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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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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从没有看过昆曲吗?人生的空白,多么、多么大的遗憾哪,还好今晚圆梦,他和《牡丹亭》不期而遇。舞台上,灯亮着,梦的帷幕徐徐降临。翠荷,烟柳,落英缤纷,楼台亭阁花影重重,好一幅水木清华的江南园林春色。
一束光,白皑皑,在舞台上缓缓移动,引出了《牡丹亭》游园惊梦的少女,她是杜丽娘。但见她,五彩绣的粉红绸巾打头,绢花饰鬓,水钻晶莹。乌黑的古装发型,齐整地插戴了点翠,翠绿碧蓝的光华浮动,锦绣雍容,华美瑰丽。纯真的少女,艳妆妩媚,眉目含情,好一派幽闲清丽的闺中风光。粉红五彩绣的衣裙,配一双红流苏的粉红彩鞋,杜丽娘手执碧绿柳枝,在花园信步游玩。丝竹乐音悠悠飘荡,一路上碎步轻移,她顾盼神飞。
满园春色望尽,她不禁忧怨伤怀,一声轻叹,述不尽怀春少女的心曲。黯然神伤,她柔声低语:“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杜丽娘这一声呢喃,那么样的轻柔细碎,俨如风过竹林“沙沙”响,莫名地动人心魄。
笛声悠扬,在明媚春光中优雅奏响,乐声轻柔和缓,起伏飘荡,如泣如诉亦如叹息。触景生情,禁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少女深情的歌唱哟,娇柔,甜糯,一往情深。杜丽娘如此这般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点翠花冠,宫装舞衣,一群装扮得雍容华丽的“花神”仙女,飘然而至,她们簇拥着半梦半醒的杜丽娘,在锦绣的花园翩翩起舞。天上的花神和地上的花神,比肩歌舞,共享明媚春色。水袖齐齐轻扬,衣裙悠悠飞转,众花神婀娜窈窕,舞姿轻盈而又飘逸,她们仿佛纷飞的彩蝶,在光影交织的缥缈时空流转自如。
舞台灯光的蓝色光芒,仿佛梦的影子,在囡囡的脸上频频晃动,在囡囡的眼中频频闪亮,同时也在他的心底留下美妙的幻影。这一刻,这个人两眼放光彩,独自坠落在《牡丹亭》中“牡丹亭”了。囡囡的魂儿,深深陶醉,糊里糊涂从心头滑落,乘着歌声的翅膀,在空落落的躯壳中起伏飘荡,他深陷“戏瘾”辗转反侧。
邻座的“老娘舅”,更是醉生梦死在戏中,他那模样仿佛痛饮了一杯绝世好茶。舞台是杯具,戏如茶叶,而他是身染“茶瘾”的落难人。他两眼发直,死死盯住舞台上一个个斗转星移般舞蹈的“花神”,脑袋和脖子紧密团结,一路上灵活转动,好似一台老式的摇头电风扇,一停一顿地来来回回扫荡搜索。他失神呆望,一边吧嗒嘴巴,自言自语地唠叨,说:“呀,呀,咦?胡湖呢,哪一个?哪一个!哎哟,到底哪一个才是咱们家的‘花神’呀?啊啐,自古以来,这些个粉白、粉白的小娘们,她们可都是一个样儿地!”
