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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他与严实对过怀表,四时正很快就到了。
寂静的夜里。郑渠集的正西方向。传来轻微的隆隆声,最初声音还只象是车轱辘滚过混凝土路。但后来就象是洪水穿过山谷,再后来就连成一片,仿佛临安到华亭府地火车自身边驶过一般。
灯已经熄灭了许多的宋军营寨中,随着这声音变得亮了起来。严实纵马疾驰,目中带赤,紧紧盯着眼前地目标。
“三百步……二百步……”
当他指挥的大军进入距离宋军二百步处时,宋军营中的野战炮响了。说来也怪,这样的夜里,野战炮的炮声反而没有白天那么响亮,而是一种让人发闷地低沉。随着宋军营中出现一连串的炮口火光,一团团地烈焰在严实的部下当中升起。
“最多二轮炮击,老子扛得住!”他心中想。
让他最担忧的还是那种会喷火的棍子,只能希望在这夜里,宋人没有那么快组织起来。
然而,让他失望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前军冲至离宋人临时扎下的营寨不足五十步时,宋人营寨那黑漆漆的暗处,数以百计的火光闪过。严实听得在鞭炮一般的响声中,他地部队发出连绵不绝地惨叫,以他多年作战的经验来判断,仅这一轮,便有近百人或伤或死。
“宋军有埋伏!”这是他地第一个念头。
“有埋伏也得拼了!”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若转身就逃,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他相信宋军不会在这样的夜里追击,但回去之后如何向孛鲁交待?便是孛鲁不计较他,他回到蒙元之后,又如何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
“杀!”他举刀怒吼。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吼声,因为宋军营寨中又是一轮枪击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从上一轮枪击到这一轮,间隙时间还不到十五秒,严实完全可以肯定,宋军果然是有埋伏,否则不可能组织起这样的防守。
“便是拿人命去填,今日也得填下来。”他心中涌起一阵绝望,想到金国的前一位先锋在青龙堡前消耗宋人火炮的战法,如今他的心情,便与伊喇布哈当时心情别无二致。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宋人营寨中发出的爆仗声连绵不绝,每次间隔都不会超过十五秒,秩序井然、节奏分明。严实借着灯与火光,看着自己身前一排排的人马倒下,少数侥幸自弹雨中挣扎到了宋军营寨前的,立刻被不知何处飞来的零散枪声击倒。
这不是战争,而是冷酷无情的收割。严实觉得自己的部队就象是熟透了的庄稼,而宋人的那种声音便是镰刀,镰刀飞舞而过,他的部队纷纷倒下。严实暗暗庆幸,现在是夜里,若是现在是白天,自己的部下目的地得同伴如此倒下,只怕士气早就崩溃了。虽然还只是片刻,他却觉得仿佛过了数个钟点那么长,他焦急地向北方看了一眼,希望与他约好的孛鲁能够发动攻击。
孛鲁的手捏得青筋直冒,乘夜突袭只是他的计策的第一环,宋人如果有防备,或者宋人反应很快,那么严实的部队将吸引住宋人正面的注意力,而真正致命的攻击将来自他这里。
他牵着马,希望自己尽可能能更接近宋营一些,然后才翻身上马。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三、丈夫伟岸如神祗
宋军营寨北面也出现了雷霆般的马蹄声,这让严实面露喜色。
从开始突击到现在,其实不过是一两分钟的时间,但就在这一两分钟时间里,严实发觉自己已经陷入窘境之中。他驱使部下以血肉之躯向前冲锋,唯一可以掩护他们的,只有黑夜本身。然而宋人的那种新武器,根本不受黑夜影响一般,他们只是在军官的口令下,按着平时的训练,一排排向前放枪,然后再退后装弹。
