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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看着马贼的尸体,讷讷问道:“你,你——杀人了?”
赤澜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客人们也随乐娘进屋。外头只剩下佟老头的尸体,和一群跪着的马贼。
不管怎么用力搓,那洁白的衣裳上仍是透着残红——血的颜色。赤澜不耐烦的将衣裳狠狠地往水里一扔。
“扔了吧。”身后传来乐娘的声音。
赤澜站起,转身走开。来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伸手推开。屋子里依旧弥漫着那淡淡的香气,桌上也还满是蜡人,却已是人去物空在。这当中有多少的记忆……
“蜡要是雕刻坏了,可以熔了再雕。人若是雕刻坏了,就永远回不了头喽。”这是佟老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杨修也太不懂得分寸了。”
他说:“所以说做人要知道收敛。”
她说:“司马懿哪那么容易上当?”
他说:“那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乐娘走进屋,静静立在桌边,看着赤澜。
赤澜垂着目光,低声道:“乐娘总是说,这些玩意儿,学它做什么。佟伯也总说,都是装点门面的,要它做什么。你错了,佟伯也错了,没有什么是没有必要的。你不得到它,便会失去更多,而且是眼睁睁的看着它失去……所以,管它是不是装点门面的,都要得到手!” 说完这番话,她的眼里多了几分凶狠。
乐娘眉头微蹙,道:“赤澜,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明白。有些事情,该放手时须放手。”
赤澜不说话,却是一脸不信服。
乐娘又道:“那些马贼,你想怎样处置?”
干涩的风呜呜的吹着,空气中只有沙子,没有一丝水气。湛蓝的天空中,烈日闪射出灼眼的光芒,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似是要带走这片大地的最后一点湿气。
跪了一整日,滴水未进,马贼的嘴唇已经干得脱了层皮,就像在蜕皮的蛇。马贼试图用舌头去舔噬,想用舌头湿润它,可原来舌头跟嘴唇是一样的干燥。腿已经不哆嗦,就连麻的感觉都没有了。
忽然传来脚步声,马贼如电击般抬起头来,用渴望的目光望去。赤澜静静地立在门口,投来冷冷的目光,刚受烈焰炙烤的马贼仿佛又掉进冰窟。那目光比灼人的骄阳更让人刺痛。
“砰”一声,刀疤马贼重重磕了个头,道:“求小飞天赐解药!”
见她不语,尖嘴马贼哭喊道:“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小飞天大人不计小人过,求小飞天赐我们解药!”接着连磕好几个响头。
“哼!我们飞天客栈的人你们也敢杀,怎么就不敢死了?”跟在乐娘身后的阿苏泼骂道。
刀疤马贼见乐娘出来,又忙转向这尊菩萨,求道:“求飞天乐娘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错了!”
阿苏却道:“当初乐娘就应该杀了你们,免得留下害人。这回,哼哼,就等死吧!”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知错了,知错了……”尖嘴马贼哭嚷道。
“你们走吧。”乐娘轻轻说了一句。
众马贼闻言一愣,刀疤马贼疑惑道:“那,那解药呢?”
忽然,乐娘身体往前一倾,如燕一般飞身掠过,带走佟老头的尸体上了马背。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裙带飘扬,一骑黄尘。随即闻见一股淡香,正是那香气。只听乐娘的声音飘来:“不过是香粉,哪是什么毒药。”
马贼闻言满脸惊讶,齐刷刷看向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一瞪眼,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飞奔而去。
林子里,乐娘静静立于一座土坟前,坟前立的木块上刻着“佟至子之墓”五个字。身后,赤澜骑着马慢慢踱近。
下马,走到乐娘身边站住,赤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太市上者,佟至子?鹰翔在天……太市上者的‘鹰翔在天’不是很厉害么?”