舞台上,春光无限好,少女丽娘却是越来越意兴阑珊。就在这香艳的氛围笼罩下,一出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缠绵悱恻的千古好戏,正声色不动地铺陈开来,缓缓迎向戏剧的高潮,注定要让观者心动神摇暗自垂泪。洁白的柳絮如雨飞扬,只听得丫环春香娇声说道:“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呀,听这一句对白,囡囡心底深处,刹那间涌现千般的心思、万种的回味。他的眼中,不觉浮起一汪晶莹,乘人不备,他慌忙伸手拭去。他猜想,人世间,也只有戏剧吧,历经千年,一次又一次呈现同一幕温暖美好的舞台记忆,却始终未曾褪色,弥足珍贵,历久弥新。
《牡丹亭》乐曲悠扬,众花神舞姿翩翩。春风化雨,滋润心田。直到此刻,他方才知道这古昆曲的厉害,仿佛是一碗江南水乡的家酿,甜糯,温润,而又柔中有刚。柔美和谐的古老戏曲,骨子里深藏的分明是铿锵,那是水乡古镇的底蕴,等待有缘人温故而知新。一不留神,误入温柔谜局,他被一出戏撞到心头最深的痛楚,不堪回首,不忍正视,却又不敢伸张。
“冤,冤哪!”失魂落魄的大男人,内心脆弱得如同一个“囡囡”,“滴滴答答”伤感的时刻,他禁不住连声哀叹。女孩胡湖她,分明是拿‘咿呀呀咿’活生生地折磨人。猜透这一层要害,顿时如梦方醒。长歌当哭,“淅淅沥沥”,他自以为活该倒霉。他呀,怕是要一夜无眠。

第十五章 上海大剧院

上海冬天,夜已深,雨停了。水汪汪的街道,朦胧倒影了霓虹灯的七彩光芒,俨如长长的彩色河流,平平静静从水晶宫殿般的上海大剧院门前流过。晶莹剔透的华美建筑,宛若轻盈悬浮在水色与灯影的河面,都市灰蒙蒙的苍穹下,悄然盛开冰清玉洁的睡莲。
上海的雨水,可是一位艺术大师呀,巧妙运用反光与倒影的手法,别具一格地映衬一幅玻璃、金属和混凝土的山水画卷。上海的建筑,宛如峰峦叠嶂。上海的街道,宛如河网密布。“城市山水”在一场大雨过后,山山水水相映成趣,以水为纽带,以山为依托,书写大都市风韵独特的“山托水、水浮山”的美丽梦幻。上海的梦高高飞翔,心心念念的,仍然是山水依傍的江南水乡。
这儿是山水江南,深情铭刻在城市心坎上的一片浮光掠影,这儿是承载温暖记忆的一件容器,这儿是灵魂通向戏剧天地的一座彩虹桥,这儿也是梦想启程飞翔的此岸。刺骨寒风中悠扬荡漾的歌声,告慰每一个听见的过路人:春天从未离开过申城,你看、你看,那些晶莹闪亮的雨水,便是春天的痕迹。
戏,已然散场。大剧院黑漆漆的铁栅栏门外,他和她在一起,彼此想要靠近,却有意保持距离。暖意融融的灯影,坠落在路上打碎了,碎片浸润水色,在他们脚下星星点点闪烁。两个人相望,各怀心曲,一言不发。曲终人散时候,犹如梦醒时分。心,怅然若失,稳稳当当随风飘落。人,老老实实站在坚实冰冷的大街上,戏里戏外一样的束手就擒。寒夜漫漫,冷冷清清。在这个触景生情的时刻,最是缠绵,提不起却又放不下,牵挂的依旧是那一出春风化雨的《牡丹亭》。
两颗刚刚落地的心,糊里糊涂弄错季节,显然是对现实世界无情飞逝的时光,产生某些错觉。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后,还是人家女孩子先开口,她怕是老早就盘算好了,以一种梦幻般万分甜糯的声音,慢吞吞地问道:“嗯,那《牡丹亭》呀,你说演得好不好?”
湖水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怎能不令他怦然心动?她从容不迫,注视着深陷困境的大男人囡囡。他很有些腼腆呢,或者说分明是有些儿慌张。她那看似平淡的追问,对他而言,真是要命,情同兵临城下,而他是一座未曾设防的空城。
文化的纽带,无影无形,轻柔而又温暖,此刻却仿佛死死缠住他的脖子,牢牢捆扎他的心,并且是越挣扎就纠缠得越紧。他感到莫名的窒息与心悸,无力抵抗,匆忙低下头。他那“一低头”的样子很滑稽,倒活像是个囡囡啦。他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低声应答:“嗯,嗯,你是说,那个《牡丹亭》呀,‘咿呀呀咿’的,对吧?”
“哦!”女孩胡湖俏皮地眨眼睛,“那个《牡丹亭》呀,只是‘咿呀呀咿’么?”她不紧不慢地柔声追问他。雨水从他们身旁的大树上滴落,水塘平静的水面,惊起细碎的涟漪。她微微含笑,专心致志地审视他,洗耳恭听他的回答,已然掩饰不住她那“小女人”的得意和骄傲。她是不肯轻易放过他,认真想要听一听,他这么个“老实人”对古昆曲的评价。她的灵魂,步步为营,已然贴身紧逼,稳稳当当挟持住他。
囡囡傻乎乎地望着她,足足愣了好半天,仿佛是湖光山色当前,到底是再也躲闪不过去啦,他禁不住一声长叹:“唉哟,我的妈呀,可怕啊!”
