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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大家都感动了,禁不住都想,连城公主以前声名狼藉,说是见一个爱一个,府中收了一群面首,现在看来她对人是极好的。
若是能得她这番看待,也不枉身为男儿了……
呃……公主亲自献艺祈福之人,该当是个男的吧?
车辇再次起行,这一次,众人带着感动的,尊敬的情绪,纷纷让开了道,让车队顺利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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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辇后面,另一辆装饰华贵的大车内,头戴幕离的红衣男子神色有点复杂。
从车门的缝隙看出去,即使是目力过人,也仅能看到那个裹在绫罗绸缎中的娇小背影,纤细的腰,盈盈一握。
第一眼看去的感觉就是,比起初见,她瘦了许多。还有就是,头上的凤冠太重了,那么细的脖子却搁着这么重的负荷,很不应该,他想。
及至她唱出那首歌,先于众人之前,他已了解了她的用意。
是为了病重的那个人罢……公主府还没进,流言先传了出来,虽然他是不在意,但总有人刻意的让他知道。那个昔日京城第一的美男子,因为他要进府,据说病得快要死了……
这个时候唱这样的歌谣,有点不合时宜,不过……是首好曲子……
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轻轻的,无声的叹了口气。
……………………的
新房布置得富丽喜庆,铺天盖地的红,俗气之中又透着种融融的喜意。
章珩踏入房中,乖巧的侍女说着连串的吉祥话儿,在身后轻轻的推上门。
龙凤烛在房中各处暖暖的烧着,光芒盛发却又不刺眼,有一种非常接近于,幸福的感觉。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这种感觉,陌生得令人惶恐,而又那样好奇而兴奋。
挑开一重又一重委地的金丝织锦,就似一步步踏入深深的迷梦之中,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越来越浓厚,居然连他也感觉迷茫了。
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了。在经历了连串繁琐而严谨的仪式之后,竟然也从当初的淡然变得有所期待起来。把仪式弄得这么复杂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么认真而繁琐,精密而严谨的去做一件事情,即使那件事情并无意义,但那甬长而细密的过程,已足够让人难忘。
竟然连他,也生出了一种古怪的心情。
长途跋涉以后,终于找到可歇足之处。在这里,也许可以找到,虽然他并不需要,然而能再次触摸到总是好的,那种名为温暖的东西。
他的手执在最后一重帘幕上面,厚厚的锦缎,如此沉重微风不起,却有如此细腻的手感。执在手里,有种盈满充实的感觉。
就算是梦,至少在此际,它无限接近于真实。
他唇边绽出一个笑容,手指用力,撩开最后一重帘幕。
帘幕掀开的一刹那,他甚至还侧了侧脸,以没有胎记和伤疤的那边脸对着前方,他不希望吓着她。虽然她说她不介意,但是生理上的反应往往先于理智,他很清楚自己这副模样吓人的效果。
只要侧过了脸,就会好很多,她也许会楞一愣,然后笑着迎上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惊愣,没有期待,没有笑容,什么都没有。
他的微笑凝固在脸上,手里还握着的帘幕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掐破,丝丝缕缕的缠着他的手指,好像一张网。
新房是空的。
原本应该垂头坐在龙凤婚床上,等他亲手挑开凤冠覆下的珠帘的人,根本没有在等他。
他怔立半晌,松开帘幕,察觉有些丝线缠绕在指间,不耐烦的扯了去,大步走往婚床。绣着百子图的大红锦被,上面撒着桂圆、花生、松子、松柏枝、核桃……床头居然还燃着一盏松油灯……
难道还让两人躺在床上竟夜不眠,吃着这些花生松子聊天么?
真是虚伪而讽刺的仪式呵……
他唇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大红的袍袖拂过背面,把上面的一堆杂物全扫到床下,返身在桌子边坐了下来。红玉石雕琢成的桌面,温润的颜色好似新妇脸上的红晕,一对莲花金杯,一壶香醇的女儿红。
是用来合卺交杯用的。
合卺交杯,哼!
他提起壶来,凑到嘴前,一仰头。等到把酒壶放下,里面已是涓滴不剩。
香是很香,但是酒味淡薄,想不到公主大婚,竟也只是个空壳子,只拿得出这样的货色,压根比不上马奶酒的香和烈。
桔子回到新房的时候,章珩已经独自在床上睡熟了,一只胳膊伸出床沿,鞋子踢在床底,酒气熏天,鼾声如雷。
撒在喜床上的桂圆花生等物零散一地,桔子往床走了两步,踢到空了的金酒壶上,骨碌碌一直滚到床底下,撞到墙上,发出“砰”一声低响才停了下来。
异响惊动了床上的章珩,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脸上的胎记在烛光映照下,那紫色几乎变成青黑,随着他的呼吸突突的跳动。
桔子怔怔瞧着他,那么温和拘谨的人,只会在大醉之后才会这么明白的显露他心里的不满吧?
无论是怎样大度的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新婚妻子在洞房那夜抛下他自己一个人吧?
