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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开口,“这本书是从先生那讨来的,他说这里面有首顶简单的诗,我现在背了来给父亲听。”
碧纨忧心忡忡地问她,“那你会背了吗?”湖白摇摇头,“我一边走一边背。”
照例先去找妹妹鲁浣纱,因为暑天热,鲁浣纱坐在书桌边上,旁边站着个侍女扇风,黄花梨书案上的白色宣纸簌簌拂动,她正执笔临摹先生发下的字帖。一旁已经丢了几团废纸,皆是祝织夫人不满意的。
鲁浣纱见姐姐来了,喜得丢下手中的笔就跑到外面拉住湖白的手,“我不用写字了。”湖白却低着头默念着什么,没有理会她。那边侍女已经收好鲁浣纱写的最后一幅字,准备待会给鲁师过目。其实不过是两个女娃,课业也没有那么繁重,也不太讲究。
她们一路穿花拂柳来到院子大道上,顺着笔直的穿堂到了一座垂花门,早有小厮在旁等候着,领着她们走过抄手游廊,来到鲁宅大厅。鲁师正端坐梨花木椅上喝茶,一旁案几上放着一把黑色戒尺。
鲁浣纱人小,见到父亲大人却不撒娇一味躲在湖白身后,鲁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面对自己女儿总是唬着一张脸,难怪浣纱害怕。但湖白就不同了,她好歹是绛侯王爷之女,是真正的贵女,虽当着庶女养着鲁师也不太敢造次,故而每次看着湖白都是和颜悦色,甚至带着点谦卑那种味道。
鲁浣纱的侍女紫绡将手中墨迹干了的字帖递给她,然后让小姐自己捧到鲁师面前。鲁浣纱磨磨蹭蹭地接过来,慢吞吞地走到父亲面前,鲁师照例询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认了哪些字,她一一答了,虽然答得磕磕巴巴。好几次鲁师的手已经放在了戒尺上,幸好鲁浣纱机灵,说话甜里带蜜,把鲁师哄得晕头转向。
轮到湖白,她悄悄把那本书放入袖子里,然后垂着眉眼说道,“我给父亲背一首诗吧。”鲁师很受用地点点头。湖白开始念,“断竹,续竹,飞土,逐尅!�
鲁浣纱在一旁捂着嘴笑,“姐姐,这是什么诗?”湖白闭着嘴巴不说话。
鲁师也听不太明白,哪有八个字的诗。但也不好苛责湖白,低低咳了一声,“那给父亲讲讲这首诗的出处,又讲了什么?”湖白顿了顿,然后说道,“出处湖白不知,只知是上古留下的歌谣,时间太久,连作者的名字也没有。”鲁师叹气地摆摆手,“好了,你们先回去。”
走在路上,鲁浣纱努着嘴不开心,觉得父亲大人偏心了。“姐姐,要是我答不出来,父亲定是会打我的。”湖白微叹一声没有开口。其实她有所不知,这首诗虽简单却是极为重要的,乃是上古第一首流传下来的歌谣,其意义自然不是一般诗歌能所比。而记录它的古籍《吴越春秋》出自前几代王朝的名士赵晔,到如今已是世间难寻,还是先生见湖白聪慧忍痛赠予她的。她若是当众说出,回去后紫绡必然会告诉夫人祝织,到时先生难免被指偏心,她不想为难先生,自然只能一问三不知。
回去后,紫绡果然将方才大厅考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祝织夫人,听闻鲁浣纱表现得比湖白略胜一筹,祝织心里自然很是快慰。
就这样过了几年,两个孩子渐渐长大,鲁师开始考虑为她们分别建座雅院,从夫人房里搬出去。从选址,选材,动工,事无巨细,鲁师都必先过目一番再决定,造这两座别院就花了一年时间,给两个女孩分别配了丫鬟厨娘,又挑了上好的家具放置屋内,古玩文具,乐器绣架,一一摆放。
书院里的先生也渐渐老了,视力不清,一张嘴掉了半数的牙齿,说话有些口齿不清。鲁师考虑给她们换一个先生,祝织夫人却拦住了他,道,“本就是女孩,认得字就好,又不是少爷公子的要去科举中进士,略读几本书就够了,再读下去就成书呆子了。”鲁师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将先生放置在书院里养着,有时善心大发,就让落丘湖附近的农户送孩子来上课。
