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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刀锋冷,抵在弱女子颈上,压一压,便是一道细细的血痕。
先前叫冯西园打没声儿的壮汉不知道从哪儿爬起来的,跌跌撞撞奔过去将媥雯接在手里,三指卡着咽喉,威胁道:“不想这贱人陪葬,就放少爷走!”
媥雯形容惨淡,蓬头垢面,眼泪汪汪向着冯西园:“妈妈救我!”
然而除了栖蝶,其他人都只是冷淡漠然地看着她,仿佛这一个不过外人,见面不识。
觉出了异样,壮汉指上更用力,掐得媥雯涨红了脸,张嘴吐舌。
终于,冯西园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演了吧,看着太作孽!”
壮汉呆了呆,下意识拿眼询邱淼。
这回他倒悟得快,朝底下人摆摆手,捂住伤口缓过口气来,问冯西园:“几时想到的?”
冯西园直望着媥雯面上的惊惶,遗憾道:“一开始。知道丢丢失踪的时候。”
闻言,媥雯登时腿软,靠着壮汉滑下来,瘫坐地上。
“我说过,没有凌家找不到的人,自然也就没有孟然藏不住的秘密。可是丢丢却在‘千人面’的眼皮底下被掳走了。若非内线密告,地址不会暴露;若非最亲近的人,我更不会让她知道丢丢所在。姐妹十年了,雯雯!”冯西园又看一眼玄衫覆盖下的丢丢,眼里藏着痛,“同年入阁,丢丢说她信你,最心疼你,说服我也信你,允你同她飞鸽传信。只是有件事儿你不晓得,重要的秘密,我一贯烂在自己肚子里,谁都不说。这世上,冯西园从来没有心腹。所谓秘密,知道的人越少,才最安全。所以你看,人不能随便出卖良心的,会败露,败得很惨很惨!”
背叛,一直是人们所厌恶的。江湖这染缸里尤其是。冯西园之于邱淼,或可说是陷害,但在凌觉这一方,他实在大情大性成全了大义。人们可以骂他是狗,却不会指摘他的选择。可媥雯不是。她没有忠于任何一方,只是纯粹地做恶,用姐妹的血填补自己情感上空虚后的落寞。这样子的人,不会得到原谅,也不存在同情。
甚至,冯西园都不屑于谴责她过多,只将自己的银枪丢在凌觉脚边,厌倦道:“我不杀女人。”
凌觉瞥眼脚下,提剑回身,过来一把抄起冯西园,随意丢下一句:“我杀人不分男女老幼,但我不想脏了剑。”
言罢,半抱半扶带着冯西园往沐昀阁方向行去。栖蝶始终牵着冯西园手,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场中只留下凌玥琦少年凛然,独自面对敌我双方一众人。
无畏无惧的一柄剑,扛在肩上傲在骨里,扬手间声朗朗:“收!”
只见凌家卫队呼啦一下散在两旁,又极快围拢,呈扇形将少年拱立在当中。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邱淼不禁困惑。
“什么意思?”
凌玥琦袭了父亲的冷淡,寥寥说几字:“尔等自便!”
邱淼震惊之下乱了气,直呕出一口血来,随即惨笑:“哈哈哈,好你个凌觉,作贱人的混账!不杀之辱,我焉能受?!”
说完,劈手夺了身边人的刀,向颈一横,死得利落。
恰扑在媥雯近前,血兜头盖脸溅她一身,如洗一般。
羞与辱都受过,女子神智已乱,痴痴落泪,反复追问:“为什么连死都不肯与我?为什么心里装不下,眼里都不能容?为什么为善不肯爱我,为恶都不想恨我?为什么呀?凌觉——”
已走出好远的人停了下来,隔着人墙抛过回应:“我也疑惑,为什么话都说尽,你依旧不肯放下?你既执着,便该懂我的执着。你这样不讲道理,叫我如何再说?”
媥雯爬行几步逼近,被凌玥琦横剑拦住,恨声连连:“什么执着?无非是她陪过你,爱过你,有过你的孩子。可最后,却是你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你愧对她,倒拿一生去补偿,对得起良心,可对得起自己的情吗?”
“嚯?”人墙散开,为返回的领袖让出通途。凌觉独自走进这牵扯过往的情探,眼底只剩了冰霜。
他冷对着地上的人,讥诮一语:“原来你以为我对你有情,违心?”