乐娘轻声说道:“佟至子铸成比翼剑,商师逆用比翼剑向罗教主提亲娶了你娘……后来佟至子因反对商师逆继任教主之位,被废去武功,然后被扔进这片荒漠。”
赤澜眉头微微一颤,眼神里又幻化出一丝黯然,自语道:“再也见不到雄鹰展翅了。”难怪佟老头会那样喜欢鹰。
回到客栈,两人来到佟老头房中。乐娘走到床头,道:“这个箱子,是他留给你的。”
赤澜又注意到床头柜上的那三个蜡人,道:“他们是三亘上者吧,太市,太微,紫微。”眼里忽然有些茫然,“现在三亘上者都死了,怎么大家都死了……”真如阿苏所说,这世上什么东西不是只有贱命一条,没了就没了。
将箱子搬到桌上,箱子却是上了锁。赤澜拔下头上的簪子,插进钥匙孔,几下便打开了。乐娘瞥她一眼,似嗔非嗔的说道:“你跟那些客人都学了些什么?”
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些小蜡人,各式的武打姿势。赤澜眼睛一亮,嘴中低语:“鹰翔在天……”脸色又微微一变,目光沉了沉,“若是佟伯在,又会说,女孩子学这个做什么,不过不学白不学。”怔怔的看了那些蜡人一会儿,她转头看向乐娘,道:“乐娘能教我飞天舞吗?佟伯雕的飞天舞很好看呢。”
乐娘微笑点头,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说不清的情感。管它是不是装点门面的,都要得到手——她当真是什么都要拿到手么?
作者有话要说:昨儿个在北京跑了一整天,累得不行,睡一觉,起来更新……
第四章 红裳
一汉子冲进客栈,一脸络腮胡,正是努哈。只听他大喊:“妹妹,哥哥看你来了。”说着端起桌上的酒连喝三碗,又叫:“小飞天呢?”
阿苏闻言,抬起眼皮懒懒瞥他一眼,嘴里道:“呦,原来是找那个妹妹啊。”
努哈抬头往楼梯上看一眼,笑道:“小飞天长高了,又变漂亮了。”赤澜走下楼来到他身边,此时的她已有十一岁。
努哈粗声道:“昨日猎得好些猎物,还有好几匹不错的野马。大伙决定这几日来一场比试,以猎物为奖品。还有啊,这次扎克老爹终于决定找个小伙子把阿依木嫁出去了。大伙都吵着让小飞天去草原,我想这热闹姑娘一定喜欢,特来请姑娘去草原做客。”
赤澜对着他扯扯嘴角,似乎是个笑。提步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阿苏,与乐娘说一声。”
努哈却又端起酒来喝了两碗才出去,走时对阿苏道:“妹妹,下次哥哥再来看望你。”
阿苏努努嘴,“怕是为了那几碗酒才来的吧。”
赤澜与努哈策马西去,穿过沙漠来到草原,来到天山下。
这一日,草原上异常热闹。
努哈陪同赤澜向草场走去,走过圈马场时,只见几人围在一起。走近了,只见一匹老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腹部被包扎着,依稀能看见渗出的鲜血。一个男孩抱着它,正在哭。老马仿佛是看见了赤澜,抬起头动了一下。赤澜向前迈一步,眉头微微一蹙。她就是骑着它学会了骑马,之后每次来草原都是骑着它,这马也认她了。
那男孩哭道:“噙日,你别死啊,噙日……”
努哈叹口气,道:“噙日老了,那日打猎被狼咬了,估计捱不了多久就得过去。”
“怎么连马也要死……”赤澜似问非问,眼中流露出一丝忧伤,只是一瞬间,便被清冷取代,“别哭了,噙日今日不被狼咬死,明日也会老死,迟早的事,不必伤心。人人都会死,马也会死,若每次都哭,这一生除了哭,就没时间做别的事了。”
男孩安静了,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下来。不知是觉得赤澜说得有理,还是心莫名中生起敬畏。
赤澜转身离去,刚走两步,便听身后噙日“呼哧”一声吐出一口气。随后便听男孩的哭喊声:“噙日……”
赤澜脚下稍稍一顿,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族中长者列坐两侧,老族长坐在当中,赤澜坐在右下首。其左下首是一位老爹和一个美丽的姑娘,这便是扎克老爹和他的女儿阿依木。
一通鼓声后,族长站起,指向远方天地交接之处,朗声道:“今日这场比试,夺得高架上的鹿角冠者胜出。奖品是前几日的猎物,有马有鹿。获胜者不但能优先挑选,还能娶回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最美丽的姑娘,只有最勇敢的英雄才配得到!”