武穆零三作为击发枪,在出现哑弹的可能性上远远低于燧发枪,最初他们用于训练的燧发枪,每七枪中总会出现一枪哑弹,而使用现在的击发枪,平均每百枪才会出现一次。他们连绵射击之时,每次射击总有两百枝枪同时开火,其中出现一两枪哑弹,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按照过去的兵法,有所谓“临阵不过三矢”之说,骑兵开始冲锋之后,再厉害的射手,最多也只能射出三枝箭,就不得不面临肉搏的危险。火枪射速并不比弓箭快,但是因为是排枪,虽然每枝枪十五秒左右才能放一回,但平均起来却是五秒便有一排。
夜幕多少帮了严实的忙,他暗暗庆幸,若是白昼,如此惨重的伤亡,只怕他的部下早就崩溃了吧,就象白天在宋国官道上曾发生的那样。好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成功转移了宋军的注意力,孛鲁那边的攻击,应该会顺利些吧。
孛鲁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若不是被亲兵死死抱住,他甚至要亲自纵马突击。
他带领的,都是骑术最为高明也最为精锐的怯薛,他们每个人都有十年以上的厮杀经验,性格坚毅,即使是在台庄的惨败中也顽强地退回。
巴特尔便是其中之一。这个男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几乎将他的嘴括大了一倍,这是他远征花剌子模时留下地伤痕,听得西南面炒豆一般的声音,他舔了舔唇,却没有露出丝毫惧色。
“草原上的苍狼。永远没有恐惧。”
他握着自己的弯刀,这把刀曾经是成吉思汗亲自赐给他的,他用这刀砍下过数以百记的头颅。他将身体伏在马背上,胯下战马奔跑时他也随着马身起伏,每次感觉到这种起伏地韵律时,他都觉得自己象是伏在一个健硕的女子身上。他生在马背长在马背,这战马,便是他的伴侣。
百步的距离,不过是数息的事情。巴特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照亮的地方,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杀!”
数以千计地怯薛、探马赤军同时发出呐喊。他们象是冲破重重阻拦地巨浪。奔腾咆哮着释放自己地压抑。
就在这个时候。从宋军阵地上传来了古怪地号声。象是锁呐吹出来地。接着。宋军营前***刹那间亮了起来。一道道光柱从一种奇怪地灯中探出。十步之内纤毫毕现。即使是在两百步外。这灯光突然照在人地眼间里。还是让人无法承受。
“这是什么灯?”巴特尔只觉得眼睛被亮光刺得无法睁开。他脱口喊道。
在他们之后。孛鲁也同样满脸惊讶。他距离得远。受光影响不大。但看到原本黑暗地地方被照得雪亮。他心立刻突突直跳起来。
原本想利用夜幕地掩护冲入宋军营寨之中。只要进去之后。便不必担忧宋人地大炮和那种远程射击地武器了。可现在夜幕竟然被破了。他地将士曝身于光亮中。那些马也无法适应这样突然发生地变化。有人立而起地。有狂跳悲嘶地。还有地更干脆转身逃走。大多数都放缓了步子。
孛鲁与巴特尔自然不知道,这又是来自流求的一项新发明,唤为汽灯。这原本是为矿井深处或列车夜行所准备的。而李邺领的这支近卫军教导队为了便于夜间行军和作战。也装备了改良过的汽灯,可以通过灯罩。将光线向一个方向射出。突然间三十余盏汽灯都亮了起来,这在战场之上是了不得的变故,蒙胡的冲击不由得为之一滞。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成排地砰砰声,巴特尔捂着眼睛,看不见自己的前方,只觉得自己胯下的马突然惊嘶了一声,然后发软倒地。虽然马已经减了速,可是冲力还是将他从马鞍上甩出,在地上滚了好几个跟头,手中的弯刀也不知甩到了哪里。
