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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更无往来,他为何偏偏要找上我呢?
我盯着杲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读过了《观照论》?”杲航一口喝干了琉璃杯中的饮品,“哈哈”大笑起来:“闻一知二,举而反三,卿其谓也!”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奇思怪想,总想发前人所未发之见,言前人所未尽之言,那时候作了好几部书,《死水论》是其一,《观照论》是其二。不过这些“邪言妄语”大多为座师所责,为同学所病,未能因此扬名,反而几乎因此而罹祸。时至今日,文稿俱已焚毁,抄本不见于市,就连内容,作为着者的自己也只能记得两三成了。
想不到杲航却曾经见过,并且因此想到了邀我同往南海。
“观照”之说,其实并非我所独创,首见于七百年前的玉宸宫炼气士溪峻,此后历代都有人引论。然而此说离经叛道,信者寥寥,七百年敢于生发此论,进而着书的,大概仅我一人而已吧。
《观照论》开宗明义:“大道不可知,所见所感者,观照而已。”人之察觉真实的器官,不外乎眼观、鼻嗅、耳闻、舌尝、身触、心感而已,实在是太过贫乏了,能够真切察知的,也不过人本身所在宇,和所在的宙而已。前人就曾说过,眼、鼻、耳、舌、身,五感是假,唯心感是真,而观照之说则连心之所感也基本否定了。
人心其实只能感应到符合心之所向,符合在此宇、此宙中的,在人经验中的知而已。脱离于此,不见得无法感知,但所得肯定是虚假的,歪曲的。夏虫不可语冰,在我们生命之外的事物,我们是无法感知的,或者即便感知也无法理解,而被迫要用自己的理解去将其主观地,并且是无意识地扭曲之。在此宇此宙之外的一切有,甚至包括无,在我们心中,都只不过一个投影罢了,投影终究不是本体。我心所观者,是外物之映照,故而谓之“观照”。
因此杲航指着那座高塔的模型,对我说:“此即宇宙之观照也。”
第一章
平静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就象我自己的心情似的,刚从惊恐和愤怒中滑脱出来,沉入一片感伤和忧郁中去。
四面很静,我们不过五十多个人,都静静地坐着或者站着,无声地体味悲凉的感觉。
胸又开始痛了,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真不想打破这沉寂,一生中又能有几回这样的沉寂呢?挪开掩在嘴前的袖子,月光不太明亮,但还是可以看到袖口上多出的几个暗点。是血吗?
“大人,这……”廪的眼睛真尖,我赶紧挥挥手打断他的话。这是老毛病了,连巫邑的草药都医治不好。唉,只要不是现在马上倒下去,我就应该知足了。
远远的,波光被几片阴影遮住了。“船来了。”有人低声叫了起来。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穿上鞋子,然后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
“臣耒叩见家主和诸位大人。”
“跳板,快放跳板。”有人在高叫着。沉寂终于彻底被打破了,今生是否还能找到同样死一样的沉寂呢?
走上跳板,粼粼的光就在脚下闪动。耒依旧虔诚地跪着,我摆摆袖子,他这才深深一俯,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侧过头去:“准备开船。”
船舱里灯烛通明,耀得人眼睛发花。不知道耒用了什么办法,竟能使这光线一点也不透到舱外去。我在正中席上坐了下来,史咎坐在右边,廪坐在左边。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开口说话。要没有舱外奴隶们轻然而杂乱的脚步声,也许倒可以算美丽的沉寂又飞回来了。终于,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就跪下了,磕了个头,膝行到廪的下首,沉声说:“家主,船开了。”
我点点头:“说说情况。”“是,”耒又俯下了身体,“臣是上个月初四接到家主口信的,立刻搜集船只,挑选水手,十三日离开目夷,十九日到的这里。一共是两条海帆船,三条小帆船,十二条桨划船,家臣八十一人,奴隶三百四十五人。”
“把桨划船放掉一半,奴隶裁减四分之一——以后,嗯,以后有许多事情要我们自己动手了,”我垂下眼睛,不去望那三个人的脸色,“把善于航海的、种地的、战斗的……有技能的都尽量留下来。”
“是。”耒又磕一个头,倒退着膝行出去。到了门边,他却又停住了,很小心地俯身下去:“臣……臣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吧。”“是,”他抬起头,生满虬须的下巴在轻微颤动,“时局不知道究竟、究竟怎么样了?”
“你听到了什么?!”廪瞪着眼睛问。“他们说,帝已经……”耒的声音徒然提高,但随即又降了下去,“已经、已经归天了。”
“胡说!”廪直起身子,按住剑柄,“你不要命了?!”耒赶紧俯伏下去,把脸埋到双手中间。
“算了,他们迟早要知道的,”我此刻的心中,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惶惑,“是的,帝归天了,周人已经入殷,也许……也许很快就会追来。”
耒把头抬了起来:“周人不懂得航海,不用怕他们。”“我听说,”一直没有开口的史咎说话了,声音很和缓,很清晰,“周人一昼夜用四十七条船,载运兵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和甲士四万五千人,渡过盟津。”
“能载车,未必能载人,”耒咬一下牙关,“能渡河,未必能航海。臣自然会用心应付。”
我点点头,耒深深一俯,倒退着出去了。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谁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廪终于忍不住了,年轻人需要的是战斗,而不是思想:“难道殷祀就这么、这么绝了吗?”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说是,给他迎头一棒?还是面对渺茫的未来,轻率地回答不是呢?
