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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公主恕罪,珩先告辞了。”他行了一个礼,便要退走。
“站住!”桔子忍耐的说:“你这是做什么?明明找我有事,却什么都不说便要走。”
章珩眼睫低垂,在脸上落下两道扇形阴影。他低声道:“听说那位刘少卿不幸身亡,公主茶饭不思,珩与他也曾有一面之缘,故此特来看望……既然公主心情不佳,我这看来多此一举了。”
桔子被他说破,却又不想承认,勉强道:“我没有事,多谢你了。”却见章珩盯着地上摔碎的纸镇,神情有点……
她会过意来,“不关你的事,是我的手抖了,不是气恼了你。”
说着,她蹲下开始收拾那些破烂。章珩道声:“公主小心!”也蹲下来帮她收拾。
桔子见到唯一的纪念品也让自己摔没了,心里烦躁,随手乱摸便让碎片扎了,“哎哟”一声。
章珩道:“让我瞧瞧。”自然不过的拿过她手,从怀里摸出块手帕擦干净血,仔细瞧了回伤口,再把手帕撕下一条来给她包好,末端利落的打上一个结。
桔子有点发愣,自己跟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虽然上次背他逃命,比现在接触更近,但那时他还是很拘谨很害羞的……现在这么做,倒显得好像熟不拘礼似的。
章珩察觉她的视线有异,楞了楞,放开她手,目光移开,忽然道:“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墙角角的地方,有个绿豆般的团子,不过绿豆明明是绿色的,这个小团却是白的。
白玉老虎的眼瞳有一个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小洞,如果不变换角度是看不出来的。这绿豆团子,是用薄如蝉翼的绢纱,用针尖一点点的从那小洞塞进去的。老虎的肚腹,有半个花生米大小的空隙,正好容下这个小团子。要不是摔个四分五裂,这个团子也不会滚出来。
果然是留下了玄机。
桔子手有点抖,用指甲把那纱团子一点点剔开。
没有字,只有寥寥两笔,画着一条鱼,鱼身下有两道波纹,想来是代表水波。
墨迹很淡,像是随时会在呼吸间蒸发无踪。
一条鱼在游水……
如果是两条鱼,还可以说是相濡以沫。一条鱼,那算什么?是在暗示有养鱼的水塘吗?
章珩在身后探头一看,也没有言语。
笔画越是简单,留下线索的空间越宽泛。刘檎活着的时候已经心思似海,死后更是神鬼难测。
桔子估计就算找个道士来招魂,他也是不肯告诉自己答案的。
她想得脑袋都要裂成三个,掐着碎玉片的手都要割出血来了。
章珩看了看她,低声问道:“这是刘君留下的遗物么?”
桔子眼睛发红:“原本我还对他的死心怀咎歉,现在我只想要诅咒他了。”
章珩被她孩子气的话语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忍耐似的咳嗽一声,转头道:“刘君的心思确实难测,他可还有别的提示留给你?”
桔子想了半天,摇头道:“没有。他那天晚上跟我喝了酒,提了点儿……旧事,实在没有……”
章珩目光一厉,忽然问:“提到旧事?什么旧事?”
是想当驸马的旧事。桔子自然不敢说,简直有点像被老公洞悉奸情的心虚,只支吾道:“也就是提到我们是怎样认识的……那个……你也不会知道。”
章珩想了想:“公主跟刘少卿曾联手追回失堤丢失的灾银,请问公主与他是那时相识的吗?”
桔子低了下头:“是……”
她似又看到刘檎站在缺了的堤上,衣袂当风,薄薄的唇微翘,朝她凉薄的笑。
现在想起来,他就算对旁人再冷,对着她的时候,灰色的眸子里总还有一丝丝的暖,只是她总装看不见……
章珩瞧了瞧她脸上神情,慢慢说:“难道公主就没想过,这幅画的意思是——池鱼故渊吗?”
池鱼故渊?!
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
他是在说,他一直怀念当时吗?
她迅速的一埋头,借以掩饰眼中泛起的泪光,涩声道:“难道他是想让我到失堤去一趟么?”
失堤。
距离上次洪水缺堤,已足足过去了一年。重建比较到位,流离失所的灾民们绝大部分都已安顿下来,原来的断墙残桓,现在变成低矮整齐的房子,原来满眼绝望的老人孩子,现在都坐在屋前树下歇息,沧桑的脸上一派平静,偶尔眼里闪回一丝凄伤,大概是无意忆起往日凄凉景况。
桔子穿着寻常衣裳,一步步在河堤上走过,小小伫足,眼神儿便远飏开去。
当初刘檎就是在这里,把带头闹事的暴民拷打后吊在桩上,要把人暴晒而死。
无论怎么看,当初的他都不像个好人。
还是到了好久好久以后才懂得。
想要当个好人,也需要资格。
江风吹到脸上,湿湿的,还有点咸。
章珩在后头,七八米远的跟着。
桔子带了他来,名目是出巡故地,体察民情。这在国难当前的当儿提出,虽然算不了什么必要举措,但却可以重新提醒民众,当初公主处理灾银一事是多么的漂亮,此举对于提高群众信心大有好处。于是慕容翎特许驸马与她一起前来当亲善大使,以提升民望。
要是放在现代,大概就算是公费访问,外加蜜月旅行了。
但是桔子心里搁着好大一个包袱,刘檎一定是留了东西给她,她甚至越来越觉得,留给她的就是那份遗诏。只是要她自己找出来,实在是很难……大概自己当初的话让他生气了,他就算死了,也还是要负气开她这个玩笑。
现在故地重游,一一走过当初与他相遇,一同走过的地方……这些所在,怎么看都不觉得是收藏贵重物品的好地方。
总不会是那个马贼聚居之地罢,桔子拒绝去想。
章珩问:“公主可想起来什么没有?”
