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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喟叹道:“此谓一举三得,就连我也有点佩服出这主意的人了。”
桔子皱了皱眉:“你别这样算计来算计去的,我很不喜欢。”
章珩挑眉笑道:“要是我装成什么都不懂,你是不是就喜欢得很了。”
桔子心中有点黯然,想起当初调戏那个拘谨害羞的章珩时的事情,心知好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一时不再出声。
章珩见她不语,绝口不提这个话题,只叹道:“这样看来,慕容翎早有准备,李丹这回不容易得手。看来你的赢面大得很。”
“我有什么赢面?”桔子急道:“我们的大军还落后我们十多天呢。”
“我自有妙计,不过得我自己一个去布置。你就留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章珩笑得意态飞扬,“只看你相不相信我了。”
“信,我自然相信。”桔子道:“只是你要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让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你担心我?”章珩眼眸带笑。
“我……”桔子不知道这一路来他怎么转了心性,不住挤兑自己,好像急着要确认些什么。
一句话在舌尖上打转,到底说不出,只说:“你替我尽心竭力的办事,我不担心你担心谁啊,驸马?”
“好,我答应你,办事之前,我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章珩笑笑:“既然这样,作为回报,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他墨黑双目迸射出星星亮亮的光彩,竟令人不敢逼视。
桔子突觉得紧张起来,连呼吸也不畅顺了:“上次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你怎么没完没了的?”
章珩:“上回还上回,你自己说说,能混为一谈吗?”
“……”桔子认命,“好罢,你说,又要我做什么事?”
“请你全心全意的喜欢我吧。”
……………………
桔子留在了那个小镇,小镇名叫白沙,因镇边有条江河支流,出产白沙而得名。
虽是难民遍地,但正如章珩所料,这些流民都是让官兵驱逐出来,并非到得家散人亡那一步,虽然仓皇,但犹有余力。流民来了又去了,过了一批又一批,白沙镇依旧清净如水。
桔子在白沙镇等了三天。
一路来的焦灼感,在流民带来的消息中,奇异的渐渐消退下去。
据说女皇料敌入神,早有准备,早在敌军还在数百里之遥便广贴告示,让民众离城。
又说守城大军由骁勇善战精通兵法的大将指挥,京城易守难攻,敌军必将无功溃散。
竟都对女皇充满信心。
桔子心里也充满信心。
既然皇上无事,想必众人也无事,自己终于是赶及了。
章珩既然说他可以办到,她就相信。
想起那日他临别时所说的话,想起他那灿亮如星辰的双眸,心里某处就漫漫的涌上一波又一波的暖流,生生不息。
他既然要她信他,她便笃信。
他要她安心等他,她便静待。
如此岁月,虽在乱世,堪称静好。
第四天清晨,桔子醒来,自去院子里水井边打水洗脸。这口井的井水分外清凉,用来沏茶也是一流,桔子总觉得用来洗涤有点浪费。
提起桶来,倒进盆中,“哗”的一声,激起晶莹的水花,清爽亮丽。
又是新的一天了啊。
突然院门传来一声惊呼:“公主,可找到您了!”
桔子正打第二桶水,手一松,“扑通”一声,舀了半桶水的木桶直直落入井底。她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花,回头笑道:“碧水,你来啦?”
六十三、彼岸无花
碧水往桔子直奔过来,踏过地上的积水,溅湿了裤脚,她却浑然未觉。她的脸上,是如释重负,是欣喜若狂,是柳暗花明,于水穷处,看,一排白鹭上青天。
她骤然停步在桔子面前,有点不知所措的,有点畏怯的低声问:“公主,您无事吧?”
桔子收起眼中的复杂神情,微微笑道:“碧水,你能无事,真是太好了!”
碧水盈盈拜倒,声音带了哭腔:“奴婢罪该万死,竟然让公主身犯险境,实在死不足惜,请公主降罪。”
“你忠心护主,凭着一腔热诚找到了我,何罪之有呢。”桔子轻叹。
碧水抬头,见她一脸落寞,却看不出别的情绪,遂低下头去,禀道:“公主,奴婢得知公主有事先离大军,便想公主定然是想回京,故此一路追寻而来。虽然未能赶上公主脚步,却在这镇上意外遇到了一个人。”
“你遇到谁了?”
“顾眉顾大公子。”碧水垂头:“自公主出征后,顾公子又发病了,他自觉时日无多,想着离府休养。后来战事一起,皇上发下圣旨,责令百姓离城,他也便随着那些百姓出了城。只是他病体沉重,走到这里已是支持不住,只得在此将养着……”
说到这里,她语带凄声,哽咽道:“昨日我见到顾公子病体支离,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可他还惦念着远征的公主,寝食不安,直到我告诉他公主救了太子,安全返回,他方才宽了心,但那副模样,看去也是……唉,幸好今日奴婢终于找到了公主……公主,难道您就不愿去见他最后一面么?”
桔子一路听她说下来,一路变色,听她最后一句,已是怒道:“什么最后一面,你这胡说八道的!顾眉他还不能死,他说过,要陪我看每年日出,月夕花朝的。这天下间的坏人全死光了,他也不会死!”
脚尖一抬,把放在地上木桶一踢,半桶水尽数踢翻,湿了碧水半截裤管。她一愣,眸中寒光一闪,到底忍住,没有一跃而起,而是任由那凉水沿着她裤管一路往上爬。
桔子蹬蹬蹬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道:“你不说带我去看他么?还不快来!”
