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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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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惊雷。那雷声,仿佛就在区元的左耳炸响,电击般的感觉,从左耳直穿右耳。这话是从周莫如口里说出来的,区元不得不相信了。到这时候,再唯物,也抵御不了油然而生的恐怖……他不禁想起,在“美丽坚”整形医院门前第一次见到周莫如时,周莫如对他的警告:

你要是不想找死,就别靠近我!

我真的在找死吗?

区元回过神来,想起一个疑问:“李明期和马松发,只是两位,还有第三位,也是‘月割’后不久就死的吗?”

周莫如背对着区元,摇摇头:“第一位,周京龙,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那时候背着学校和家长偷偷拍拖,仅仅是拖拖手、亲……亲嘴而已,所以,他耳朵不会‘月割’……”

“但是,他后来还是出车祸死了,而且也是在月食之夜,是吧?”区元问。

周莫如猛地转过脸来:“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了?!”

区元摇摇头:“不,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雷阵雨是短命的雨,来的骤,去的也快。寮外,雨已基本停了,区元心中的雷雨却阵阵作响。跟医生、警察一样,新闻记者也是阅“死人”无数的职业,这几年来,区元在各种死亡现场见过的死人数不胜数,再怎么令人作呕的尸体他都见过,很多时候他甚至比警察都先到一步——可死人见多了,对生死的概念也渐趋模糊了;因为经常曝光社会的阴暗面,他受到黑白各道上的死亡威胁都有,却从来没有过一次,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的逼近。

看着周莫如那微微抽动的楚楚双肩,区元真想不顾一切地再次把她搂在怀里。这个时候,连欲望也变得悲壮起来:如果真的非死不可,就抱着她死去,也死而无憾了……

周莫如一言不发,往外面走去。区元以为她要回佛堂,连忙跟着走出去。

只一阵雷雨,山道便泥泞不堪。区元低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在城市呆久了,雨后山路该怎么走,区元颇感吃力,渐渐地被周莫如拉开距离。由于路不熟,他也不知道,周莫如走的,是跟“水月精舍”相反方向的路。

“站住,别再跟过来了,否则我就跳下去!”前面突然传来周莫如一声大喊,区元一抬头,不禁魂飞魄散——周莫如双脚正站在一处悬崖边上,面朝区元,一脸惨然!

“莫如,你……”区元不敢再走,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跪下来求她?

“区元,你听着——”这是周莫如第一次叫“区元”,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区元,我知道迷倒我的不是你,我并不恨你,但我更不希望又一个人因我而死。我现在不敢肯定你是否能躲得过这一劫,但我希望你听我一句话,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

风一吹,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莫如,我听、我听,别说一句,就是……”

“好。”周莫如惨然一笑,“答应我,我让人治好你的耳朵,你立刻回广州去,永远别再见我。这样,或许我的‘破月’就再也伤害不到你。你要是不答应,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别别,莫如,我听你的,我今天就回去还不行吗?”

“我说过,你的耳朵因我而伤,我会让人治好它的。治好后,你立刻回去。反正,我的命,就捏在你手上了!”

“好的好的。”区元心里一热,松了一口气,“相信我莫如,我甚至会离开广东,到北京去,你放心好了,快过来——”区元伸出手。

周莫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突然,区元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周妹,别做傻事!”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荔枝林里冲出来。区元回头一看,周莫如的父亲周之愠和惠天婆从荔枝林里冲出来。周之愠眼睛红肿,不敢往前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站在悬崖边上,站在生与死的边缘。

“爸,对不起。”周莫如眼泪夺眶而出。终于,她移动脚步,离开悬崖,小跑几步,扑在父亲怀里。周之愠轻拍她双肩,像对一个几岁的小孩子一样。同时,他又转过头来,狠狠地盯了区元一眼。

惠天婆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

区元尴尬无比,低着头,跟在他们后面,踩着雨后的泥泞,回到了“水月精舍”。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区元的意料。离开广州之前,他向领导请了年假——按报社的规定,区元参加工作满5年,有15个工作日的带薪年假。临走前,主任冯尧拍拍他肩膀,关心地说:“你是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这样吧,你要是想去哪个地方度假,我可以给你再加一周,算事假,共一个月时间,够了吧?好好歇,我们下半年有更硬的仗要打。你的工作,小梅会顶一段时间,这个机会也可以给更年轻的记者锻炼锻炼,到时候我们才更加兵强马壮。”

可他万万没想到,耳朵的裂伤,竟会是死亡的前奏。莫非这就是对我几年来不羁生活的报应?我会怎么死?车祸?上吊?被杀?如果死亡可以选择,我倒愿意像《失乐园》一样,跟莫如相拥着服下剧毒,两人在极乐中双双升往天国……一想到这,区元打了个寒战——潜意识真是不可触摸,莫非我真的希望莫如也陪我死去?