所以,都是我的错……
可是……可是……
自从上次送叶萧回国后,顾眉的病越来越重,咳嗽得彻夜难眠,人瘦得只剩一个壳子。他这是体弱,也是心病,要是我不管他,恐怕会酿成终身之憾呀。
她默默走到床前,拾起章珩垂下的胳膊,放回床下,替他把被子盖好。她的动作极致温柔,一个满怀歉疚的妻子。
虽然马上我就要离开这里,再去看顾他,虽然说过要对你好,但我现在还是得先丢下你,可是……我至少还可以这样做。
她返身从床尾的小柜子里拿出新的巾帕,到床后的洗涤架子前把巾帕湿了,回来给章珩擦脸。柔软的丝帕轻轻揩过他的额,他的眉,试图让他皱起来的眉心抒开,往下带过他眉额上的疤,再到那块吓人的胎记,轻轻流连,描篆出它的轮廓……其实,这胎记的形状,还真有点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呢……
到了挺直的鼻子,犹沾酒痕的唇角,微微泛青的下巴……大约到了明天,就会长出胡茬子来吧……她无意识的,俯下脸,往他的侧脸下巴贴了贴,果然有点刺刺的……
忍不住张开双臂,把他的身体揽了揽……
有时看着侍女的动作不顺心,也会亲自给顾眉披上衣服,他的身体单薄瘦削,如同纸片儿一般,让人感觉无限凄凉。
只有面前这副躯体,是温暖的,结实的,充满生命力的,能这样紧紧的拥抱一个鲜活的生命……真好,真好!
抱了好一会儿,桔子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臂,轻声在章珩耳边呢喃了一句。直起身来,把巾帕放好,返身离开。
伸手撩帘的时候,吓了一跳。刚才急着赶来没留意,现在才发现,最里面一层的厚锦帘破的都可以用来直接做拖把了。自然不会是府中人出的疏漏,只有是……她忍不住回头一望,原来那么温和的人,也是很有脾气的……
几不可闻的关门声传来,关门的人似乎有点心虚而自欺欺人,好像只要这么轻忽的离开,就可以当做她从没有出现过,或者离开过……
床上躺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直视着床帏上绣着的团锦龙凤,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刚才那算什么?既然不想来就不要来好了,他根本不在乎。
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不过是他必须对世俗身份的一个偿还,不过是一场闹剧。
天下间没有能让他在乎的东西,何况是这么可笑的一场闹剧。
哼,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
他忽然愣住了。
既然是有名无实的……那么方才那一出算是什么?那个拥抱,那个挨蹭……
他居然保持清醒的眼睁睁的让人给调戏了!
四四、兰叶多焦
章珏在公主大婚半个月后出现了。
他形容潦倒,精神恍惚。无论是谁与他说话,都会招来他防备的眼神,再也没有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沦为京城一个笑柄。
慕容翎免了他的官职,旷工太久,冠冕堂皇的理由。
章珏说不出失踪的理由,就算有,也是荒诞不经的,没有一个人相信。
他确实是应碧荷所邀而去。
那天子夜时分,有个轻功高明的人翻墙过来,敲响他的窗棂,他防备的摸出剑,推开窗。来者递进来一块丝帕,说碧荷想见他一面。
他没有过多犹豫,就跟那人出去了。
不是没有警戒心的,但他自恃艺高人胆大,何况那人一直把他往灯火通明处带。这些地方他虽然没有来过,但有种熟悉的感觉,越晚越热闹的地方,只有是做不正经生意的场所。
他有点难过,老鸨说碧荷从良去了,他一直信以为真,然而她不过是从一处火坑,换到另一处。
来人带他上了一处绣楼,这里布置精巧华丽,不见外客,令他的心好过一些。碧荷在房中等他。她云鬟峨峨,纱衣覆地,精致的妆容比以往多了些东西,笑容里面又少了些东西。
他禁不住想起来别后的许多事。
碧荷身上有种温婉柔顺的气质,与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份外有男儿气概。一朵娇弱的花,第一次起了想呵护的感觉,想把她接进家门,只是老父坚决不同意,还派人盯着他,不许他再与碧荷联系。
而后,便是猎场围猎,老父希望他当驸马,他知道。连城公主不负盛名,是个美丽的女子,只是原本娇弱的女子,背负长弓,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副形象不敢恭维。他愈发想念碧荷。
原本没有好脸色让那公主看到,想不到她竟然选中他。烦恼之余,也不禁有点自得,她果然是有眼光的,只是,大概是看中了自己的容貌,与她收了的那些面首一样,她看中了他一张脸。
越想越是不甘,再后来便有了夜闯公主府的事。也是喝了太多酒,头脑发热的缘故,竟想威胁她写下退婚书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不想她府中有高手,竟轻轻易易把自己擒了。最气人的是,她竟说看上的不是他,而是他大哥。最后轻轻巧巧把他给放了。
好色之人,竟然看不上他的那张脸!
堂堂公主,眼睛一定是瞎的!
他还是头一次败给大哥。
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直到这夜碧荷邀约。
温婉美丽的女子,持杯频频劝饮,她的裙裾一次次拖过他的脚面,流连不去的缠绵温柔。
他在醉中放纵了自己。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碧荷睡在身边,劝他郎君小睡方辞。又是几番缠绵,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天始终没有亮。他也曾怀疑过时间,但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而他竟然也感觉不到肚饥。
不住的缠绵放纵,如果这是个梦,他希望永远不会醒。
直到某一天他醒来,发现绣楼画廊,变成了坟堆茬茬,高床软枕,变作黄土一抷。
他失魂落魄的回家,才知道,人间变了模样。
公主已经大婚,驸马不是他。
官职被剥夺,指他擅离职守一月余。
父亲冷眼以对,每次听他说这些天的遭遇,就气恼的要拿拐杖敲他的背。
是的,老父是什么时候拄的拐杖,他竟然不知道。
所有人都指他说谎,等他带大家来到他清醒之处,所有人又都不相信。那讨厌的大理寺少卿,还把坟头的荒草拨开让他看,凉薄的笑:“章公子,看来你是遇上痴情的女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