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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沉声笑道:“你哭完了?感觉好点了没?还要不要继续哭?”我白了他一眼:“四爷要是觉得我还没有哭完,你可以继续替我哭。”他呵呵一笑:“我可哭不出来。你也真能掰,你没看到九弟脸上僵直的模样,连那张道士也傻眼了。”
“那道士是什么来头阿,在那装神弄鬼的。”
“这个道士来头不简单呢,他是老八推荐给皇阿玛的,据说他给老八看相,说他有帝王之气。”古人就是迷信,难怪这点伎俩可以骗倒那么多王公大臣。我问道:“难道你就相信?” 胤禛迟疑了一下:“半信半疑。”接着又是一笑:“若要扪心自问,鬼神之说终属渺茫。有谁真正见过鬼神,这一套怕也不过是用来欺骗世人?但天地之间,万物存灵,也难说这世上究竟有无此类异事,孔圣人也是存而不论。”
“听上去有些自相矛盾。你也不是礼佛之人吗?”我困惑问道。
“佛语乃人世间至上之理,让人悟得不少真谛所在,礼佛说白了也不过是求得心境。”我叹了一口气,事实上人也往往就是如此矛盾,宗教也不过就是让人求得精神寄托。周围也不乏这类人,理智上知道神佛不存于这个世上,却宁可信其有,还甚为虔诚。这就是鸵鸟心态的表现,其实当鸵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把头埋在沙子里面的那一刻,它感到了安全。
斜阳只剩了小半边尚在远黛间隙之中,霞光在云彩之间晃动,我俩坐在水边,注视着地平线上熔金的落日寸寸消失。猛然之间所有的金色消失了,雾色的天幕上太白星闪着光辉。上弦月高悬于一角,白得朦胧,胤禛抬头看着那美丽的玉兔,轻轻吟道:“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心蓦然一动,他是原是那么地想我,我竟怀疑他对自己的爱,不免有些愧疚。他是古人,自然会受到时代的局限,有着些封建意识也不足为奇,我是不能在这上面苛责他。想到这,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不少,只是我能做不在和他计较这些理念上的天壤之别吗?我还能有勇气去再爱他吗?每每和他在一起的欢愉提醒着自己,你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他。说不爱,也只是为了欺骗自己。
望着他带着坚毅的侧脸,我慢慢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今天我要收回对你的全部的爱,因为我要慷慨地再给你一次。”①我故作不满嗔道:“仅凭一首诗就想让我不生气啊?”胤禛没理会我的戏言,柔柔地说道:“天上一个月亮,我身边也有一个,再有这园子里的桂花飘香,真好。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吗?那天也是金桂飘香。小月,你来这园子里住吧,就只有我俩在这里。”我看着他一脸的期待,再也不忍心拒绝。此刻坚强的外壳掉了,我的心是软软的,不管他的爱是不是一种施舍,我也认了。
我去了京郊丰台的那个曾经住过的村落,胤禛坚持要陪着我。四年多过去,我第一次回到这里。那日逃亡之时,我曾发誓要报仇,可时至今日我仍未找到凶徒。火灾之后的村庄,历时经年,依稀还是当年那幅旧貌。灰烬早已散去,残壁上大片焦黑,遍地的瓦砾,提醒着见者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望着只剩半壁残垣的旧居,我睁大着眼睛,此刻我多么希望鬼神是真的存于这个世上。我想再见见父亲和海棠,哪怕是见上一面只说一句话也好。我跪在废墟上,按照中国人传统的习俗祭酒上香磕头。
五岁的时候跪在母亲的墓前磕头,十二岁跪在外公外婆的墓前磕头,现在跪在父亲和妹妹的殉难地磕头。跪在冰冷的地上,我久久不起,一直以来我都那么自私和胆怯,隔了四年才来这里祭拜,我愧对他们。胤禛把见我长跪不起,硬拖我起来,我泪眼朦胧地问道:“四爷知道他们葬在哪里吗?”
“当初是顺天府先将尸体收殓了,后有人认走了所有尸体,也不知道埋在了何处。”我求胤禛道:“你能不能帮我找找看。”胤禛拭去我眼角的泪:“好,我会派人帮你找的。”我没有再言语,我继续跪下,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烧纸钱。
背后一声轻叹,胤禛蹲下身,帮我烧着:“小月,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我原不愿你前来祭悼,十二弟妹刚过身,你还没缓过来……”若不是你们这些皇子争权夺位,父亲和海棠至于落得个惨遭屠戮的下场吗?我冷冷地打断他:“我的事情,你别管!如果没有你们的野心,我根本就不会家破人亡!”
