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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双生花-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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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子,下意识地,忽地想起,若是逃了,也许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把小花生还给那个名字里头有一个苇字的女孩子了。
从这一天起之后的十天里,南京城里都极其平安,没有枪炮声没有砸抢,没有任何可怕的消息,街面上,店铺渐渐都天始正常地做生意,江家的米店也开门了,玻璃店里也在好好地做着生意。淑苇的学校照常开课了。
那一天淑苇放学时,像往常一样,穿过一条窄巷回家。
一进巷子口江淑苇便吓呆了,长长的巷子两边坐着一排穿土黄色衣服的士兵,满身尘土,面色黧黑。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头,要跑,可腿脚不是自己了的似的,动弹不了。
忽的,有一个当兵的朝着她笑了一笑,露了一口的白牙,她犹豫了一下,打算向后退,可背撞上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极高大的兵,他伸手扶了一扶快要跌倒的淑苇,淑苇像一只小青蛙似地一跳跳起老高,嘴里极短促地啊了一声。那当兵的倒像是也被吓了一跳,他也是咧了嘴一笑。
淑苇那一刻脑子中一片空白,她好像被一个巨大的钉子当头钉在青石的路上,头顶是炸开了似的痛,可是腿是无知觉的。
这个时候,她觉着有人蹭了过来,贴着她。她只敢用眼角扫了那人一眼,只看见一件黑色的学生制服,布鞋,一个深蓝的书包。
那个人的手指搭在淑苇的胳膊上,开始似扶非扶地推着她向前,小心地穿过那些士兵。
即便隔着衣服,淑苇也能感觉到那个人手指的颤抖,她听得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灌进她的耳朵里,他的手指改为抓住淑苇的胳膊,他的半个身子挡在淑苇的前面,淑苇差一点就踩踏了他的鞋帮。
淑苇偷眼看到他的脖子,他剃得极短的头发。
他们俩就以这样奇怪的缓慢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蹭过了窄巷,走到巷头时,淑苇看见一个很年青,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士兵抖开一床黄色的薄被,躺下来,又翻了个身,冲着淑苇的方向咧着嘴笑,旁边一个年长的有胡子的士兵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拍。
淑苇想谢一谢刚才的那个人,可是天气暗下来,那个又低了头,于是淑苇把头低得比他还低,蚊子哼似地说了声谢,那人说:“我觉着他们都是好人。你不要怕。”
他们分手各自朝一个方向走。淑苇回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是一个颀长的男孩子,比豆芽还要瘦的身板,拖了细长的影子,影子淡得像抹水痕。
那一天佑书因为放学后去了一个同学家出来时才经过这条巷子的。
他的小糖盒里装着刻了苇字的小金花生,他不晓得金花生的主人刚刚走远,待他回头看时,早不见了踪影。
这个城市慢慢地开始焕发出一种新的神彩,舒展起来,活泛起来,喜气起来。热烈的气氛一点点淹没了南京城。街面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做生意,大街小巷都能看到解放军官兵打扫卫生、处理垃圾、消除国民党的宣传痕迹。穿了白大褂的军医为老人与小孩子治病送药,工厂与解放军搞联欢活动,淑苇他们学校还请了解放军的战斗英雄去做报告,女人们走进兵营,帮助军队洗衣被,送日用品,淑苇跟着学校的合唱队也去了军营演出。她站在队伍里,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心头清明而快活,这天在她的眼里,真的一点点明朗起来,她看到她一直想着念着的那一种光那一种暖那一种平安而灿烂的日子慢慢地走近她。
