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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双生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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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亲也没恸哭,却一夜未睡,画成那张画。画像上的父亲很年青,着军服,面目严肃,炯炯的双目,隔了镜框看着陋室破案与孤儿寡母,画像下方的五斗橱上常年燃着一柱线香。
沈佑书看着手中湿烂成一团的几张画稿。
颜料被水洇了,染在他的手上,像是手里抓了一握的悲欢离合,七零八落。
摔破的胳膊与膝盖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十二岁的佑书鼻子一酸,和着那哭丧的调子,呜呜咽咽地也哭了起来。
淑苇的母亲被送走了,停在城外的姑子庙里。
父亲叫了匠人来家里,把母亲住的那间屋用石灰重新粉刷了一遍。母亲得的是肺痨,说是会过给人的,这几年她养病期间,淑苇姐妹俩都很少进到她屋里,她不让,总是一见到两个孩子进来便撵了她们出去。后来连父亲都极少进去,及至母亲去的那一天,淑苇看着母亲,竟有陌生的感觉。她小小的心思里,不敢承认那个衰败枯萎得吓人的女人会是她清秀温柔的妈。
粉刷屋子时,母亲的梳妆台与箱笼都被抬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父亲开的店子挣的钱母亲生病也花了一些,后来药费用得很了,父亲心痛极,又有人说这个病西医有特效药来治,可是父亲听说了那诊费与药费,便说西医动刀动针,什么治病,不如说要人命,还是中医妥贴,父亲还说了,病人反正不用见客,穿不着好衣裳,将来病好了再做也行,箱笼里不过是些旧日的衣裳,被摊在大太阳底下暴晒,扑鼻的一股子樟脑的味道。梳妆台上的粉盒子早落了一层灰,半瓶双妹的花露水原本碧绿的颜色都变作了浅黄,想是不能要了。
母亲竟是这样一点点地老了旧了,病了去了。
淑苇姐妹的父亲江裕谷依然紧皱了眉头,一只脚蹬在门坎上,看着同胞哥哥江裕丰走出这一道院门,江裕丰腋下夹着一个包袱,跨出院门前回头朝他招了招手,略略点一点头。瘦得青白的面孔,只剩了当年一点点俊美的影子,淡薄得很,风一吹就不见了。
他是又卷了一包东西走了。
江裕谷打鼻孔里喷了一股冷气。
他的这位大哥,白长了一付好样貌,当年家里略宽松些的时候上了两年学,他脑子不笨,打得一手好算盘,在一家老大的绸缎庄里做了账房,老板挺器重他,可他,生意经没学到多少,把人家老板的独养女给睡了,那位小姐也是能拉得下脸面来的人,等五六个月上身形再也藏不住的时候,挺着肚子拉着江裕丰跪在自家父亲跟前,死活要跟小账房一辈子。老板只得捏着鼻子把女儿嫁给江裕丰,还倒贴了不少家产。可是,这个东西不学好,学人家赌钱抽鸦片,还没等到日本人来时,便把一份家产赔了个干净,加上这几年逃难,早先光鲜的绸段庄老板的女婿破落得成天要揩兄弟的油水才活得下去,当年的千金小姐如今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身后还拖了一串子小丫头。他比他还不济,一气生了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美,因了穷气,也一个比一个贱相,将来保不准是要给人家做小老婆的。
江裕谷用力啐了一口,当年自己境况不好时,也捡过这位大哥家里的破烂回去,受过他的一些好处,尽管那时他的鼻孔朝天,打发他活像打发叫花子,好歹,他江裕谷也算是欠了他一份恩情,这几年才让他打秋风,让他活像只吸血的蚂蝗似地附在他身体上,他忍着不开口。等再过一两年,还清了他的旧账,到那时,他江裕谷的眼里就不会容得下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了。