老先生本就不满意给两个女娃上课,如今鲁师竟让他给这些个农户庶民教课,气血攻心,又老了一大截。书院被这些野小子们弄得乌烟瘴气,池塘里抓的蛤蟆,家里养的狗都带进来,一堂课下来,争争吵吵,嬉嬉闹闹,老先生只顾盯着自己面前的书不再发一言。没过多久回家一口血喷出,当夜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熬了一夜才去了。
老先生一死,湖中的书院便荒废了。好在鲁师当年造这座书院时就想到会有这样一日,独具匠心地将它建成凉亭形状,湖白将里面的藏书全数搬到自己新的住院后,鲁师命人将书院的窗户打开,湖面的风吹进又吹出,成了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湖白最喜这个湖心书亭,常常搬个矮榻坐在窗前,泡一盏茶捧着书看,或低头刺绣,或抬起头看湖中的农户捕鱼摘莲蓬。这里已经是鲁宅的外围,又隔着一丛竹林,淡雅清静,平常本就没有多少人过来,渐渐地书亭倒成了湖白一个人专用的。
而鲁浣纱长大后,顽劣心越发重,成天嘻嘻哈哈地玩着,不像个女孩倒像男孩子,跟着母亲祝织院子里看门的小厮去树林里爬树捉蝉,又跑到落丘湖跟那些渔夫的小子们下湖摸鱼,凫得一手的好水。这个时候湖白总是趴在湖心书亭看她在藕花丛里浮浮沉沉,鲁浣纱身上上好的料子浸满水,贴在女孩身上,几近透明。
祝织夫人终于知道了,实在有伤风化,等再过几年鲁浣纱开始发育,继续如此那还了得,气得她将祝织关在书堂里罚抄《女诫》,连带着湖白也以未带好妹妹的理由被罚抄。湖白倒没有觉得什么,权当在练书法。而鲁浣纱呆不住了,在书堂里走来走去想办法怎么逃出去。其实她本性不是如此,只是四周一帮丫鬟和小厮,渐渐被带起了玩心,又跑到落丘湖,那里多的是孩子,又都会玩的,她就变本加厉地玩闹起来。
湖白正垂首凝神写着,忽听鲁浣纱一声叹气,“我要是个公子少爷,多好。只恨生了个女儿身,那也不行,这也不行,处处受拘束。”她说得愤恨,倒把湖白说笑了,“妹妹,你这般想就错了,难道身为男儿就没有拘束了?他们既要读书考功名,将来成了家还要养一大家子,你若真是公子少年,只怕此时是要呆在书院读那些经书,背上千本书才行。”
鲁浣纱哀叹一声,“那倒不如去农户里去当庶民小子,成天摸鱼卖藕的,岂不快哉!”她话音未落见湖白又要出言连忙阻止她,“你别说,你定是要罗列出身为农户的诸多难处来驳我,我不听。”
湖白一笑,“你倒是了解我。”之后便不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抄写那些没完没了的训诫之语。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背景架空,文中的古诗词纯属借用or引用。
第5章 远方来客
转眼间,湖白已是豆蔻年华。
鲁浣纱最近迷上女扮男装的游戏,常常让自己的侍女紫绡扮成小厮而自己扮成公子混迹街头。她最近结识京市城里一些少爷们,可谓气味相投,玩得更加疯了。每回她从外面回来湖白总要先千方百计给她找理由瞒住祝织夫人。
这日鲁浣纱刚刚从外面疯玩回来,准备从落丘湖畔的偏门偷偷溜进来,走在湖岸上一边脱脚上的靴子,一便脱男式外衫,而紫绡将藏在书院凉亭里的衣裙环钗拿出来让她换上。她的靴子刚刚脱下,忽然湖里传来一声扑通声,浣纱一手提着靴子跑过去看,原来是个在这里网鱼的农户小子不知看到什么栽倒在水里,鲁浣纱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却没想到这小子是看到了她的一双雪白玉足。
“哈哈,沈落你别躲了,我看到你了。”鲁浣纱自小跟这些农户小子玩着一起长大,没大没小,也没有男女忌讳,直到被祝织发现才不太跟他们来往。
沈落原本还想躲在湖里,这下不得不探出头来,鲁浣纱叉着腰看她,“喂,你三更半夜藏在水里干嘛!”