家里却一如既往的弥漫着阴沉之气。伙计豆芽的耳朵被淑苇爸爸打聋了。
豆芽在迎接解放军进城这件事上表现了巨大的热情。几乎天天往大街上跑,挤得鞋都掉了,成天嘴里哼着歌,没过两天便顶着趣青的头皮,在院子里大声地说,是解放军给剃的头,不要钱的。江裕谷阴着脸看着他,小伙计的快活在他的眼里显出点猖狂来,这叫他极不舒服。
这些天米价被哄抬起来,有些米店的老板开始偷着往大米里掺些碎谷子与砂子,很是赚了些钱。江裕谷看着不忿又眼热,便也开始往米里掺杂物,也就是那么巧,正被豆芽看见了,豆芽立时就叫了起来,说是要到解放军那里去检举他,江裕谷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这巴掌打得太狠,豆芽一个跟头就栽到地上,江裕谷也怕起来,叫人送豆芽去医院,说是耳膜打破了,等好了之后,豆芽的左耳就不大灵光了,因为听不清,他不仅斜视,更加添了歪着脑袋的毛病。入夏的一天,豆芽终于跑了。
也正是这个夏天,江裕谷的一个老朋友,也开着米店的,叫解放军给抓了,事情就坏在他往米里掺东西上,后来又听说哄抬米价也有他的份儿,没多久便给枪毙了。江裕谷吓破了胆子,从此倒老实做起生意来。
日子过得随顺起来,这一年的冬天,江裕谷娶了东牌楼从良的妓女云仙进门。
那天天特别冷,淑真与淑苇袖着手,站在小院门口,看着云仙穿了一件缎子的新棉袄,水红色,掐腰,紫红滚边,襟前塞了一条粉色的手绢,随着她的步子的起伏轻柔地扑打着,瞧着她这一付派头,打鼻子里用力地哼了一声。
云仙一摇一摆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被一块松动了的青石绊了个趔趄,淑真响亮地笑了一声。
云仙却只当是没有听见,回头挑了细长的眉向身后的江裕谷抱怨道:“快找个人来收拾一下这砖头。”说着扯了手绢在鼻翼处轻轻扑了一扑,目光凉凉地扫过姐妹二人。

第六章 继母

江裕谷的第二次婚姻来得悄然突兀而迅速。
淑苇的姐姐十七岁的淑真对后母的到来表达了无比地恨意。她云仙来的头一个晚上,饭桌上,她便以一张冷脸相向,她端正明媚的眉眼绷得紧紧的,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她穿了一件母亲留下的旧淡蓝通花麻纱旗袍,满身樟脑的气息,侧了身好正面对着云仙,仿佛母亲的魂灵无声地归来,附着在她年青的身体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对狗男女,满目苍凉,不胜前世的万般感概。
江裕谷阴阴地看着大女儿,好歹没有发火,云仙则是一片悠然地捡了张妈的拿手好菜无锡糖排骨慢慢地啃。她十二岁入东牌楼,什么没有见过,岂会被一个小丫头虚张声势的下马威给吓住。
她是不得不嫁的。
再迟一步她便要被抓去做工改造了。云仙一辈子靠男人吃饭,养得细皮嫩肉,她如何能去手套厂一天到晚织上七八个小时的手套?或是去染料厂弄得满手五颜六色没得恶心?
云仙想,她还算是有运气的,急着要从良时便遇上了江裕谷,手里有几个钱,更重要的是,倒不是肥头大耳,面目可憎或是七老八十的,象她的一个姐妹,早些天便急急地嫁了一个快六十的老邦子,一开口那味道冲得人一个跟头。
云仙丢下饭碗,闲闲的扯了手绢抹抹嘴角,抬眼看到她左手边江裕谷的另一个女儿,那女孩子快捷地垂下眼去,额前的流海披下来,挡住了她的眉眼。
云仙灵敏的意识到这是一个温婉的丫头,不似她姐姐咄咄逼人,不禁笑了一笑。
对淑苇而言,随后母而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后母祖籍上海,总是一付南京是乡下小地方的派头。她爱吃零食,穿掐腰裹身高开叉的旗袍和玻璃丝袜,每日打扮得齐整了出门一趟,回来闲闲地坐着嗑瓜子,淑苇有一天无意间走到父亲的房门口,那正是晚间,从半掩的门里,她看见云仙以一种极其诱惑的姿态将那玻璃丝袜剥葱似脱下来,然后她竟然把那雪白的脚丫伸至站在一旁的父亲的脸旁,用脚背轻轻踢着父亲的脸颊。