也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区元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路上,周莫如正向父亲询问着什么,惠天婆偶尔也插一两句。鸟语般的潮汕话让区元如坠五里雾中,但凭直觉,周莫如是在问,区元为什么会跟着她父亲一同前来。

进了佛堂,区元打开旅行包,翻出一套内外衣服,瞅了个空,问惠天婆:“阿姨,请问哪里可以换衣服?”惠天婆愣了一下,不知是听不懂他的话,还是对这称呼感到意外。周莫如盯了区元一眼,手指着正殿后面的方向说:“后面有洗手间。”

区元心里一热,道了声谢,拿着衣服朝殿后走去。

大殿后面是一道长廊,两边摆满了兰花草。长廊的尽头,有一道门,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区元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十方诸佛来转世,五谷杂粮亦轮回。”区元不禁哑然失笑。看来,这就是佛堂里的厕所了。

换了衣服,区元感觉舒服了一点。这个时候,他才有机会将这“水月精舍”粗粗浏览一遍。

这是一座占地约十亩的佛堂,傍山而建,面积不大,却处处仿照正规寺院:一进门,迎面便是一尊护法韦陀,四大金刚拱卫两边。主殿也叫“大雄宝殿”,地藏阁、观音阁左右拱卫,放生池、功德箱一应齐全。大概是僧俗不分的缘故,除了这些,佛堂里一切现代化设施应有尽有,洗衣机、冰箱、彩电、电话等,而且都是档次较高的。

转到地藏阁北侧,另有一道紧闭的门,门上嵌着“往生莲位”四个金字,不知是何所在。区元好奇,趴在门缝上往里瞄,只觉得里面光线幽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蓦地,背后响起一声咳嗽,把区元吓了一跳——却是斋姨惠天婆。惠天婆面无表情地对区元说:“人客,这里不是可以随便冒犯的,请跟我来。”却是一口不标准而很流利的普通话。区元脸一红,说声对不起,跟在她后面,拐到殿前来。

斋堂里,碗筷已摆齐。周莫如也已换了衣服,和她父亲坐在桌旁。惠天婆引着区元进来,说:“先吃了早饭,有什么话饭后再说。”

这是区元第一次吃到潮汕稀饭,虽然里面没有什么皮蛋瘦肉之类的配料,区元却觉得比广州的粥要香。两碗下肚,热气蒸腾,汗也下来了。

吃过饭,惠天婆做早课去了。三人在院子里坐着,听着大殿里传来的木鱼和诵经声,一时间,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区先生,”最后还是周之愠开了口,“我已把你带来了,接下来,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干涉。但我有一句话,给你这大记者参考参考: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周莫如未说话脸先红:“爸,你放心,我不会回广州了。区先生,我跟你说过,我只想在这里安静地度过后半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不想追究,我虽没有佛祖的雅量,但我也不恨你,不恨他们。至于你耳朵‘月割’,阿婆已答应替你治好,然后你就回广州去,忘了我吧……”

六、精舍遗梦

1

水月精舍的夜,梦般朦胧。大殿上,佛前的长明灯在夜风中跳荡;佛祖的脸晦明不定,一双半睁半闭眼,慈悲地垂睐着殿前的未眠人。

区元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中央,望着星空发呆。

如此璀灿的星空,在广州,是难得一见的。若不是死亡的阴影若隐若现,这山间的佛堂,倒不失是一个调养将息的好地方。它虽不是正规寺院,却是一样肃穆澄明的佛境。忽远忽近的蛙鸣虫叫,使山间的夜显得更加寂静。时有时无的檀香味,随着透堂而过的山风,偶尔沁入心脾,浑不觉今夕何夕。

更让区元快慰的是,周莫如没有跟父亲周之愠一起回家,而是留在佛堂里。“水月精舍”有四间客舍,每一间里面有四张床铺,供初一十五或佛诞、观音诞等佛庆日远道而来的香客住宿。平时,这些客舍都是空着。下午,周之愠要下山回久无人住的老厝洒扫庭除,周莫如说她不想回去——她不愿见那些四邻五舍的冷眼。于是,惠天婆就安排区元住进了另一间客舍。

周之愠走后,惠天婆拿出一个篮子,对周莫如说:“周妹,你早上淋了雨,休息一下吧,我去拔些草药。”周莫如摇摇头:“不,天婆,我跟你去吧,你顺便教教我,说不定将来……反正我也想学些草药知识。”惠天婆看看周莫如,又看看区元,叹口气说:“好吧,走吧。区先生,你休息一下吧,放心,耳朵‘月割’,三四天就会好的。”

大概两个小时后,两人回来时,区元正在藏经阁里看经书。周莫如挎着竹篮走在惠天婆后面,脸蛋红扑扑的,挂着几颗汗珠,把区元都看呆了。惠天婆从篮子里挑出几种草药,对周莫如说:“到我房里拿个臼仔,将这些捶烂。”

区元拿出随身带的数码相机,问:“阿姨,这些是什么草药,我可以拍下来吗?”

“不行!”惠天婆突然大声说,声音竟有点恼怒,“把相机收起,将你耳朵清洗干净。”区元只好悻悻地收起相机,忍着痛,将耳朵上的绷布拆下。

不一会,草药捣烂了。惠天婆拿出一块纱帕,对周莫如说:“把药包起来,然后糊在他耳朵上。”

“我?”周莫如犹豫了一下。

“周妹,你也知道,他的耳朵是怎么会‘月割’的,他因为你……你就为他做一次吧。”惠天婆面无表情地说。周莫如低下头,对区元说:“你坐好,侧过脸去。”区元乖乖地听话,眼角的余光,却贪婪地盯着周莫如的一举一动。

耳朵一凉,一阵青草的清香扑鼻而来。区元心跳加快,眼珠尽力往左转动。周莫如吹气如兰,目不斜视,正用她那纤纤十指,集中精神地为他敷药、包扎……那天夜里,这双手,曾用力地将他抱紧,指甲在背上挠出道道血痕……可如今,手的主人,却像一个陌生人般,冷冷地做着她该做的事,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想到这里,区元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耳朵。说来也怪,下午才敷的药,现在耳朵竟感觉清凉无比,似乎那些青草本身有一股细细却又不容抗拒的吸力,正一点点地将腐烂组织里的病毒连根拔去。

唉——突然,又一声叹息传来。

谁?区元猛地站起来,转了一圈,却不见有半个人影。这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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