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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金门开来了书院。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说道:“新发的货已经在半路上,金某也该回去了。”
于是,碧霄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大都。
过不几日,钱易来也登了门。
“少爷,不知内子可在书院?”钱易来与金老板是同一副笑脸。
“内子?”赤澜有些不解,眼珠一转,又问:“钱掌柜是指金老板哪?”
钱易来笑:“正是,正是我家貅儿。”
赤澜倒是看出那金门开是个女人,但却不曾想到她是钱易来的妻子。金门开走得那样急,必是不愿撞见钱易来,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她轻笑,答:“金老板离开大都好些天了。”
“啊?这样啊……”钱易来有些失望,只一瞬,很快笑意又跃上他的眉梢,“少爷,钱某打扰了,告辞。”他急急忙忙离开,想是去追金老板。
赤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西行去。穿过小门,经紫竹林,来到风仪亭。亭中已经摆下琴,烛影坐在一旁。此时的他仰着头,闭着眼,呼吸轻缓平稳,似是在品味着清晨竹林的味道。
“先生,今日弹哪曲?”耳边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他稍稍一惊,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的脸。那一刻,他竟有些怔住了,眼中带一丝惊慌,似是被人窥去了什么私隐。
赤澜站在他跟前,双手撑膝,弓着身子望着他。见他愣了许久,便叫:“先生。”
烛影的眼里起一丝涟漪,总算回过神来,瞳孔微微一缩,垂下头来。没有言语,抬手抚上琴弦,却没有弹。
她在他身边坐下,如往常一般,盯着他的双手看。那双手比她的大,素净而修长,抚在琴弦上十分的好看。
他脸上平静,眼里却是起伏不定,仿佛在做什么挣扎。终于在某一刻,眼神定了下来,面容也舒展了些。手指一动……素琴吐绝调,玉柱扬清曲,弦依高和断,声随妙指续。
是支新曲,她以往不曾听过。听了一阵后,又发觉有些异样——先生并没有将内力化在琴声中。她转头看他,然后目光便像是凝住了一般,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像是在探究些什么似的看着他,又仿佛有些痴……
烛影偶尔抬眸看她,总是微微一笑,又低头看弦。拨过最后一指,他缓缓收回手,转头看着她,看了好一阵,才问:“看什么?烛影脸上有什么值得公子看这么久的?”
赤澜回过神,眨了眨眼,移开目光。心里虽有些慌,嘴上却说得随意:“不能看吗?先生的脸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微微侧过头看她,笑问:“喜欢吗?”
她点点头,轻“嗯”一声,话一出口又觉不对,立刻补上一句:“我是说曲子好听,喜欢。”
“呵呵……”他轻笑两声,但很快又止住,像是怕她窘迫。
突然降临的寂静,让赤澜有些不安,双手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看看跟前的琴,便抬手抚上琴弦。与适才一样的乐声再次响起,只是当中透着点生涩。跟着乐声,她心里也渐渐平静下来。但很快,琴声便戛然而止。
琴弦上,一只修长的大手附在了一只纤细的小手上……
她回过头,问:“我弹错了吗?”
烛影嘴角微扬:“没有。”
赤澜不解:“那怎么了?”
“此曲是送给你的,不是教给你的。”他的语气很平静。
“送给我?”她一眨眼,有些蒙,问:“什么曲子?为何要送给我?”
他身子一直未动,只是嘴唇轻启:“凤……求凰。”他的手指微屈,轻轻抓住了她的手。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神情亦坚,与适才的神色相较,仿佛是做了重大抉择。
她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看着他。脸上是什么也看不出,可心里……却是慌了。或许她心中是盼着这一刻的,可是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在牵绊着?
竹林风起,轻柔的沙沙声。几片细长的竹叶在空中急速打着转,然后缓缓飘入亭子内,落在琴弦上,手指旁。
“凤求凰?”她轻声问道,语气十分平淡,稍带疑问。而后眉一挑,问:“司马相如,卓文君?”
