史事。后来,一些文人便专门访寻州闾细事,委巷琐言,聚而编之成书,以口头传说,甚得下层民众的欢迎。
但是,这种讲唱的内容其事非要,其言非经,异乎《三史》之所书,《五经》之所载,因而,并不为上层人所认同。
眼下,这七公主竟然为了能听到这种有伤大雅的东西而屈尊就驾,巴巴地跑来、低三下四地跟他要人。只能说,这公主一团孩子气。
边境上水深火热,深宫中声色犬马,姬氏的天下堪忧呐!
“此处并没有公主要找的人。时值多事之秋,这种耽溺情性的东西,还请公主稍加节制才好。如此,便是对陛下的体谅了。”
姬凤音兴冲冲而来,非但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有用信息,到头来反倒落了个玩物丧志的评价,心里不由得又气又羞,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又不想给人瞧见难堪,便紧紧抿着唇、低垂着脑袋拼命地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来。
可惜,她那有规律地耸动的肩头出卖了她的真实状况。
左右见势不妙,齐刷刷地就跪倒了,口呼“公主恕罪”、“阁老恕罪”,一个个地俱是惶恐万分。
那可不!公主既然都做错了,他们这些近侍岂不是更加地万死难辞其咎?难道还指望能够获得跟自家贵主相同的待遇,挨一顿训斥就完了么?
“你们……你们……”姬凤音望着跪了一地的人,理屈词穷下,狠狠地一跺脚。这一跺脚,倒是找回了一点身份公主的感觉。索性丢下这群给她脸上抹灰的奴仆,扭身夺路而去。
那些伺候的不敢怠慢,慌忙地跟此间主人告了罪,跌跌撞撞地追上前去。跑得仓皇,险些跟刚巧进殿来的君安撞个满怀。
君安坎坎地避到一旁,望着那些人,不禁大皱眉头,低声嘟囔道:“毛手毛脚的,简直不成体统!”
景明帝的皇帝做的似是而非没个气场排场,没想到对于子女的管教同样地差强人意。若不是阁老暗中扶持着,这火凤国早不知落到哪家的口袋里去了。
唉,也难怪阁老对那七公主从不假以辞色,别人只道是阁老清高自傲,只有他们这些做下人才明白,那叫“恨铁不成钢”啊!
朝着七公主去的方向扁扁嘴,再转身过来时,俨然又是那副誓死效忠唯一人是主的刻板模样了。
“木子有消息了么?”澹台清寂信手取过一册书简,随意翻阅着。
君安躬身答“是”:“木护卫的调查已由水护卫那边四百利里加急送过来了。请阁老过目。”说着,将手中的火漆竹筒高高擎起呈递上来。
木子乃是桂阁“五行十二属”之一,专司情报的搜集。而水午则负责全国各处的信息传递。
“念。”澹台清寂自书简后抛出一句。
君安唱了诺,按照惯例,娴熟地开启了火漆,从竹筒里取出一卷书函。展开来,先是草草过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嘴上便不至于出现磕磕绊绊的情况:“回阁老,木护卫有话:那鱼家乃是临海郡平芜城的原住民。鱼氏一族式微,到了鱼鹰这一代,已是一枝孤脉。鱼鹰本人不事稼穑,好逸恶劳,声名不佳。平时的结交也多是狐朋狗友。早年娶妻桃氏,生养下一女,即是鱼非鱼。”
“这鱼非鱼生来便不讨喜。九岁那年,鱼鹰与妻口角动了利器,不慎误砍伤了自个儿的女儿。据说那一次鱼非鱼九死一生。醒来后,父女二人便反目成仇。这一点,左邻右舍都是知道的。”
“半年后,鱼非鱼便开了一个成衣铺子。这件事当时在平芜城很是引起了一阵子的轰动。都说不着调的鱼鹰养了个天才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懂得陶朱商经,把个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半年时间,鱼非鱼便与父母分了家,在外另赁了房屋居住。”
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上首的人。
“然后呢?”澹台清寂信手翻了一页书,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刚刚还训斥七公主耽于说唱,不思上进。不想转眼工夫,自己竟也被这鄙野小人的离奇故事吸引住了。
君安收回目光,接着道:“按理,分家这种事应该由父母作主。况且鱼非鱼女儿之身,加上年幼无知,更不该独立自主。可是,似乎是上次的误伤事件,让那鱼鹰对唯一的女儿心怀歉疚,他本人对于鱼非鱼的所作所为竟是从不阻挠。”
“除去一间成衣店,鱼非鱼还开设有药铺‘济生堂’,素日里扶困济贫,很得民心。”
“其人知书达理,但师承何人无从知晓。在其住处发现有大量的藏书,种类驳杂,不一而足。举凡天文、地理、民俗、志怪、四书五经,都在其涉猎范围之内。”
“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是——女间?”后面俩字有些明显的走调。君安忽然想起自己在平芜城的遭遇了。说到底,算是在那丫头的地盘上栽了跟斗。
可笑自己竟然还不察,活活地给她诈去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试想,一个混迹于三教九流之所的人,怎么可能是单纯的?只怕心眼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呢!人小鬼大,说的就是鱼非鱼那种人吧?
抬起手臂抹去脑门上的冷汗,定了定神,接着汇报道:“其人素喜走街串巷。喜作男儿装扮,不喜粉黛,不喜艳服,饮食清淡,生活颇为讲究。以前经常倒骑毛驴在城中闲逛,成为一时怪景。还有这最后——咦?”