低下一片欢呼声,阿依木羞涩地低下了头。
忽听人群中有人大笑:“哎,孜亚?你们这几个小鬼,才多大点,毛还没长齐呢,就想娶媳妇了?”只见几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站在参赛者当中。
那个叫孜亚的不服道:“怎么?怕了?”见众人笑,他微微红了脸,又道:“先赢过来,过两年再接过门。”
族长大笑:“哈哈,好啊!有这么多年轻的小伙子参赛,看来比赛会很精彩啊!好,那就开始比赛吧。小伙子们,尽情地向你们的心上人展示你们的英勇吧!”
“等等。”却听阿依木叫了一声。
族长笑问:“阿依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依木看向赤澜道:“我要小飞天也参赛。”
闻言,众人愕然。扎克老爹惊道:“阿依木,你要嫁个女儿家不成?”
阿依木却道:“我的夫君一定要能赢过小飞天。不然……不然,我就不嫁。”小伙子们一听都有些慌了,看来都知晓小飞天的厉害。
扎克老爹道:“真要小飞天参赛?说不好,你今日就嫁不出去了。”
“要,一定要。”阿依木却十分肯定,转头看向赤澜,“小飞天,你可不许让着他们。”
赤澜的唇角带了一丝似有非有的笑意,看来如此有趣的事,让她也来了兴致。倔强的眼眸,漾着好胜之意,道:“好,那我可就尽全力了。”
小伙子们闻言都叹了口气,除了那几个小鬼,尤其是孜亚,干劲十足。赤澜走下台去,见一旁的圈马场中有不少野马,鬃毛还未及剪,越发显得英姿矫健。当中有两匹小白马,十分抢眼。细看这马,浑身上下,雪一般白,无半根杂毛。虽年幼尚未长成,却是英气十足。
努哈见赤澜看那两匹白马,说道:“这马倒是好马,奈何小了些。不过给姑娘倒是正好。这些野马都性子倔,尤其是这白马,还没人能驯服它们呢!”
赤澜嘴角扬起一抹淡笑,道:“我们改改比赛规则,如何?比赛的马就用这些还未驯服的野马,看看大家的驯马本领。”
“好!”众人皆赞同,纷纷奔向自己看中的马匹。
说时,便有两个健壮的年青人走向两匹小白马。一牵缰绳,那马就不安分起来。两人好不容易骑上马背,那马便左摇右晃让两人坐得好不稳当。但闻两匹小白马一声嘶鸣,同时仰起前蹄,将背上之人摔了出去。
“你瞧!”努哈伸手指指。
赤澜却道:“能被别人驯服的马就不是我的马。我的马,我自己驯服。”
她嘴角一扬,纵身跃起,落到一匹小白马上。那马当即一声嘶鸣,高高仰起前蹄,落回地面时,赤澜仍在马背上。那马便前后颠簸起来,欲将背上之人甩下去。另一匹马在一旁也跳跃起来。
赤澜在马背上撑了一阵,那马实在是颠得厉害。跃身而起,跳到另一匹马上。这匹马当即狂奔起来,一边还猛烈摇晃着。过了一阵,又见她跳到原先那匹白马上……来回几次,两匹马都服贴了不少。然后,她骑在当中一匹马上,跳出栅栏,飞奔出去。另一匹白马也紧随其后。
此时,不少人也驯服了自己的坐骑,当中便有孜亚。大家纷纷跳出栅栏,奔向目标。还有不少凑热闹的人骑着自己的马跑了出来,努哈也在其中。
看那双驹一路飞奔,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