桔子勉强笑笑:“我没有发现些什么。”
章珩沉声道:“公主不远百里赶来此处,难道就是为了看这道堤坝吗?”
桔子不语。
“难道就没有别处要看的地方?”章珩又问。
桔子一阵烦躁,硬邦邦的说:“没有。”她转头就走。
该死的刘檎,你要是敢把东西交给比你更该死的人收着,我,我诅咒你在下面,也找不到老婆!
入夜,桔子无法入睡,自己一个人走出河堤呆着。
身后微风飒然,却是章珩跟了出来。他也不上来打扰,只是远远的站在后面。
桔子叹了一声,回头招呼他:“章珩,来陪我坐坐?”
章珩果然走了过来,与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在河堤上。
月色般半白的衣裳,顿时便染上了灰土。
桔子低低啊了一声,“你的衣服……”
章珩淡淡道:“衣服是用来穿的,自然会脏。”
桔子静了静:“你不高兴了……白天我的心情不好,我跟你道歉。”
章珩摇了摇头,微叹道:“公主……大概有不愿提及的人,才会这么样吧?”
这人沉静温和,心思倒是敏锐如丝。
桔子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膝盖,半晌闷声道:“不提这个了好不好?我现在只想给刘檎报仇,嗯,你帮帮我好不?我知道我笨。”
章珩道:“现在刘君留下的线索太少,很难追溯。”
桔子道:“对了,我还看到这个手势,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说着便做出了那个手势。
章珩认真瞧了半晌,不作声。
“是不是什么禅宗法诀呢?”桔子很是迫切。
章珩慢吞吞的说:“据我所知,这应该不是任何一种法诀手势。”
桔子顿时好似泄气的皮球,软瘫下来,“这还能是什么意思啊?”
章珩想了想,犹豫着道:“什么禅宗法家的东西,我也不懂,但这样看起来,倒像是个示意‘三’的手势。'
“三”?!
桔子跳了起来,瞧瞧自己的手势,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
可不就是清清楚楚一个“三”字!
不是禅宗法诀,也不是什么驱鬼手势,不过是一个最最简单的暗示。
可是,“三”……三什么呢?
有什么是跟“三”这个数目字挂得上号的呢?
忽然间,最后那个夜晚,两人对酌时,刘檎说过的话清清楚楚泛上心头。
“有些话我已说过三遍,往后再不会说了。”
桔子紧紧握拳,好像在掐着自己的心。
他说,他想当驸马……
有些话,他原已经说过三遍了啊。
四八、多情余恨
假如这三遍指的是表白,那么……
相遇之时,他便似笑非笑般表露了他的意思。河堤之上,更是毫不掩饰他的野心,驱逐焕之,直接毛遂自荐。及至为了自己孤身深入马贼巢穴,更是直接这么说——“公主年轻貌美,我不过是起了好逑之念罢了。”
那往后,半真半假,又似真心又似调侃,或多或少都有透露这种意思。
现在想起来,哪里止有三遍。
其实,刚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想着借了公主的势,好风借力,平步青云,到得后来……他却直接的说出宁愿选择她的陪伴,不愿当官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那磐石一般坚固的意向,竟然也会悄悄转移。
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动心过?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自己或明或暗的犹豫中,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直接忽略的呢?
大概是在这里罢……
大理寺后室。
这里不同各处牢房,而是供犯了小过的官员以及重要证人休息的地方,算是牢狱中的雅间,兼具囚室与休息室的功能。
上一回,桔子亲自在这里接走叶萧。
第一次向人坦陈身世。
刘檎是那个从壁角偷听到秘密的人。
虽然这事情做得不大地道,但现在回想起来,竟没有一丝怨意。只要他能活转过来,随他听几十次,几百次……大不了,我也听回他的好了……
桔子进入叶萧曾住过的后室,开始前前后后的查看起来。章珩跟在后面,略略皱眉:“这里?”
“嗯……我也记不大清楚的,但是心里有个声音说是这里,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
自从上次叶萧住过,这里还住过一个小官员,还是在刘檎死后才进来的,虽然短短两天就转移出去了,但桔子总担心刘檎留下的线索被破坏了。
她团团乱转了一圈,什么发现都没有。
章珩负着手站在门外看她忙,这时忍不住说:“上次刘君就是在这里与你说起旧事?他当时可有什么姿态,在做着什么事?”
桔子一怔,回头瞧着门外走廊。
似乎看到刘檎抱着手,斜斜靠在那墙上,薄薄的嘴唇带着几分讥讽,灰色的眼睛透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公主现在的胸襟不同以往,难道不想一展宏图吗?如果是那样,选择刘氏一族,会比江州章家更为合适。”
那该是第一次,他直接的表露出这样的意愿。
第一次,心里某处被撞击了一下。
然而,却连考虑都没有,这样的提议就被否决了。
那时两人之间的感情基础好似浮沙一般,就算刻画了什么痕迹,教浪花一打,什么都抹杀了。再留不下什么痕迹。
此情不再,当时惘然。
她站起来,走到他倚靠过的地方,细细摸索上面每一块砖块,直到她摸索到一个异样的凸起。
打磨光滑的砖墙,墙缝都用灰土细细的抹过,本不该有这么明显的凸出。
她从衣袖抽出叶萧的信刃,用力插入砖缝,没有费多大力气,锋锐的刃锋所到之处,灰土簌簌而下,一会儿功夫,那块异常的砖已被撬了出来。
青砖的砖体被挖空,里面藏着薄薄的一本好像册子的东西,里面是细细密密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