烛影仍是定定看着她,唇畔微微笑着,与适才的惊慌与起伏不定完全不同。
她眼珠子一溜,道:“那不是司马相如写的曲子吗?又不是先生写的。别人送给别人的东西,先生为何要送给我呀?”
笑容滞在他的嘴角,瞳孔微缩,那双眼睛也慢慢变得狭长起来,依旧看着她。尽管她一脸懵懂样,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在她那如墨的眼瞳里瞧见一丝别样的情绪。
赤澜看了他一阵,也学他眯起眼,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道:“先生要送就送先生自己的东西,怎用别人的东西充数?”
烛影嘴角笑意渐渐淡去,双眼也慢慢睁开。松开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推开,淡然说道:“练琴。”外表十分平静,内里滋味自己明了。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抚平有些复杂的心境。端坐,伸手抚琴,弹奏起这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烛影轻摇着折扇,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他弹这一曲,是对,是错?她真的不懂么?可她素来是个十分敏锐的人。不过,她还是不懂的好……不懂,就当他没有弹过。可是,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隔墙的紫竹林内,风起,枝叶轻摇。一个青色的身影,从茂密的绿色中时不时露出一角。他垂着头,冷峻的脸,死水一般的眼神,任那琴声冲击着耳膜。
突然,风声中起了一丝兵刃出鞘之声——不知何时,他腰间佩剑已握在他手里。毫无迹象的,迎面几株紫竹发出一丝微响,而后慢慢倾斜。随之,“哗”一声,纷纷倒下。
剑回鞘,他缓缓抬起头,木木地看着眼前略显凄惨的景象。那是陆夫子最心爱的竹子……他那冰冷的目光颤了一颤,一瞬间便又冷了下来。
从琴弦上收回手,她说道:“若是有一支箫,或是一支笛子就好了,合奏起来一定更好听。先生,你说呢?”她回眸笑看烛影。他瞥她一眼,轻“嗯”一声。
她敛起笑容,问:“先生,你怎么了?”他却没什么反应。
正当此时,自身后过她肩头递过来一个东西——正是一支箫。赤澜有些吃惊,转头向后看。只见青雳子拿着一支箫,站在她身后。她接过来看了看,做得极精致的一支箫。
“你买的?”她问道。他摇摇头。她又问:“你做的啊?”他点头。她面露喜色:“你还会做箫?那你也会吹是不是?”
此刻,青雳子那死人一般的脸上,竟也有了一丝笑意。
“谁砍了我的紫竹?”墙后传来陆晓知的声音。
赤澜与青雳子对视一眼,忙将箫藏到身后。正当此时,门洞人影一闪,陆晓知满脸悲愤地冲了进来,高声问道:“有没有看见有谁动了我的紫竹?”
赤澜摇摇头,青雳子依旧是那冷漠的表情,烛影也神清气闲、神态自若。
“怎么谁都打我紫竹的主意,究竟是谁砍我的竹子!”陆晓知忿忿地转身离去,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看三人,一脸怀疑,道:“赤澜,你过来。”
话才出,赤澜背后的那支箫已经快速且不着痕迹地转移到烛影的衣袖之中,然后她大大方方走到陆晓知跟前。陆晓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检查了她一番,丢下一句:“商赤澜,我看你在书院是闲的慌。”才转身离去。
赤澜转过身,看向亭内站的二人,三人相视而笑。笛子从烛影袖中滑出,送至赤澜手里,她便拿着玩了。烛影撩衣坐下,垂目看琴,弦将手语弹鸣音。
第三十一章 摇红
肇秋式微,薄暮冥冥。烛影行在走廊上,忽闻一阵扑翅声,仰头望去,一只白鸽迎面而来。他刚抬手去接,空中突然一道青影闪过……青雳子旋身落地,手里抓着白鸽。
侧旁,赤澜从走廊子里走出。她从白鸽腿上的小竹筒内取出一张纸条,将其展开。斜睇着烛影的那双眼,却带有一丝怀疑。
“一亩清阴,半天潇洒松窗午。床头秋色小屏山,碧帐垂烟缕。枕畔风摇绿户,唤人醒,不教梦去。可怜恰到,瘦石寒泉,冷云幽处。”念毕,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烛影,“烛影摇红……”
她注意到了烛影神色的那一丝不易觉察的变化。没有人说话,各自都怀着各自的心思。时值孟秋,气氛却有些深秋的萧瑟。忽然,赤澜嘴角向上一扬,走到烛影跟前,问道:“谁给先生的信?”