巴特尔原先以为自己是不知道什么是畏惧的,但现在,明明周围一片雪亮,可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听到的不是那砰砰的催命的声音,便是马嘶和同伴的惨叫呻吟。一种从未有过地感觉从他地心底浮起,他战栗着,只觉得热热和液体从胯下流了出来。
“啊,啊啊!”他惨叫着,象那曾经被他追逐然后砍下头颅的人一样惨叫着,那声音听到他耳中都变了调。他看不见,只是本能地转身,想要远离那每隔片刻便会传出“砰砰”声响地地方。
他不是第一个转身逃走的蒙胡,但他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近卫军并没有因为敌军的混乱而有丝毫同情和懈怠,如果说蒙胡是最凶残的杀人禽兽,那么他们就是最冷酷的机械屠夫。一排排****乘着火与光从武穆零三型击发枪中射出来,带着为所有被掠夺被屠杀者复仇的尖啸,欢快地穿透一层层甲胄,在蒙胡与附庸诸族的武士胸前或背后撕咬出一朵朵血花,成排成排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巴特尔毫无防备,但是子弹却没有击中他,在他身前身后,成百成百的怯薛与探马赤军死去,他却安然无恙。
不知是被马还是人的尸体绊了一下,他哭嚎着踉跄倒地,觉得自己的末日来临,那曾经保佑过他的长生天,现在已经抛弃了他。巨大的恐惧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他喘了几口气,只觉胸腹间疼痛难忍,然后便晕了过去。
“宋思乙,你小子怎么样。击中几个?”石大勺一边给枪换装子弹,一边问同样在换子弹的宋思乙。
“三个。”宋思乙简单地道。
“没意思,我至少击中四个。”石大勺熟练地装好子弹,然后快步向前,等待齐射的命令。
“吹!”宋思乙不屑地道。
孛鲁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宋人对于夜袭早有准备。但是事已至此,便是明知有埋伏,他也只有全力一搏,否则这次溃败之后,只怕他们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了。
他心中还有一个担忧,在青龙堡之战中,他从宋人那得到的消息,宋人虽然使用了一种会爆炸地铁瓜,威力甚大。让人无法防备,但并没有装备现在的这种短棍,而这支宋军虽然装备有这种短棍。却不曾看到投掷那种铁瓜。显然,无论是那扔铁瓜的还是这玩烧火棍的宋军数量都还有限,这便是他的最后胜机。若是再给宋人三五年,甚至只是一两年时间,宋军全部装备这般威力无伦的精良武器,那么蒙古人莫说河北和辽东,就算退回大漠也不再安全。
若此战获胜,俘虏了宋人地工匠,夺得这种武器的样品。象金人仿制大炮那样仿制出来,蒙古人还有一丝生机!
“冲,冲,冲!”他握紧拳头,满头都是汗迹,须发皆张地怒吼。
“我哪吹牛了?”石大勺悠闲地唿哨了声,他们二人如今都升了职,是这两个队的队官,故此无人管束。
“次次都吹。”宋思乙放了两枪。然后又道:“五个了。”
“这般打仗,总有些不过瘾,你说蒙胡为何就冲不过来呢,看他们,都闲得无聊了。”石大勺装着没有听到,到手中装弹的速度明显加快,他向那些原本负责保护他们的长枪手和重盾手呶了呶嘴,这些忠卫军一脸羡慕地瞧着他们。
“来了。”宋思乙微抬了一下下巴。
经过初时突如其来的光芒和暴风骤雨般的****,蒙胡已经适应过来。他们最先的部队非死即伤。在两军之前留下一堆尸体,但他们并未就此退缩。相反,蒙胡当中象巴特尔那样丧胆的并不多,他们潮水般地继续向宋军发起冲击,这一次排枪未能彻底挡住他们,有十余骑漏网之鱼来到了围住营寨地铁丝网前,不顾铁丝网上的铁刺便想攀爬或是推倒铁丝网。
那些百无聊赖的长矛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踏步向前就要把这些漏网之鱼串起,但是在他们身后大车上,站在高处地火枪手开始开枪,这些零散过来的蒙胡倾刻间便成了铁丝网下的尸体,长矛手仍然一无所获。
事实上,在装备如此数量的后装击发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