“都为帝不听大人的话,没防备周人……”
“住口,”我想喝止他,语声却软绵绵地没有力量,“做臣下的不能私下议论主君的对错。何况,何况他已经不在了。”
廪低下头去。我转向史咎:“殷祀究竟……你能卜一下吗?”“没有沐浴,没有斋戒,也没有牺牲?”那老人固执地反问。
“事急只好从权。”“今天不行,”史咎掐着手指,“今天凶日。等明日昃时大吉,虽然没有牺牲,没有……也许可以得到上天的垂怜吧。”
我点点头,转过身来。又是长久的沉默。沉默中,奴隶们的脚步声更清晰了。沉寂,死一样美丽的沉寂,你在哪里呢?
第二章
一夜都很平静,我已经疲倦得连噩梦也没有力气做了。第二天的早晨,是耒把我叫醒的。
“家主,家主?”
“什么?”我披上衣服,坐了起来。耒的声音很平静:“周人追来了。”
“多少人,装备怎样?”隔着门帘,还是可以听见耒咬牙的声音:“九条帆船,战士二百左右,装备好象很精良。”
“我们呢?”“臣数了一下,家臣中可以战斗的八十人,士中可以战斗的二十人,以一敌二。”
“如果,”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我把全部指挥权交给你,包括廪也归你调遣,你准备怎么打?”
“臣用奴隶十多人驾两条桨划船诱敌,一面派人潜水凿穿敌船的船底,一面用大弩发火箭点燃敌船的帆桅,使其不易逃遁。我们船虽少,但大而且结实,敌人船小而且不坚固,凿不沉的,就撞沉它!”
我已经穿好了衣服,把被子踢到身后,正襟端坐:“进来。”耒答应一声,掀帘膝行而入。
我从枕下取出令简,双手各执一端,递给他:“我命令你全权指挥这次战斗,以令简为凭据,违令者杀无赦。”
“是!”耒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简,高举着出去了。我就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宰人端进饭来。很简单,一盘热饼,一碟生鱼,一壶米酒。我喝一口酒,酒很甜,可不知道为什么,吞下去却突然变得苦不堪言。我只好撮了饼来吃。
“咱们这一去,背井离乡,也许不会回来了,”我叹口气,“是不是应该带几个女人,以延宗嗣?”
宰人一边熟练地把生鱼切片,一边很恭敬地回答:“可是,主人,我听说航海,尤其是战船航海,带了女人很不吉利的。”
“是吗?”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亏得我妻妾都死光了,又没有儿子女儿——别的人没有命令也不敢携带家眷吧。女人嘛,哪里都有吧,只要能找到个安身的地方,不用发愁不能繁衍吧。”
宰人一边点头,一边把切得很细的鱼脍端到我面前。
“大人,”忽然廪的声音在舱外响起,“您把令简给了耒?”“是,”我在心里暗笑,这小子沉不住气了,“怎么了?”
“他只是个家臣……”“是,”我抬高声音打断他的话,“怎么了?!”“没,没什么,”年轻人立刻软了下来,“侄儿告退了。”
“等等,”我突然想起了“火鸷”,“我放在库里的那四口大木箱,耒带来了没有?”
“好象……”没等廪好象完,我已经掀开门帘,走出了船舱。
立刻,一副宽大的背膀挡在了我的身前:“家主,请退回船舱里去,这里危险!”这是全身甲胄的耒。
我从他的肩膀上方望出去,战斗已经开始了,就在我们身前三十多丈外的海面上:“为什么不划过去?”
“他们足以对付敌人,这是主船,不可轻动。”我“哼”了一声,想要命令他把船划近战场,想一想,却又忍住了:“那四口大木箱呢?”
“就在这条船上。”“好,”我精神忽然一振,“快去取来。”
耒答应一声,走开了,立刻又有另外一名家臣补上空缺,挡在了我的身前。一片水沫卷来,我不由得又咳嗽了两声,强咽下一口血去。
上天哪,千万别让我在这时候倒下去啊!
船随着西风,缓缓地向战场靠去。木箱运到了,我打开一口箱子,沉声向身边的几个人说:“照我的样子去做。”
解开皮索,四只两尺多高的“火鸷”被取了出来。我打开一只“火鸷”的背脊,嗅了嗅药气:“还很干燥吗?”
“是。”另三个人齐声回答。我把“火鸷”放置在木架上,望一望敌船的距离:“各对准一艘敌船,距离要在二十到二十五丈。”然后取下腰间的火石,敲亮,点燃了药索。
四道火光箭一般穿破层层激荡的水雾,射向敌船。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大声惊呼起来。四只“火鸷”向敌船上吐了一串火焰之后,又原路飞了回来,跌落在船头。
敌人的阵脚乱了,他们的斗志已经被从天而降的神鸟给完全摧毁了。
“这是什么?”史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捡起一只“火鸷”。我笑笑,把名字告诉了他,然后转向耒:“不要放走一个人!”
“捉几个活的,作为牺牲。”史咎平静地说道。是啊,这样一来,不必要杀奴隶来祭天了。这些周人,真是送上门来的好祭品啊。
我和史咎走进舱内。他还念念不忘“火鸷”:“没有机械,它怎么会飞的呢?”
“我配了一种药,”我详细向他解释,“用一定量的硫磺、硝石和木炭,磨细混合,遇到火则会激发出一种极大的力量来……”
“本打算献给帝的,用来对付周人,”我忽然感慨万端,“可现在……唉,也许这东西……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重回华夏。”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