烛影的双眼依旧直直地望向前方,望着那半落的夕阳,轻轻说道:“摇红。”声音显得有些悠远缥缈,让人几乎抓不住。
有烛影,自然也会有摇红……她的语气依然平静,问:“她是?”
烛影缓缓低下头,轻声答道:“烛影的师姐。”
赤澜忽然觉得,烛影师徒几个与其他仙霞客决然不同。忽然又想到长净天和雕栏玉,他们也是仙霞客,他们之间便有夫妻之情。看来,仙霞客之间并非无情,之前她并没有真正的认识仙霞客。
她目光微垂,尽力保持轻松淡然,道:“她在仙霞岭?好像四十九阵里没有叫摇红的。”
“她不在仙霞岭。”烛影步入庭院,声音变得轻缓,“在仙霞谷,每年足龄之人都要参加四十九阵的挑战。而不足龄者,按着不同年岁,也会有比试。师姐十七岁那年与一位师兄比武,不料那位师兄下手过重,废了师姐的一只手。仙霞客不允许有残疾,师姐只好离开了仙霞岭……”
赤澜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嘲讽,道:“赢了又怎样,又进不了四十九阵。一场毫无结果的比试,何必当真,害人终生……是怕到时候参加四十九阵的挑战,多一个对手吗?没出息!”
“仙霞谷里的人,活着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能成为仙霞客。先进四十九阵,再进三十六阵,二十五阵……一步步往上爬,直至爬至塔顶。”他抬眼看看天空,目光似乎望穿苍穹,是在看那个塔顶?
“你舍不得了?”忽听赤澜问一句。
烛影目光投向远处,有些失神,似乎回想起了往事,“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总会有些不舍的。”
“这鸽子怎么能找到你,你们还有联系?”她的话语毫无情绪。
烛影稍加思索,说道:“大概她从师父那儿得知了烛影在此吧。”
赤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抓起青雳子手上的鸽子,放到烛影手中。沉着脸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次日,烛影正伏案书写。赤澜来到案前,拿起那张纸,只见其上写着:“鬓绿飘萧,漫郎已是青云晚。古槐阴外小阑干,不负看山眼。此意悠悠无限。有云山、知人醉懒。他年寻我,水边月底,一蓑烟短。”又是一首《烛影摇红》。
她问:“给她回信?”
烛影点头:“嗯。”
她的手紧紧一攥,手中的纸发出破裂的声音。烛影觉出异样,抬眼看她。她虽是一脸平静,但他知道她心有不满。这么多年下来,他知道她是一个多疑的人。许是因为自小的经历,她心思细密,对什么事都敏感万分,对某些事情更是心眼小得很。
“和别人鸽子飞来飞去的,真是不把自己的主人放在眼里。”赤澜脸上神情随意淡然,竟隐隐显着几分俏皮。只能叫人叹:不愧是商师逆的女儿。虽然不是很到家,却也算是喜怒不行色了。
烛影微微眯起眼,思忖着看她,道:“主人……你呀?”
“当然是我了,难道还有别人吗!”她瞥他一眼,嘴巴微微翘着。
“呵呵……”他忽然笑了起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