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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次日下午,乾英从军署回来得早,直截到厨房里去看有些什么菜吃,恰恰见到门口的院中的大水缸里养着条长长的红鲤鱼,便说要吃鱼。少爷从没有下过后院,这些做粗使的仆妇们见来了这么个俊美的主子,很是开心,一下子就都不做事了,全扭过头来只顾看他,乾英暗自发笑,对她们施令道:〃捞上来给我剖了,你们哪个最会做鱼的,今晚整个红烧活鲤鱼。〃哪里知道话放下去,却没有一个仆妇应声而动,乾英自觉没趣,正待发作,幸好一个叫杨妈的仆妇应答道:〃少爷,这鱼不能吃,是镇阴气的,这宅子阴,厨房又是血光之根,所以在院里养了条阳气重的红鱼辟邪。这里阴?谁说的,就算以前阴气重,现在有了我,还会阴?别信那些江湖骗子的话,我今个儿就要吃这条鱼!〃 乾英显了他军阀将帅的本性,不抠这口气,强吃一条鱼。
可命令归命令,仆妇们哪里敢动那条鱼,都垂下了头不吱声。乾英下得不台面,只得挽了袖子说:〃罢了,我自己来吧,你们这些下人,胆小如鼠,根本上不得台盘!。〃他于是俯身下去捞那鱼,可毕竟不是做这种事的,一点蛮劲不得要理,东西碰壁两眼乱瞅,只见那鱼上窜下溜,游刃有余,捞了半天只滑得一手腥气。乾英气得扔出几句脏话来,一掀前襟,只待冲进厨房拿大筒瓢来舀水。正在这当儿,边上闪出一个丫头,小碎花黄叶儿布衫,墨蓝镶边白麻里子围裙,早已抄起了两袖探身下去,只几招便把那鱼给降服了,活蹦蹦地扔进簸箕里,拿到乾英的面前。
乾英一时愣住了,一是那鱼的鳞色是出乎意料地鲜红,二是这丫头是出乎意料地漂亮。她长得一幅狐狸的样子,鹅蛋尖脸,丹凤美眸,甜美的小嘴微微上翘,身段不像嘉年的瘦弱,却是高大而健康的,乳房十分丰盈,有点不衬那张脸的秀致。乾英笑笑,暗里嗑巴着她的味道,伸手将她的大辫子拢到后面,〃你叫什么名字?捉鱼的美人?〃他轻佻地问,女孩先是一惊,然后窃喜,脆嫩地说:〃回少爷,他们都叫我桃儿。好!〃 乾英赞道〃好名字,真伶俐的丫头,这鱼,你就给我做了,若整得好,我向姑奶奶要你上我住的东院去。〃丫头高兴得前胸都仿佛有些颤微微了。
晚上的时候,鱼盛在长圆盘里上来,姑侄两个并洋医生陈副官一起吃菜。可那鱼也真怪,看上去老大一条,可就是瘦得很,没多少肉,净跟骨头粘在一块。好在桃儿手艺不错,味道很是鲜美,很快见了骨头,淑月笑道:〃好好的一条红鱼,跟后院的那条一个模样,要不吃了多好,做一对养,更加吉利。〃一席话下来,边上知底细的仆人全拿眼瞅着乾英,淑月也不蠢,望望两边,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副鱼骷髅半晌,脸竞惊惧得扭曲起来,筷子也拿不稳,哆哆嗦嗦地戳着乾英问:〃是你,是你把它杀了?〃 乾英笑道:〃不过是一条鱼……你不也吃……。混帐!这鱼是封魂锁,锁住花园一百来号冤魂的,如何吃得啊……〃,淑月躬身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撑住椅子,就剧烈地呕吐起来。
天此时已经完全成了墨黑,饭厅里乱成一团,乾英坐在左首,看见门口有一小截白色的袖子样的东西飘了一下,他便起来,过去,只见一个女子的白影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第八章
鱼锁解了之后,花园隐隐地热闹起来,干干的还是那么多人,但这添的是阴界的热闹,不过都是枉死的女人们,解了魂锁,可以自由来去。那群土匪已被护国军剿灭,寻不到仇家,都平静地驻望着她们生前所住的庭院,唯有一个牵挂在世的女儿,惶惶而不能安生。