他摸了摸脸上的水迹,然后爬上渔舟,“我这是网鱼,明一大早就要赶到集市去卖的。”
“哎呀,这个好,我明天去集市找你,我帮你卖鱼好不好!”鲁浣纱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一旁的紫绡连忙拉住她,“小姐,我们快回去,不然夫人要知道了。”
“知道啦,”她敷衍地说道,又看向沈落,“好不好!”
沈落攥着渔网一角,大声回道,“好。”
鲁浣纱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渔舟上的少年自嘲地一笑,嘴上这么说她明天能不能来还是问题。
第二天鲁浣纱果然不能出门了,因为家里来客了。
湖白正靠着窗户描花,坐在那里文文静静,不发一语。她指尖修剪得细长,挑捻绣线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一边摩挲着指间细针,一边抬头看向窗外,走廊尽头的雕木栏杆上正坐着一个双八年华的少女,一袭水青色轻纱,绯红抹胸处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正是湖白的侍女碧纨,她正靠着沉红色梁柱看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晾晒衣物。胸前一片风情走光了都不知道,而墙上照例趴着几个偷窥的小厮。
外面正是初夏好时光,阳光不媚不烈,恰到好处。湖白搁下手中的刺绣,跑出里屋穿过不长的走廊,碧纨看到她出来,黛眉微微一蹙,正要开口训斥忽见院门被打开,鲁府正牌的大小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姐姐,快帮我。”
湖白停在走廊尽头,静静地看着鲁浣纱跑过来,等她近了才温温软软地开口,“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浣纱堪堪停在她的鼻尖底下,“姐姐,你还不知道吗,娘亲那边的姨母们今天来做客,带来了好几个姐妹,父亲大人叫我好生招待她们,可是她们一个个刁钻得很,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我才不依,难道就她们有姐妹,我鲁浣纱就没有么?嘻嘻,姐姐,来,跟我会会她们去。”
“哎呦,我说小姐,你也不看看她的身份,她要是跟着你出去会客了,你是不会被夫人责骂的,倒霉的却是她了。”碧纨从栏杆上站起来,顺便拢了拢胸口的衣襟,语气有些刻薄,视线落在湖白身上,“再说了,她今天的女红还没有做好,待会夫人来要绣品,出了什么差错,小姐你来承担吗?”湖白抬眸感激地看了碧纨一眼,碧纨不等鲁浣纱开口,继续说道,“再说了,今天的来客都是夫人的娘家人,小姐分不清孰轻孰重,老爷夫人却是明白的。”
鲁浣纱气得跳脚,站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指着碧纨的鼻尖,“你大胆,竟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告诉娘亲去!还有,我今天就要带姐姐去,看你能拿我怎么办!”湖白已经伸手扶她的手臂,“妹妹还是小心点,这栏杆又细又滑,摔下来怎么办。”碧纨冷笑一声,“你也不用去管她,摔下来最好,大不了挨上一顿打。要疼,大家一起疼!”说完就拉起湖白的手腕要往里屋走去。
湖白转过头默默看了鲁浣纱一眼,然后无奈地扶额,她怎么摊上了这么顽劣的妹妹。
“碧纨你这个小蹄子给我站住!”鲁浣纱学着院里老嬷嬷们的口吻,尖着嗓子叫了起来,这“小蹄子”还是临时想到的代名词,“谁是主子,谁是丫鬟,今天我还真得让你搞搞清楚不可!”她说话早已失去了大家闺秀应有的文雅,市井里的白话说得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没老虎的山上野猴子也敢在这里称大王,你不过是看我姐姐文文弱弱好欺负,平时也就算了,今天你还敢跟本小姐叫上板,我不拿出主子的身份来,你还不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