“你说什么?”胤禛摁着我的肩道。我挥开了他的手,猛然站起来:“你比我更清楚,爹和海棠到底是谁杀的?”一怒之下我控制不住脱口而出。胤禛微眯着眼睛,寒光闪过他的双眸,他却又淡淡笑了:“我不能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总之不是我。”
胤禛强行抱住我,我推不开他。我能相信他吗?悲愤找不到出口,我咬着他的衣襟低泣着。胤禛叹道:“你终归还是谢家长女!”我否认:“不是!”他抚着我的背:“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又变成了一只鸵鸟,只不过是一只快乐的鸵鸟。我欺骗自己说胤禛真的很爱你,然后又欺骗自己说海棠的在天之灵不希望你为了她而痛苦,接着又欺骗自己说你可以不用计较胤禛有别的女人。我搬到圆明园内住下,这里曾经有着我最美好的回忆。以前来圆明园参观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这里居然就是自己的半个家。胤禛也很守信,至少我没看见他的大小老婆。
把家里的生意都托付给了海棠,虽然她年纪尚小,却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虽然放在现在,我属于非法雇用童工,可是海棠也会“非法”欺压周远。我搬家的时候把一些东西做了处理。如欣画的那幅油画我送给了胤裪,留给他当作个纪念,虽然如欣的遗言中嘱咐胤裪忘了他,可是我不希望他彻底忘了我这个妹妹。钢琴我还是没有带走,留给海棠练习之用。胤禛写给我的字帖和那幅画我则带来了圆明园,在他的监督下学习书法。除此之外,我还把十四送我的那只泥鳅给带来了。
我住在了杏花春馆,那里离着后湖很近,而后湖湖畔,有我最美好的记忆。附近一片青翠的竹林,虽然不是林妹妹的潇湘馆,但那种“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的典雅却是我极爱的。更何况那里离着主建筑群比较远,外人一般都不会来这里。
康熙住在畅春园的时候,胤禛就住在圆明园。而这个时候,我和胤禛之间有如新婚的夫妻一般,甜蜜温馨充盈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去开工,我就在园子会看看书,练习书法,泡泡茶,和泥鳅好好玩耍一番。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落日。偶尔也会下一起下棋,他的棋艺越来越有进步,比他弟弟十四要好的多。有时候兴致极好之时,他也会抚琴一曲,古琴大音希声,中正平和,倒也适合他养性之用。我也常常唱上一些江南小调或者是苏州评弹给他听。遇上他休息的时候,我们也会去郊外骑马,他是不怎么打猎的,这和我保护野生动物的宗旨相同。他对小动物很好,比如我的泥鳅,他就很喜欢。即便是泥鳅尿在他身上了,他也不生气。
胤禛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勤奋的,他也很认真,有时候可以说是较真,当然也聪明,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北大清华的高材生。胤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而我很爱睡懒觉,醒过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去开工了。倒是我们两个都属于夜猫型人物,他经常办公或者看书到深夜,我能陪则尽量陪着他。我在这个园子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他手下办事的人我也见了不少,不乏很多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
如果是他回了京城,偌大一个园子里面除了下人就剩下我看着日升日落,而越是过节他越不能在我身边。而越是这样,他对我总是怀着愧疚,我倒是很不在意,自己一个人过节习惯了,多了个人反而很不自在。
①莎士比亚
第三十一章 白雪无痕
胤禛带着我听一位叫做文觉的和尚讲经,而我对佛教根本毫无性质,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正在周公那里享受丁谷牛排,意大利面的时候,有人竟然直接把我可爱的草莓布丁端走了。好久都没吃西餐了,难得吃一次还不让我碰布丁?我愤怒地道:“谁干的?”赶快四处张望搜寻我的布丁,却对上胤禛那张又好气又好笑的脸。
原来是他把我推醒了,我羞愧地一笑,想必自己是口水横流,睡相极差。我曾经有过无数次在课堂上被老师抓到睡觉的经验,习惯之下我忙不迭地点头说道:“说得很有道理,大师继续!”胤禛不由得忍俊不禁,文觉大和尚则一脸尴尬。就催眠效果而言,我还没有想过佛学居然能和政治书有一拼。从初中到大学,我每堂必睡的就是政治。恩,下次失眠的时候就把佛经盖在脸上,肯定不比安定的效果差。
“小月,你是不是信洋教?我听说你常去教堂。”胤禛见我对佛教如此不感冒,故而有此一问。我是不信基督教也不信天主教的,背《圣经》也只是出于学习英文的目的。若要说信仰嘛,我不是共产党员,马列主义算不上,自己受外公影响比较喜欢老庄的哲学,但也非道教信徒。我呵呵一笑:“我去教堂就是找神父聊天,借一些书看,倒不是因为信教的缘故。”
胤禛脸上有些阴沉:“洋教的东西和我们的礼教大相径庭,不许祭祖,不用跪父母,恐怕我们是容不下的。这洋人也不可全信,看他们现在恭顺臣服,谁知道包藏着什么祸心,一艘两艘船来是进贡,万一要是来个千百艘呢?”
我一愣,他倒是很有远见。在一百多年之后,鸦片战争爆发,只是几十艘船便打开了中国的大门。英法联军攻陷北京,火烧了这座圆明园,西方列强瓜分中国,历史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期。即便到了现在,西方社会对于中国还是抱着警惕而非接纳的心态,中国威胁论一再被宣传,中国的商品一再被判定倾销,南海和东海的资源被人盯得紧紧。顿时心中无限感慨,怅然道:“爷这话说得及是,洋人对于我们确实是虎视眈眈。”
“还是这佛家好,虽然也是从西边传来,却能起到教化世人导人向善之功。”胤禛捏着佛珠道。文觉大和尚阿弥陀佛了一句:“佛祖释迦莫尼乃是天竺人,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来到中原,玄奘大师也曾远赴西域,求得真经。”
我干笑了两声:“这个我知道,《西游记》就是说唐僧取经的故事。”两人脸上出现总共六道黑线,好半晌胤禛才无奈道:“看来你和佛门确实没有半点缘分。”我看他挺失望的,有些不大好意思,毕竟他热情满满地拉着我,我亦答应了他要好好听的。胤禛又是一笑:“好了,你要是困的话就回去睡一会。”我点点头,就退了出来,说不定继续做梦还能吃上那杯草莓布丁。
一日进书房看书,见他在写字,凑上去一看,原来是在抄经。我念着:“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由得一笑:“这心都不可得,那什么时候才得到呢?”
胤禛停下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