入夜,乾英做了一个梦,他仍在迷雾中的花园里散步,芳草凄凄,石路上有如血的斑点。隐约传来女子的歌声,这声音,湿润迷蒙,像自天而落的一滴最清亮的雨水,从玻璃上直直地滑下来,玻璃异常平滑,歌声所到之处,一线蜿蜒而冰冷的水痕——“爹娘万福,女孩儿无限欢娱,坐黄堂百岁春光,进美酒一家天禄,祝萱花椿树,虽则是子生迟暮,守得见这蟠桃熟。”是昆剧《牡丹亭》中训女一出,但没有乐配,完全地清唱,然后还有贴旦和老生几个配角儿的唱音,但奇怪的是,那几个仿佛是在天上放着唱片,遥遥自云外而来,有点含混,可正旦却是一人在红尘的样子,字字清晰如叩玉,声声幽艳如叹息。乾英在梦中听得有些入迷,随情节游走,在月光下自顾自地微笑起来。
嘉年这边,只有一个月就可以放纱了,路易对这次的医治比较满意,照他的说法,应是可以让双眼复明的,但是……也可能不成功,乾英对此抱有很大的希望,十年前的失手一推,让妹妹成了瞎子,使他心中一直内疚,而如今终于可以赎罪了。
他于是没几天就往西院里去,希望早一点看到奇迹。但是嘉年,她的神态与举动,却让他隐隐地感到不安,因为她总是那么地依赖他,渴望感知他来,为了等他,她甚至在每天他可能会来的那个时候就早早地在西院的月洞门下候着,一听见他来,她就会高兴地笑出声来,把小手举起轻轻地舞着说:“哥哥,哥哥来了呵。”这样的依赖使乾英感到身负重担,嘉年的美丽和娇弱是让他怜惜到心里的,但更深的东西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他从骨子里对她仿佛有一种畏惧。这种感觉像深秋出游,一丝凉风钻进裤脚一般,轻轻地上来,如伶俐的小蛇,忽然噬那么小小的一口,疼得冰冷而尖锐。
第九章
盛夏的日子比仲春要喧嚣多了,院中的花枝在此时都吐出大朵的花来,招惹蜂蝶,闹闹喳喳,紫藤也已结了累累的繁花,从上面坠下来,掩映了六合门和雕琢的窗,这才是真正的花园,植物们生长得异常肥美,有如生人的面容和神情,仿佛这董家已死的家眷们都从曾经禁固她们的红鱼骨骸里解脱出来了,一个个附身在自己曾洒过鲜血的花枝上,悄悄低语着窥探着。这使坐在屋内跟淑月谈话的乾英总是感到不安,他没说几句话便向外张望,但偌大的院子,真的只有他和淑月两个人。
淑月穿一件天青色暗绫夏衫,双牙素滚,右手捻着柄墨兰绢扇,一臂里轻轻打着风,一臂里轻轻地说:“嘉年虽然看不见,但这个宅子里谁都知道她只喜欢你一个男人。”
“可是姑妈,我让她治好眼睛就是为了还清我欠她的,我让她成为一个健全的女孩可以出嫁生子,我可以为她物色当地最好的男人作她的丈夫,但是我不会答应你让我娶她。第一,我有未婚妻,是武昌恒裕商行的大小姐。第二,我是一个民国军人,不是一个遗少,我和她无法交流,我们不适合。第三,我是把她当妹妹看……。”
“够了!”淑月忽然打断乾英的话:“四年前的那场灭门之灾后,我已经把嘉年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作为母亲,我明白她需要什么样的男人。乾英,你知道么?你是她所见过的唯一的年轻的男人,她真的只喜欢你一个人,她的终生给你才是最幸福的,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一个极脆弱的孩子。不光她,我们也需要你,乾英,如果你执意要娶李小姐,嘉年可以作你的侧室。只要你把这当作自己的家,经常来这里,好么?”
“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乾英神情激动起来:“要么娶她,要么不娶她,我不会让嘉年作姨娘,嘉年是董家的千金小姐,又生得那么漂亮,怎么可以做姨娘?”