江裕谷站在堂屋门口想心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一年江裕谷不过三十六岁,还算是个年青人,身板也还挺直,精神头也好。他眉目浓重,眉骨略高,显得一双眼微微内陷,鼻直,有点鹰勾,唇极薄,抿起时只一线,其实也是个俊秀的人物,可因着高鼻深目,人们总觉得他有点鬼子相,加上天生一脸怨怼之色,私底下,张妈就曾抱着淑苇开玩笑地小小声说过:你看你家阿爹,天天一付人家欠米还稻的样子。
淑苇站在一旁,小心地看着父亲,看着他脚步霍霍地走出去,只有她,一直觉得父亲漂亮,只是冰冷,大热天里看到他的那张脸也觉着寒气扑面。
妈死了他像是也不大在意。淑苇想着心事。
淑真过来,悄悄地趴在她耳朵根子底下说:“爸马上要娶拈针了,我敢说,过了妈的七七,就会娶。”
十四岁的淑真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妈真是遇人不淑。爸待她也就那样了。”
淑苇靠着姐姐,紧拉着姐姐的手。从小就是这样,她总是要用手攥住些什么才会安心。她不大懂姐姐的话,可是她隐约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江裕谷老家在湖熟,祖上有几亩田地,种得稻米,江裕谷的父亲年年挑了自家产的中熟米上城里卖,等到江裕谷长到十八岁,跟父亲一同进城摆起了米摊子,每天收了摊子就回到自己搭起的窝棚里住。
他们的窝棚搭在下关一片棚户区边上,棚户区本来就是一片矮小破落的房子,家家的屋檐接成一线,一下雨就淹齐膝高的水,老人与小孩全在桌上甚至是橱顶上坐着,年青的男人与妇人则卷了裤腿在稀脏的臭不可闻的水里趟过来趟过去,冬天是屋里比屋外还冷的,到处透着风,万一下了大一点儿的雪,房子是很容易被压塌的。
就是在这破落的大片房屋边上,还有更加破落的游民搭起的窝棚,像江裕谷父子俩的“家”。
十八岁的江裕谷就是在这里认识了棚户区一个破落秀才的女儿,那个身量苗条眉目秀致的女孩子,是那一带唯一一个识文断字女性。
后来,他们成了亲。
后来江裕谷就带着新婚的妻子搬离了棚户区,在城南稍好一点的院落里租下极小的一间屋子,他的米摊子变成了很小的米铺子。
没多久,日本人就来了。
江裕谷显出了他的精明与对灾难极敏税的嗅觉,这种嗅觉在他这一辈子里解救过他若干次。
他在日本人轰轰的炮声中,在众人故土难离的犹豫不定中果断地带着老婆与两个女儿,一个六岁一个只得三岁,逃到了湖熟老家的河套里躲了起来。
河套是围成大半个圈的河道,这种河道围起来的地方,地形十分怪异复杂,从外面望过去,竟是一片水面,可是内里却有土地与极小的村子,很容易便绕昏了人的头,日本人也没能进得去,所以,江裕谷一家竟然平安地度过了那一段可怕的岁月,还碰上了也是逃难来的张妈,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后来就跟他们一块儿过了。当然那时也是吃了不少苦,首先是没有东西吃,最苦的时候,连草根子都没得吃。淑苇妈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然而,到底是都活过来了。

第三章 拈针

江裕谷是在四三年回到南京的。他得吃饭,养活一家老小,给有病的老婆买药,湖熟那个小村子再呆下去,饿是饿不死,可慢慢地也就霉了烂了。
江家一家回到南京来的时候,这个城市刚刚从一场惨绝的灾难中缓缓地喘过一口气来,慢慢地开始收拾起破碎的院落与心情,埋头往下过日子。江裕谷自己不是南京人,他觉着南京人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忘性也大,却不知,若是不假装忘记,又怎么活得下去。