“可怕?”胡湖不解其意,微微皱眉头。
“嗯,我是想说,这古昆曲呀,”就在他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的时候,一辆漆黑铮亮的小轿车迎面疾驶而来,悄无声息地减速。车子精准地擦身而过,他清晰地感觉到,车身携带的一股子冰冷气流急速滑过,他下意识地护住他的“小朋友”,她也随势依偎宛若小鸟依人。
两个人好似两片落叶,霎那间被风吹到一处。悄无声息,稳稳当当刹车,黑色的汽车几乎是贴着他们俩停靠。车门,静悄悄地开启,又静悄悄地关上了,那是谁?但见一个瘦高个子的男青年,静悄悄地从车厢里钻出来,他紧走几步绕过车子,扭扭捏捏地挨近女孩子。他那样斜斜地侧身站立,仿佛是囡囡无意间落在地面上的一条黑影子。此人刚刚站定,一条长腿已经习惯成自然地抖动起来,震动得那套包裹在躯壳外的宽松西服悠悠晃荡,他看似飘飘欲仙哩。
一大束花草,精心装饰了五彩缤纷的丝带,随即炮弹般“呼”地射入女孩子怀抱,而她根本措手不及,惊得花容失色,倒像是惶恐间就匆忙接下了。“炮手”笑容可掬,旁若无人,他深情地望着她。落落大方的家伙挥了挥手,高声同她打招呼:“喂,花神!”
“花神”大概是感觉有些儿意外的,怔怔地低头望着怀中的“花花草草”,她一言不发。和女孩胡湖一样,望着这么一大堆“空降、突袭”的花草怔怔发愣的,还有男人囡囡。恐怕今生今世,他都不曾给什么女人,送过类似这么样浪漫到吓人程度的礼物吧。
三个人,一局棋,在寒夜雨后,湿漉漉、冷丝丝的街道上默默摆开,于无声处已然是剑拔弩张。
花草,贴身紧逼,同样贴身紧逼的,还有他那辆黑漆铮亮的小轿车。哦,车子可是“梅赛德斯-奔驰”呢,我的乖乖!“花神”的小票友?呵呵,身价不低嘛。想到这儿,囡囡冷眼瞧了瞧那堆花草,又看看那辆“大奔”,什么也没敢说。若要依他平时的脾气,遇见这样停车的主儿,恐怕早就火冒三丈啦。
吃力地双手捧住沉甸甸的“花草”,女孩胡湖勉强笑了笑,慌忙打破僵局,她友好地为他们俩相互引荐,说:“嗨,谢谢你的‘花花草草’。‘大奔’同学,是和我一个大学城的,他是一位学长。嗯,这位是囡囡先生。”
“大奔”同学笑容灿烂,春光明媚,他天生一张表情活泼的细长脸蛋。他调皮地眨巴圆圆的眼睛,瞪着面前牛仔装的“囡囡先生”,眼中满是刀枪棍棒,随时准备发动攻击。故意拖长字音,他饱含深情地重复道:“‘囡囡先生’?男的‘囡囡’,哈!幸会哦。”说罢,他生拉硬拽,牵过女同学的手,仿佛人家是他车上的一只洋娃娃。
他以为送过她礼物了,她就应该乖乖顺从了他,这也是许多男人的逻辑学。他还装作老练的样子,随口对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囡囡”说了句,“哎呀,请别介意,和你开开玩笑的。”女孩子一声不吭,乖巧地站在她这位学长的身旁,眼睛却依旧亮亮地望着她的“囡囡先生”。
原来,她这么乖巧啊?囡囡先生暗自琢磨他这个重大的发现,不禁微微皱眉。他把这不太友好的一幕“小插曲”,看在眼睛里,记在心上。他尽量显得友好,冲着那位学长点头示意,彼此之间算是打过招呼了。
“今晚,有小雪。咱们俩还是早些回学校吧。”他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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