他顿了一下,面现惊讶地将信函超眼前递进了些。
澹台清寂的心随着那一声“咦”,忽悠颤了一下。恰似雁羽飘零、游丝无绪,却终究还是动的。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暖和了,满心欢喜。不想呆在屋里,哪怕是满院子转悠看看花花草草也不算辜负了这明媚的春光。
心情好,看什么都充满了温情。这大概就是“一善念动,则所见都是菩萨”吧?
没想到自己的境界如此之高。
没有人夸奖,就算是被世界遗忘,也不要自我捐弃啊。
我爱你们,可是我爱自己更多一点。
话说,那个霸王票是嘛东西?请恕我OUT了……
☆、44乱神
君安木板的神情出现了裂纹,一对三角眼异乎寻常地瞪大到了极限,就连声音,也不甚稳当了。
“回阁老,这、这、这……木护卫怀疑,鱼非鱼跟那个散播秽乱书籍的‘鱼美人’之间有什么关联。需要彻查之后,方能给阁老以准确的答复。”
说完,趋前数步,将书函小心地放到了几案上。
鱼美人?鱼非鱼?有关联?
澹台清寂的凤眼眯了起来。
不可否认,这一纸密函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触动。鱼非鱼那孩子,似乎很有些意思。似乎一开始,他就轻视她了。
当金丑称她窝藏并放走了戎歌时,他能想到的就是一个“杀”字。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他会大张旗鼓地杀掉那个为虎作伥的,让千里外的戎歌心怀不安,永远欠着一份人情。还要杀一儆百,震慑众多心怀叵测的小人。让他们牢牢记住效忠的是哪一个。
稍后,在押解她来都城的路上,她与君安斗嘴,尽显尖酸刻薄;在压服下众处女的躁动这一事上,却有展现出了超人的睿智与大气。“多言数穷”,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平民所能达到的思想境界。
一路之上,据说她一直卷在被窝里。对于身外的一切,不惊不讶,淡定无比,叫人无法相信,她乃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远行。跟那同行的二十多名同样是初次出远门的处女相比,她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一言一行,都流露着不和与俗的味道。
这份与众不同,在跟他面对面之后,体现到了极致。
当她进入寝殿的时候,其实他就注意到她了。小小的一个,似乎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那双眼睛不像是火凤国人常见的样子,眉目相距太近,便显得眼窝格外地深邃。嘴巴也是大大的,嘴唇薄薄的,是浅浅的野山樱的颜色,薄命的脆弱。若以女子的长相标准看她,则失之跳脱活泼;但若以男子的标准看她,则又流于淡薄纤弱。
也不知是哪个给她换的衣裳,竟然是一袭青色直裾。头上高高地、胡乱挽着一个髻,连根簪子也没有,只用同色的发带捆扎了,尾端随意搭伏在耳边。
她抱着一只冒着浓烟的香炉,好奇无比地观望着他。确切说,是观望着他跟那些女人们欢好。脸色有些微的粉润,或许不是害羞,仅仅是新浴后的自然反应。
当时,他就有几分纳闷,像这种床第之事,等闲人见了哪有个不面红耳赤窘迫不堪的?偏偏她就能看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而今看,原来是有道理的。
“鱼美人”既然是当年天下闻名的□文人,对于男女之间的这种事自然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只是她还那么小。非要把她跟“鱼美人”套在一起,也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若说她不是那个该杀的秽乱民心的鱼美人,那么,当她落入了他半裸的怀里时的种种表现,又该作何解释?
她惊讶于他的武功,目光落在那条批帛上的时间超过了对他的观察。
从来没有谁敢这样明显地冷落他、忽视他。
这也罢了,就当是乡野小民,没有见识,分不清轻重缓急。然而,接下来她竟又作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她竟敢直呼他的大名,且叫得是理直气壮。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儿!“澹台清寂”四个字,在他所有的记忆里,从不曾给谁称呼过,当然,除了他的敌人们。这四个字象征着权威与神圣,只是以书面的形式存在于世、镌刻于青史中。
可是,她却用那个名字称呼了他。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说。感觉就像是在称呼身体里隐匿着的另一个人。感觉那名字与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皮膜,嗡嗡作响,却始终冲不破。
那一刻,他的心是乱的,是迷茫的,是抗拒的,是矛盾的,似午夜梦回亦真亦幻;
那一刻,心里有惊、有怒、有悲、有喜、有苦、有咸,如踏春芳甸,狼藉红乱;
那一刻,他想掐死她,掐死这个只用三言两语便成功地乱了他心绪的人。
喷薄而出的怒焰却被来自她身体的涓涓清流不动声色地平服缓释。那是一种以往从未体验过的静明剔透,迥异于之前的那些女人所带来的欲望和诱惑。那具身体干净有容,似乎能够安然地承接住他的全部。那样干净的身体,触手是那般无可挑剔的舒服,像是碧云天、芳草地、皑皑雪原、莽莽林海,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化进去。
于是,他想要更多,想要探个明白,想要将她独霸生吞。
只可惜啊,竟是个未成年的。
更不曾想到,木子这一查,居然查到了这么多有趣的故事。
一个平民如蝼蚁不值得一顾;一个桀骜不驯的平民,只合用鞭子驯服;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平民,该善加利用;可是,一个该善加利用的平民却是国之贼、民之魁,这、该当如何处置呢?
一抹邪魅的笑意浮上白玉俊脸。润泽的丹唇蝶翼般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