无论如何,这个在灾难里蠕动挣扎的城市给了江裕谷一线发达起来的机会。他开始从湖熟老家低价收购稻米,运到南京城来,重新摆起了米摊,从下关摆到杨公井,最后在长乐路这块地面上安顿下来,后来,米摊又变成了小米铺。这个时候,他的小聪明让他有了新的机遇,他竟冒险与一个同乡合伙做起来玻璃的生意来,这个城里的房子打仗时毁掉无数,现时人们要盖房子,盖房子便要砖石木料,当然也要玻璃。
江裕谷的生活一点点好起来,前年,他带着老婆孩子和张妈搬到城南这一进四个院落的大院最后一进小院来,租的,也并不是独门独院,却也是两大间屋一间堂屋,自堂屋走出来有一个小小的回廊,下雨下雪时自廊下来往,从小院一角的小厨房与小茅厕到正屋便淋不着了。还有一个齐整的小院,墙角有房东以前植下的几株芭蕉,冬天只见枯黄干巴的杆,可到了夏天,碧绿的大叶子展开,会投下一片阴影,下雨时雨珠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淋淋沥沥,鲜灵灵的声音,叫人无端地叹起活着的好来,尽管活着还是不易的。
唯一叫江裕谷不称心的,是老婆自搬进院子不久,便一病不起。
他看着她一天天地失却了颜色,心里的一点点懊悔蠢蠢地动着,小虫子似地细细地咬着他的心,最初时他是喜欢她的,那时她穷得穿一件洗得泛了色的绛纱旗袍,料子薄软得像是一碰就要碎了,但她是标致的,跟周围大襟短衫裤的牙齿黄黄头发毛躁的女孩子们是不一样的。他并没有指望她能守得住她的标致直到老,但是,他也没想过她身子那么弱,那么会生病,她还没等他真正富贵起来便来不及似地得了这样的富贵病,像一个称砣一样拖了他几年。兴许他当年娶的是一个头发黄黄牙齿黄黄粗壮结实一点的女孩子便不会有这样的拖累。
江裕谷在小院里站住,慢慢地在那一口木箱子跟前翻着里面的两件旧衣,箱底还有两块苏州缎子被面,那是他们境况好起来后她省了大半年的钱买的,一床水红一床葱绿,她说是要留给两个女儿成亲时缝嫁妆被子用的。他回想起她坐在廊下,展开被面,细细地看,细细地摸,两个女儿依在旁边,两张花朵似的小脸红红的,她浅浅地笑着,跟女儿们低低地说着话。
江裕谷的眼窝里泛起热的泪来,滚烫在流下来,他没有用手去擦,随他干了。
忽地,他感觉自己的腿被人抱住了,低头一看,是他的小女儿淑苇。
淑苇看着父亲在院子站着,背对着她,不知怎么的,就特别地想与他亲近亲近。
她悄无声息地走近他,抱着他的腿,仰头去看他端正的忧伤的脸,眉间的那一团大疙瘩。她把脸贴在他的哔叽长衫上,旧而软的触觉,父亲正低下头来看她,那一刻淑苇惊讶地发现,父亲的面色是和缓而温暖的,他甚至还伸手在她的头顶上抚了一抚。淑苇十一岁了,不算太小的小娃娃了,但承继了母亲小巧的身材,她瘦小,细巧,看上去也就八九岁。
淑苇觉得与父亲靠得这样近,时光也缓慢下来,她一直很想与父亲亲近,喜欢靠着他,拉着抱着他的胳膊,然而这机会太少太少,父亲总是板着脸,离她们再近也觉着远,远得离他的面目表情都不叫她们看清楚,像今天这样的机会真少,淑苇还没有体味够的时候,父亲便把她推开了,像是刚才的温暖和缓不过是夏天午后落的一点点雨,还没到地上便消失了。
淑苇看着父亲提了长衫的下摆走出院门,知道他是到铺子里去了。
他就是这样的冰冷,从小,待淑苇好的是母亲,张妈与姐姐,一个男性都没有。好像她的命里头不该有一个男人对她好似的。
哦,说起来,是有一个的。
是父亲的小伙计豆芽。
豆芽在傍晚那会儿到淑苇家里来了,是父亲差他来办事的。
他是一个十六岁的瘦瘪瘪的男孩子,头发刮得光光的,穿着短衫,裤脚吊得老高,也不知是几岁时做的,亏得他只拔了个没有往横里长多少,才能塞得下,拘谨地站在院子一角,微微有点斜视的眼睛使他有点鬼头鬼脑像。
豆芽看见院子里的淑苇,在口袋里扒了一扒,扒出两只大荸荠来,朝着淑苇递过来。
还没等淑苇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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