淑苇回身迅速地轻得像只猫似地飞跑回自己屋子,将被子扯开盖到自己头脸上,流了一脸的泪。
这一个晚上,她梦见了那个一面之缘的年青身影,细长,高挑。她梦见自己站在他的面前,低着头,看不见他的样子,可是却觉得想跟他说出心底里无限的委屈。
天亮后醒来的淑苇为自己奇怪的梦境发了很长时间的愣,那个时候她不会想到,这个梦里的人会那样长久地温存地留在她心里,一直到她老死。
在淑苇梦里出现的沈佑书这一年初中毕了业。
他打算考晓庄师范。师范不要学费,每月还有一点生活费发放,母亲就可以不用那样辛苦,而且他还可以留在母亲身边,南京是母亲的老家,他不想将来母亲年纪大了还要跟他到异乡去。
六月里,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南京晓庄师范。在他的行李里装进了那个小铁糖盒子。
这一年过年的时候,江家又出了件大事。
年前,淑苇姐妹的后母竟然叫了裁缝来家,给自己做了两身新衣,并且打算给姐妹俩也各作了一套。
她叫了姐妹俩去量尺寸,说,这买的可是红霞布店新近的上海好料子,别叫人家说我这个做后娘的薄待了你们。
淑真倔倔地站着不动,不肯上前半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毒毒地盯着云仙,淑苇看姐姐的样子,也不敢上前去。
云仙却好像没有看见淑真,只上前拉了淑苇的手,扯了布料盖在她胸前,看那颜色衬不衬,又叫裁缝来量尽寸,淑苇僵僵地站着,由得裁缝摆布,一双眼只怯怯地望着姐姐。
云仙闲闲地说:“解放了,人都不要穿旗袍了。其实旗袍有什么不好?多么抬人,再丑的丫头,穿了旗袍也总有两分姿色。那一年我去上海,在和平饭店吃西餐,看到过胡蝶,穿了件淡绿色的湖绉旗袍,从前襟到下摆一路绣了银色的蝴蝶,那才是漂亮人物。不要以为自己略微周正些眼睛就长到额角去,你披了麻袋片子走出去试试,哪个男人多看你一眼?”
淑真突地冷声冷气地说:“贱人才天天想着要男人看。”
云仙刷地抬起眼,眉目间的颜色一下子深浓起来,有一种剑拔弩张的尖税感。
结果这一年的年夜饭,淑真依然穿着母样的旧衣服上桌,淑苇穿的则是新制的一套衣服。她是临上桌前瞒着姐姐换上的,她本能地,意料到饭桌上会是如何地针尖麦芒,暗自希望自己的这一做法可以缓和一点家里紧张的气氛。
可是淑苇却把自己的姐姐给得罪了,姐姐开始不大搭理她,说她没有骨气。淑苇变得愈加地沉默。她偷偷地把记忆中的那个人的背景画成一副画,只得一个背影,在一片幽深长巷中。淑苇从小爱画,只是无人想到要请人来教她,年岁渐大,她慢慢地失了那一点天赋,画上的人与影都十分粗糙,比例别扭,但是对于淑苇来说,却是无比珍贵。她十五年的生命里,没有过一个好男人出现,便是这样一个虚幻的影像也实实在在地慰藉了她荒芜的心境。
少女江淑苇开始每日凝默地端坐,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有空时她便在心里编织着与这样一个年青人的故事。故事里她往往只是沉默地走在他的身边,长街如织,好像他们永远也走不完,永远也走不完。她的故事里甚至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与台词,但是淑苇却觉得这样也很够了。
她不过要一个让她安心的人走在她的身边,帮她隔开日子里的一切阴霾。
开过年来,天一暖,后母云仙从上海定了一张大铜床,花了相当的一笔钱。那铜床是那样地宽大,张牙舞爪地闪着黄铜的光泽,根本没有办法抬上窄窄的楼梯。于是江裕谷找了人用粗麻绳临空将大床吊上了小二楼。
淑苇从学校回来时发现,云仙与姐姐淑真正站在二进小天井里,淑真满面是泪,云仙的姿态却照常地悠然,淑真说:“你把我妈的床卖哪儿去了?卖哪儿去了?”
淑苇才明白,母亲留下的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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