淑月听了这话,缓缓抬起头来望定自己的侄儿,如意髻上花簪素白的流苏蔌蔌抖动:“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不要瞒我,我知道你的内心是爱嘉年的……”
“不!”
“没有,从没有过,我只是怜惜她,我只是想还清欠她的债,我对不起她,但我真的没有爱过她,姑妈,你不要逼我,每次见到她,我都会觉得内心痛楚。嘉年的眼睛好了之后,我会让她嫁一个最可靠的男人。”
乾英的声音平板而苍白,微微发抖,在淑月的薄扇底下仿佛轻飘飘的一张纸,虚弱无力。“呵,呵。”淑月冷冷地笑起来:“是啊,嘉年什么都没有,大都会商行小姐的乘龙快婿会希罕这么个乡下丫头和她的破庄园?”
“姑妈年纪大了,想是糊涂了,如果你执意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先告辞了。”
乾英的脸板了下来,搪塞着起身向外面走去,淑月没有留他,木着脸把边上的玛瑙盘子拿来一只接一只地磕前天剩下的瓜子,瓜子有点潮了,无法嗑得如新鲜时一般脆响,她的眼前轻轻地迷蒙起一层薄雾,有冰凉而潮湿的东西如珠子一般地从脸上坠落下来。
乾英走出屋子,当他看到北院月洞门口的一样东西时,突然哆嗦了一下,心停了几秒立即猛烈地跳了起来。那是紫藤花下一个女孩的下半身,月白的绸裤粉绿大镶,桃红色尖尖的凤头鞋,他走近了几步,女孩还是在花后立着不动,但却可以看见她的腰了,两条乌黑的长辫分垂两边——“嘉年!”
乾英心头一紧,赶紧过去,果然是那个女孩,她以一桃花绸巾裹目,依他的声音仰望而立。闻得他走来,嘉年像以往一样笑了,她扶住紫藤的老树,候着他来,乾英试探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边上,轻轻挪过去握住她的,温柔地问:“你是怎么来的?”女孩的小手在他的手心潮湿而冰冷,像柔软的可以吐丝的蚕儿,有一种平静中暗涌的悸动。她的脸不像以往那样红润,而是苍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
面对乾英,嘉年张了张嘴,嘴唇微微抖动,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你是怎么来的?”他加重了话语和手的力道,凝视着她蒙眼的绸巾。
她的眼睛在绸巾的后面,他明显地感到她们在动,轻轻地转动着想事情,但是她什么也不说出来。“你是不是听见我和姑奶奶说的话了?” 乾英握住她的肩膀,那如纸一样薄的肩膀只要他稍稍用力就会碎裂的,但她依然不说话,“你是不是哑了?你给我说话!说话,你说话!你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自己走来的?你听见什么了?你告诉我!”男子有些慌张了,他大力地摇着她,她还是保持着那令他恐惧的沉默,于是乾英恼怒了,他挥了一个巴掌给她,嘉年倒在地上,慢慢地爬起来坐在地上,向着他,微笑起来,他感到那桃花绸巾后面的眼睛是张开了对着他的,像两汪隐在繁密花枝下的深潭,把他的惶恐完全地映照了进去。她依是笑,很傻的样子,像一只最笨的待宰的羊羔。
乾英的心抽搐起来,正想上前抱她起来,淑月已经闻声过来,带着陈妈和杏儿扶起嘉年,她叹了一口气,平静地指令仆人把小姐送回去,对乾英说:“我想她是都听见了,你现在就不要过去碰她了,自有下人们来做。”然而,也正在这时,被两个仆人一左一右扶着的小姐突然挣脱她们的手,转身想跑,陈妈两人赶紧上去抓住她,沉静的女孩这时突然拼命地挣扎起来,她用手推,用指甲抓,用头顶,用脚踢,总想摆脱她们的手臂。
他从没见过她如此奇异的姿态,在这繁花开满的寂静花园,仿佛是一种残忍到剧痛的舞蹈,如此格格不入,银锁杂乱的铃声是唯一相配的呼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