媥雯总近不得身,便攀住凌玥琦衣摆撒泼使蛮:“她同你的情缘只六月,我伴你三年,情多情少,还用比吗?她有了孩子独自避走,最终被老当主擒获,落得个惨死的结局。遗下一子,也叫鹰犬们抱去当作要挟你的筹码。你赶到却识不得哪个是亲生,怒极竟将一村婴儿尽杀。这惨事你记恨自己一辈子,更遗憾一辈子,抱个没人要的野种来祭奠她,也欺骗自己。你管这叫执着?懦夫,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承认,你只会逃避!”
凌玥琦扬手一巴掌,打了媥雯一个恍惚。
“你?”
少年眸光凶狠:“再污蔑我爹一个字,杀了你!”
媥雯怒争:“他不是你爹,你什么都不是。你是玩偶,是亡灵的替身!”
一阵劲风过,媥雯整个人弹起来朝后跌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凌觉敛袖,满面狰容。
“凌家血脉,岂容你信口糟污?”
媥雯翻滚一下,口鼻都是血,难以置信地瞪着凌觉:“你、还要自欺到、什么时、候呀?”
仰首望月,凌觉叹出声来。
“我有过一个孩子,也确实死了。只是他从未来过这个世上,早在娘胎里便夭折了。”凌觉揽过独子,拨开衣领牵出一段锦带来,末端系着一块寿山石雕,“凌家的娃娃营专收孤儿,养来做死士的人要确保忠诚,最直接的方法自然是用药控制。每个月服一次解药,否则便是死。只要听话,当然可以无病无痛活到老。只是那药伤阴,吃得久了,女孩子都不太能怀胎。即便有了,也很少能活着生下来。
“疲Ф苡泻⒆右咽悄训茫匀簧岵坏茫朊跋帐允曰车阶阍隆?扇胰硕荚谟胛椅校豢赡苋菀桓鏊朗可铝杓业暮蠹陶摺K运荒芘堋N薰释牙耄幼髋涯妫夜娴敝铩8盖孜蘼廴绾尾换岱牌茄忱沓烧碌慕杩谌コ羝'儿。我们都在找她,最后却是他快了一步。
“我赶到的时候,整个小山村已经没有活着的大人。疲Ф磺课沽硕荆孀乓豢谡嫫ぷ⌒穆龅茸盼遥晃烁宜当浮:⒆又站棵荒鼙W。鲈碌氖焙蚧チ恕K笪揖染却遄永锏暮⒆用牵蛭切┘宋蘼鬯跹蠼馐停疾幌嘈攀郎厦挥幸桓鍪粲诹杈醯墓侨狻K巧惫饬舜迕瘢雷吡嗣恳桓鲇ざ急妇驼庋煌桓盖祝伤シ⒙洹�
“婴儿们是都死了,但不是我要他们死。父亲有令,给他们每一个身上都下了蛊,终身都将受人摆布,做个活死人。而且,无解!所以我便杀了他们,送他们超生。
“睿赂不是我同疲Ф暮⒆樱辛栊俏乙炷傅那椎艿堋3硕芰枵眩歉黾依镏挥兴艺娉稀N冶K苋ネ庾独爰易謇锏娜闭幔矣敫盖拙隽眩还艘磺懈匣乩矗此赖苍谖矣敫盖字洹N业慕C挥锌吃诟盖咨砩希醇负踅冻闪桨搿K嗽诟盖谆忱铮槐呖拮潘狄;に槐呓愣镜呢笆状探靥拧�
“宣弟说,我是嫡长子,是正统的继任者,怎么可以背上弑父的恶名?而他是死不足惜的贱出庶子,最适合当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然后由我来手刃,以安先人,清门户。如此,我的当主位子就名正言顺了!”
往事历历,一片腥色。凌觉讲来,却平淡如水,仿佛讲了又讲,在复述中变得单调褪色了。或者这十六年里,他心里果然是在回想着,从头至尾,一遍再一遍。直到,疼得麻木!
