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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品相不错,若不是残品,十万也卖得,可惜美中不足,——托底三寸的地方有个璺,是个残儿,可补得却叫天衣无缝。”
卖坛的胖子头上的汗马上出来了,一迭连声地说:“不会,不会,这可是我祖上留下的东西。‘文革’时装箱子埋了三尺深,谁也没有碰它呀。”说完将信将疑抱过坛,用另一只手去摸索坛底。
黄河平再不答话,就手关了室内的开关,屋内登时一片漆黑,再揿亮一盏头顶的白炽灯,对坛主人道:“你把它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有没有一道纹路,这纹路你再细看,当中有没有条黑影,这是根极细的小铁锔子,用来固定坛底的裂缝,因为用瓷粉抹平了,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室内灯光再次打亮,两个人心悦诚服,再也不肯走,看来是非要听听下一件文物的鉴赏。
凌清扬注意到,紧贴着黄河平坐过来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手里拎着个麻袋,里边的东西裹得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个什么宝贝玩意儿。一边的买主像是个文物篓子,一脸的褶皱里透着油滑。
见那农民伸手去掏袋子里的东西,被黄河平止住了。看大家面露诧异,便对买主嘿然一笑道:“人说不能隔着布袋买猫,我今天帮你一摸问价,看他怎么作答。”
凌清扬只嫌个子低,急欲靠前,差点栽倒,被郭煌一把扯住,这才站稳了脚跟儿。
麻袋里不知是何物,大概因为层层包裹,黄河平两手探入,好一阵子凝神定气,像变戏法儿似的摸了一遍,慢慢伸出手来。
“这位老乡你要啥价钱?”
“俺不懂,只要一千块钱他都不给,说一个破碗五百块钱就是天价了。”那农民用粗糙的手指揉搓着麻袋口,仿佛里边系着全家的生计,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买货的不懂行要上当,卖货的不识宝要赔光,咱这条街的几个千万元户就是靠这一手发的家。你这可是件好东西,我包你能盖二十间新瓦房。”
农民眨眨眼,憨憨地笑;买主瞪大了眼睛,以为黄河平在说笑话。
“现在捡漏儿的事儿可是越来越少了,你要是真想买,保准儿只赚不赔。我给你批讲批讲,权当是交个朋友。”黄河平说着,示意旁边的人给自己蒙上一块遮眼布,让对方从麻袋里取出那只碗,稳稳托在手上。
“这货够年头儿,是有名的雍正斗彩。诸位可以看到:这碗上的彩绘五色纷呈,瓷釉光滑,釉中透彩,这发色古朴、饱和,绝非赝品,这种品相的东西只有皇家御用,世上可不多见呀。”黄河平两手搭在膝上,仿佛眼上并没包着那块黑布。
“黄老板,我斗胆讨教一下,你说这些有什么凭据没有?”那个人两眼骨碌碌随着瓷碗上下翻动,将信将疑。
“这就要吃透斗彩的特点。它是高温烧制以后,在画好的轮廓上涂上彩料,再用低温烧制。凭我的手感,这碗的器型、胎质都属上品,你再摸摸那碗底,胎质硬得硌手,对不?”
“一点不假,黄大师,你说得太准了。”那人看着黄河平蒙眼的黑布,又端详着手中的碗,鸡啄米似的点头。
“要说这凭据嘛,还有两点:一是有画押款为证,仔细翻过那碗底,可有一个圆形图案?那是注明烧制的年号,你再看这画押款周围,是不是有九只小狮子在围着转,这叫九狮戏珠,取谐音为‘九世同堂’之意,明白不?”
屋内的人全被惊呆了,买主像得了宝贝,捧着那本不起眼的碗爱不释手,毕恭毕敬地问:“黄大师,你这第二个凭据呢?”