碧水得令,急忙站起,抢在前头带路。
桔子在一家民居内见的顾眉。
一圈矮墙将院子与外面难民满地的街道隔绝开来,里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株老槐气须触地,都长成了根,地面是普通的麻石板,打扫得还算整洁,房子进门便是大厅,左侧是厨房,右侧是两间卧房。顾眉就在最靠里的卧房里。
桔子站在房门面前略微犹豫,想着绝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垂头丧气的样子,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脸上气色,泛起笑容,掀开门帘,便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卧房里侧有面大窗,糊着透光的白纸,顾眉就半躺在床上,斜倚着那面窗户,外头的阳光把院子里榕树的枝叶阴影投在窗纸上,也点点细碎的投在他的侧脸上,他只是那样静静的凝视着探头进来的桔子,目光淡静如春日软阳,夏午渊泉。
这般淡静的神色,竟带着一种不详的寂然,让她想及一种想要远离尘世的宁谧。
桔子强忍着心里的不安,与他静静相视。良久,泛起一个笑来:“你看,我刚好在这里,过来看你。”
她说得随意,似是恰好路过,嗅到邻居茶香,过来叨扰一杯。
顾眉宁静的眼神中便微微的泛起了一丝温暖的笑意,似是一波涟漪,静静静静的扩散开去,到底到不了唇角,他迅速一转脸,手中一条帕子紧紧捂住嘴,转折间,便是怵目猩红。
桔子只觉一颗心都要被他吐出来,顾不得再装淡定,扑过去便把他搀在怀里,拿手在他背上一番安抚顺气,只觉分别不到一月,他的肩胛骨都硬得硌手,瘦得实在可怜。
她心中呛然,一时想哭,却怕丧了对方意气,只得死死忍住。
顾眉喘息了半天,方才止住咳嗽,将那染了红的帕子掌中揉成一团,袖子中细细藏好,却抬头一笑:“我的肺症已转成了痨症,好不了了。”
桔子眼眶刷的红了,却骂道:“你说的什么丧气话!你还要每年陪我看日出的,你可别想就这样撇下我。”
顾眉只笑,那笑容却已是极惨然的了。
他是瘦得厉害了,昔日的风神如玉如今都变得形销骨立,往昔翩然一笑,不知迷倒多少少女,今日一笑,却只令人感到江河日暮。
桔子满心酸楚,再也忍不住,泪珠连串的滚落,只哽咽道:“都怪我没用,若不是我丢下你,又怎会……”
顾眉淡淡截断道:“公主,莫道我现在力不能及,便是身体无恙,怕也是不能再陪伴在侧了。”
桔子哭道:“只要你好起来,你要出府便出府,你要去周游天下便去周游,我再也不会那般自私的拘着你了。”
顾眉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之色,稍纵即逝,他摇头道:“公主,你还不明白。唉,你我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我过去不知道,才会误入迷障,现在都知道了,怎还会继续执迷呢。”
桔子听不明白,“你说……什么……不共戴天?”
“公主还不知道么?”顾眉极低的道:“当年我父亲是被先帝诬陷的,欲加之罪成了我全族的无妄之灾,一族之人,除了我外无一幸免。这些,原都是为了公主你一句话,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这最后一句话问得非常低柔,桔子却听得毛骨悚然,瞪大泪眼瞧着他,不知如何应对。
“公主自从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外,似是将前事尽都忘了,如今记得这件事的,大概只余下公主与慕容翎两人了罢。”
顾眉脸色惨白的发青,双目也有点发直,整个人似是一具活尸,不觉半点生气,只有一股极其幽怨诡异的情绪在空气中流动。
“这事我也不知,方会被你瞒了这么多年,还被你收入内院,成为你的……”他忽地一阵气急,拿不及手帕,只拿袖子蒙面便是一番急咳。
桔子见到一蓬鲜血喷到袖子上,如同烟花炸开,只觉魂飞魄散。只急叫道:“你要恨我就打我骂我好了,要不解气,拿刀子杀我也行,只不要急着自己。”
“打你,骂你?”顾眉缓过气来,只是淡淡一笑。他唇边沾了些血迹,衬得这笑容更是凄绝。
“你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若是让你就这样胡乱担了下来,想必你心里也不服气。我现在是相信了,那皇宫里的秘档你果然没有找着。”
桔子道:“皇宫秘档里确然没有了你家的那份,不过你知道的所谓内幕,有没有可能是有心人特意要你知道,其实却是编造来骗你的。”
她急切的说:“刘檎牺牲了性命找到了先皇遗诏,不过你相信吗?那个遗诏也是假的!所以这些事情,你千万不可轻信啊。”
顾眉只是笑,那笑看起来竟是冷绝心肺,看得人心惊胆战。
半晌他只道:“不要再跟我说这份秘档是假的,我倒是相信的。世上比这更荒唐的事儿还有,只是我从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已。”
桔子听他说得悲愤,忍不住问:“那份秘档写了什么?”
“秘档上只写了一句。”顾眉一字字道:“大燮青历廿九年四月,连城公主请嫁顾家次子顾东城。”
桔子脑中“嗡”的一响,顿时乱成一锅粥一般,无论如何理不清头绪。半晌问道:“那时……是你父亲拒婚了么?”
顾眉阖起双目,似是不想看她,只冷冷道:“此事连我也不知,大约只在宫内传过。随即我满门获罪,罪在谋逆,禁军突来抄家,在我家府柱底挖出五爪龙衣。”
“若说这是因为我想嫁你引来的祸,那么,那么……”桔子脑子乱成一团,“我怎会不出头替你求情?”
“你有。”顾眉打断道:“你留了我一命,还收入府中。”
桔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呐,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戏文里所说的恶霸仗势抢占良家少女?
这么说,当年李嫣不知抽了什么风,看中了这个京城第一公子,但是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