媥雯伏在地上,状若痴呆。
凌觉摩挲着挂在儿子颈上的石雕,眸光蓦地温柔。
“我的手拿惯了杀人的剑,使不来那样精巧的小刀做不来细工。这世上,只有疲Ф颜獾窕档氖竦北Γ蹉逶《疾豢险吕础K晕野阉B浮!绷杈踝砝矗醋诺厣夏蔷咝惺呷庋纳硖澹凵裼只指闯闪贡。拔彝春扌值芗涞哪阏叶幔簿辉敢庾约旱暮⒆颖涑晌液土柘茄N曳⑹拇松蝗⒁蝗耍挥蛔印U馐郎衔抑蝗⑵'儿,也只认睿赂是我的儿子。”
一再宣告的执意,如今终于在愚人心中明晰透彻。媥雯哭了,又笑。
“原来一直都是自作多情!是我会错了意,表错了情。哼,哼哼,呵呵呵……”
持续的笑声听起来古怪而悲伤,这女子,终究是疯了。
跌撞的脚步踩在寒夜的霜里,拖沓出一世凄凉。逆命而生的人则在其后怅惘,收拾心情去迎接又一轮月落日升。
天将破晓,暗夜微蓝。
少年将视线自远方收回,落在父亲眼中。
“爹,回去了!”
凌觉颔首,淡然的嘴角边升起一抹少见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花间又翩跹
又是一年江南景。秦淮河畔多春雨,栖蝶立在金陵城最高的楼阁上独自凭栏,古城旧人事被笼上一层水雾,远山如黛也似搭着一袭轻纱,一切都是淡淡的朦胧,阴冷之余倒也别有一番独特的意境。
沐昀阁依旧当年繁华,冯妈妈却不是最初的那一个了。一年多来,栖蝶对于自己这个早已注定却接得仓促的身份,总有些恍若隔世的茫然。偶尔得着清净,一个人不免反复思量,唏嘘喟叹后,总要狠狠咒骂阿爹冯西园两声。
说什么隐退,那是栖蝶无奈对外的宣称。实则那老小子无故留书一封,言说觅得佳人,双宿双栖,从此逍遥快活去也!
“打个招呼当面告别能死啊?跑得鬼绰绰的,梁上君一样,现眼!”
诚然,栖蝶是晓得阿爹的那个爱人以及他们可能的去向的,可她不想去寻访。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栖蝶望着阿爹真的能把心交出去,放在另一个温暖的掌心里呵护安歇。
事过境迁,尝忆起七年前那个秋夜,离乱之后的重聚,自己匍在昏睡的阿爹床边哭哭啼啼半步不肯离开,怕他睡着再不起来,怕从此世上又剩孤女一人独自飘零。
为了排遣她的忧心,同样是死里逃生了的羿伯便摇摇晃晃挪到她边上,陪着哄着,顺便讲起了好多阿爹的往事。
那时候栖蝶终于知道了阿爹原来是将门之后了。玉门关守将冯卓一杆银枪独步江湖,其下先锋骑兵队“竿子营”也是骁勇善战,名扬关外,威慑敌胆。惜人无完人,冯将军忠君爱国出了名,爱拈花惹草也是出了名,冯西园的亲娘已是他的第四任姨太太。
流落到过西域的舞姬,无根漂泊,官府籍册里都没记下这一人。她是黑的,也是透明的。风尘里浸染过,女子无他想,惟盼得一个虽不豪富却一心一意的有情人,平平淡淡过一生,即是善终。故此,对于冯大将军的热烈追求,她初初只在心里生出自卑又自傲的抗拒。
可最后冯将军还是抱得美人归,只因他殷殷许一言:“我心里,你万中无一。”
其实在将军嘴里,这话的意思就是:这世上只有一个你。换言之,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我,一个他,一个对面胡同口摆面摊的李狗娃。对于每一个独立存在的人而言,任谁都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由此可见冯卓当官朴拙,泡妞却狡猾非常。而那经事的女子,居然信了!
待得第五顶花轿进了将军府,四姨太才恍悟了当年惑人惑心的一句誓言,不过是自己独断的臆想,一个未能及时醒转的幻梦。却走不得,闹不得,因腹中胎儿已七月有余。
论起来,冯卓倒并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娶了新妇后,他对四姨太的宠爱从未减轻半分。反倒是四姨太心结难解,总幽幽怨怨冷淡将军。生怕惹她动气伤了身子,将军便少来了,不过依然时时差下人来小院嘘寒问暖。只这一番又被四姨太当做是将军腻烦了自己,薄情而为,愈加忧郁。
及至冯西园落生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