黄河平把黑布解下,抛在一边:“这第二个凭据我可以告诉你,干这一行首先要肯下苦工夫,当年光《 明清瓷器鉴定 》我看过三本。光看书还不行,还要看实物,为练眼力我到梁州博物馆的瓷器厅连着看过半年,每天买门票进去,下了班出来。有时候这瓷器在展柜里光面对着观众,背面看不清,我就拿着手电筒照。有一次被保安逮着,以为我是当贼踩点儿去的。我告诉他,这东西我比你熟,昨天这件展品被人动过。他不信,跟我打赌,结果他输了。原来前天展馆登记文物,把这件斗彩拿出去拍照,这斗彩是环绘,没有正反面,全被我印到脑子里,那天看到的和平常的图案不一样,就判断有人把它的背面向着前面放了。这保安以后就成了朋友,每次去都跟在我身后当保镖。”
污点 十一(6)
屋内一片静寂之后,有人领头鼓起了掌。黄河平回头一看,见是郭煌,佯装着刚刚发现两位不速之客,孰不知他早从对面的大玻璃砖镜子中看到了凌清扬他们,只不过借机逢场作戏罢了。
“抱歉了各位,咱前客让后客,不要让我冷落了新来的贵宾,好吗?”
众人识趣,顷刻纷纷离去。黄河平迅速掠了一下两人,仿佛猜中了几分来意,上前与郭煌寒暄:
“哟嗬,真不知郭大侠驾到,今儿咋没有披白云塔和尚的行头哇,那可是人没到三丈黑风都到了,威风八面哩。”
“黄一把,刚才这阵子摸可让我们开了眼,不过可得留心点儿,别是不是地方瞎胡摸,哪天摸到蝎子窝里,后悔都来不及。”
“没听人说摸家比不上画家,画家比不上批发。如今的大画家在流水作业,卖画不论张论沓,贱得跟擦腚纸一样了,是不?”说罢两人拍掌哈哈大笑起来,黄河平开始把目光投向凌清扬,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请问,这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郭煌唉了一声,这会儿也正襟危坐道,“这位就是格格府大酒店的董事长,凌清扬凌女士。”
黄河平立刻笑容可掬:“欢迎,欢迎,只是我这店小,难得来您这大老板、大主顾。快请坐,我给你们沏茶去。”
凌清扬冲黄河平莞尔一笑:“黄老板,我是百闻不如一见,你这手绝活在国外完全可以申报吉尼斯大全了,实在是佩服之至。”
黄河平一时不知此话是褒是贬,但只觉得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和郭煌摽在了一起,肯定与文物有关。心里不禁又暗忖,甭看这小子平时疯疯癫癫,倒是挺有女人缘,既然来了,就不能让鱼儿脱钩。想到这儿便拱拱手道:
“凌老板是见过沧海难为水的主儿,今天到我小店来,看中哪件尽管吱声。郭煌是我老弟,带来的朋友我全认。”黄河平给二人泡上了茶,在对面坐了下来。
“算了吧,黄老兄,今天只是来拜访拜访,见识一下你这文物道上的老尖儿,要买货还能到这里买?凌女士也是个识货的人,要不也不会往这儿领。说个时候吧,我们到贵府叨扰一二。”郭煌是个直性子,三句话未完就摊了底牌。
“哦,那是那是,这叫盛世藏古玩,乱世买黄金。当今世界上有名的大企业家都有这个爱好。既然你郭老弟开了口,凌女士就是我的座上雅客,是淘货问价,还是打听行情,我都会尽我所有,和盘托出。”
黄河平说着,一边按茶道的规矩,走了一遭“关公跑城”,而后来了个茶博士凤凰三点头,三人便品起香茶来,一时谈兴甚浓。
一番海侃神聊之后,黄河平明白了凌清扬的来意,这叫“欲知海洋,当问渔父”。这位海外来的不速之客看来胃口不小,只是吃不准行情绝不会下口吞钩,眼下仅止于和自己拉拉关系。果然,凌清扬轻描淡写地问了一下梁州城的文物价码,摇头称贵,表示自己只想在回港时带回些仿制的工艺品,准备送朋友,让黄河平给她准备一些。说着,看看天色甚晚,凌清扬起身告辞。黄河平出门目送二人渐行渐远,回身准备收工,却见门边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黄河平一愣,发现竟是一身裙服的何雨。
“贵客走了,难道就让我在这街上干站着?”
“哪里哪里。”黄河平意识到何雨是尾随凌清扬而来,说不定已在门外守候了多时,便马上躬身开门,换了一副店主人的口吻,“是何警官,难得到我这个鸡毛小店,快快请进。”
随着黄河平的引领,何雨走到那套“一堂八椅”的紫檀家具处,随眼扫视了一下客厅陈设,竭力装作从容不迫的语调说道:“生意做得不错嘛,天南海北的大主顾都争着往你这里跑。”
“马马虎虎吧,”黄河平让何雨坐上座,沏了茶端过来,“这文物行要紧的是人气儿,人气旺了就有财气儿,财气儿旺了呢就有灵气儿、仙气儿。你看我,只知道挣钱揽生意,不知道何警官驾到。”
“我叫何雨。”何雨立即纠正道。她一直背对着黄河平,为这次见面她实在是做了一番准备,而且下意识要使自己变得老成,包括每一句问话都经过反复的推敲。此时她转回身,在八仙椅上坐下来,神色庄重地问道:
“刚才的两位客人是买货啊,还是问路?”
“凌老板路过这儿,想买几件古玩儿,眼力头儿还挺高,没看上屋里这些玩意儿。”
污点 十一(7)
就在这一刻,何雨开始端详这张无数次在想象中出现的面孔:对方的头顶已经有了灰白的头发,眼角过早堆上了皱纹,脸上的皮肤变得相当粗糙,并且有了暗红色的粉刺。那双眼睛里的儒雅英气荡然无存,代之以商人的世故圆滑,加上熏得发黄的手指和一副倦怠的神情,活脱一个日常惯见的那种烟酒过度、纵情声色的小老板。看着这些,她的心绪马上变得纷乱起来。
“你当过警察,和他们接触,一定要存小心,特别是在眼下,我想你应该明白。”
“是啊,那天英杰一番点拨,我知道该怎么做,请何警官,不,请何雨警官放心,我一定会当好一只鱼鹰。”
这鱼鹰也是当年黄河平发明的行话,一旦成了线人的灰色人物,就不能再背着渔夫偷吃小鱼,只能叼给主人,自己最多吃点小鱼烂虾,因为脖颈上被牢牢系着根“封喉结”。何雨一直盯着黄河平,她在竭力寻找着当年那个心仪男人身上的影子。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大夏天穿件雪白的衫衣,连领口都系得严严实实。可今天裹在身上这件皱巴巴的夹克衫,分明夹杂着一股坟墓里才有的味道。何雨有些酸楚,转而关切地问道:
“既是这样,那幅画又从哪里来的呢?”
“噢,你可能不太了解,这文物道上水深,一件像样的东西往往过七八道手,相互不能打听,要想追问上家,真好比大海捞针。不过你放心,我过手的东西,斤两掂得出来,砸手的事儿我从不沾。”
“那件壁画可不是水货,经过鉴定,就是失窃文物中的一块儿。”
“你可不要唬我,我咋看不像那回事儿?”黄河平跷起二郎腿,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又来了,“说实在的,经我过手的货,是真是假我最有数。”
“黄河平,我只是提醒你,你可再经不起折腾了,难道科学鉴定还不如你这双手?”何雨本意是关切对方,不想这家伙根本不领情。
“你说得对,科学仪器不会出错,可用机器的人却可能出错。再说,我更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只想这案子早有了个了结,也算给你和曾队长帮了忙,咱谁也不欠谁的账,彼此两清,你说是吧?”
完全是商人的生意经,这使何雨初来时点燃起来的热望渐渐暗淡下去。她不甘心,因为积郁了整整四年的疑团也到了必须澄清的时候。
“河平,我知道你的心受了伤害,而且是我引起的,我希望得到你的谅解,也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过去的事我丝毫不感兴趣。”黄河平有些粗暴地举手打断了何雨,“你要说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