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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雨北风-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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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栖蝶恍然,忽而又不快,“纵然你是为了讨弟弟的欢心,也不必要夺了这鸟儿的自由啊!它原本天地间来去潇洒,你困住它,是害了它。”
“我知道。”凌玥琦意外没有争辩,反而眼带悲悯,“可是蝶儿,这世上不是所有人所有生灵都能把前程握在自己手里的。而困住他们的人,也并非都是要褫夺他们的自由。只是彼此,身不由己。”
冯西园惯说栖蝶早熟,说话思维都远较同龄的孩子世故,却比这凌家的少主又是不及了。
便连栖蝶都听不懂他话里的表达,撇起嘴来嘟囔一句:“装得跟个大人似的,强词夺理,不知所谓!”
“呵……”这一个少年唇边竟又泛出了超越年龄的苦涩,“蝶儿呀蝶儿,我且问你,若我适才不击落这鸟儿,任它飞出院子,你敢保它不会叫鹰枭叼了去?抑或用心恶过我的闲人不会拿它作练准头的靶子,轻易折了它的性命?”
“……”
“答不上来了吧?”
栖蝶心下动摇,面上犹做出副不服气的忿忿:“那你也不该打落它。遑论,你不过当它是个玩物,存心不良。”
“那如何能算得良善?”
“这……”
一个七岁大的孩子,纵使比同龄人经历得多些,也终究是不谙世事的娃儿,想不明精深的大道理,划不清善恶之间的泾渭。她的语塞,正是她还未叫世俗磨灭的天真。
而那一个原本也该天真无忧的大孩子,却似乎过早地了然了人生里的无奈,稚嫩的脸盘上挂着满满的怅然。
“大鹏展翅,是因为它已强大得足以保护自己。即便离开了旧巢,天地广大,它亦可安生立命。如此生灵,当予其自由。反之,羽翼未丰,仓促驱逐,非但飞不远飞不高,许还落入猛兽之口,或是命丧猎户长弓之下。那与其让它在险恶里朝不保夕,倒不如关着它守着它,哪怕关上一辈子,顾惜下一条命。”
栖蝶歪着头,微有些懵懂。
“琦哥哥是说,想养着这鸟,保护它?”
少年笑了:“我是说路上太远,这鸟儿不如你替我养着吧!”
“嗳?”栖蝶小心翼翼接过翠鸟捧在手心里,“你不是说要给小弟?”
“不了,小弟不会高兴看见被关起来的鸟。”
“那你又把它打下来,还说那一通莫名其妙的话,真怪!”
凌玥琦眸色温柔,稳稳落在翠鸟身上。
“打它下来是怕它死了,现在放手,也是怕它死了。一样用心两样决定,究竟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栖蝶一时愣住,抬头望见凌玥琦清澈明亮的一双眸色,不由觉得心里头也被映射得亮堂堂的,不见阴霾。
不敢说全然明白,但栖蝶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阿爹,有灵犀一点通透。
“琦哥哥是在说我阿爹吗?他一意将我买来养在这园子里,我离开了哥哥姐姐们觉得很难过很孤单。可其实阿爹不是想要我难过和孤单,他是疼我,想保护我,免得我受漂泊之苦。所以他教我跳舞也不是为了我给沐昀阁挣钱,而是防备着有一日他再不能守着我护着我了,我还能凭着这身本事在世间立足,堂堂正正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凌玥琦很意外,同时也不吝赞扬:“蝶儿你真棒!别人家推己及人,你倒因人及己。虽非晓我所言何人,却深解我所言何意!蝶儿,你有一颗玲珑心咧!”
“啥是玲珑心?”
“就是聪明,善解人意呀!”
冷不丁被实实在在地夸赞了一番,小栖蝶难得地露出了羞赧之色。但见对方舒了眉,恢复了初见时纯然的爽朗,她心安之余,对那羽翠鸟的事儿更不复计较。于是三个孩子又开始游戏欢闹。
蹦跳追逐间,小女娃的心里有异样的情绪不被自己察觉地萌发。她言语似玩笑:“琦哥哥飞个石子儿就能打鸟,好厉害呀!依着你的话,厉害的人是该保护弱小的。那假使日后有人欺负蝶儿,你可要来帮我救我呀!”
“哈哈,那是当然!放心吧蝶儿,我会保护你的。凌家的人,说话算话!”
“嗯!”
孩童的誓言轻易被许下,也轻易乘风而去。谁都不曾预先知晓,当承诺需要实践时,她可以那样危难,而他,可以那样焦急,却又莫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

☆、卧薪篇壹回、夜深思旧事

宽敞温暖的室内息偃了觥筹交错的轻佻,灯火半明暗,摇曳的橙光将墙上的人影拉出诡异的矫揉感。
凌觉从不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更不屑做正人君子。来“行乐坊”公事为主,私欲亦他所求。
但他也不是滥情放纵的。前后这几年,他房中换过侍奉的姑娘,无非从良了或者对他厌倦,统共不过两三人。而现在的媥雯已经伴了他三年,一人独专。
女子伏在铺上,口中落字羞赧:“其实,*”
凌觉原本放松地躺着,听她言,合着的双睑掀起一半,眼望着顶上不无警惕:“万一有了孩子……”
“奴愿意生这个孩子。”
凌觉的眼又合了起来,叹声里裹挟起遗憾。
媥雯未有所觉,兀自表白:“奴什么都不求,只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良久地,二人间再无交流。
媥雯以为凌觉在想,在思虑一番叫所有人都满意的周全,所以她可以等。
床榻上的人翻身坐起,将掌中的纤细手腕冷冷甩开,令她:“以后,你别来了!”
媥雯全然无措,瞬时泪眼婆娑:“爷说什么呢?”
“我说,你我的情分尽了,今夜是最后一次,我不需你伺候了。除了钱,我也再给不了你什么。”
女子双臂依赖地环绕上来,无助地攀住他肩颈,嘤嘤轻啼:“为什么?奴不要名分的,爷为什么不要我了?”
“你不要名分,但你要我。而我……”凌觉蓦地犹豫,俄而苦笑,“我不是我的,身和心都不由己。”
“奴也不要爷的心!奴什么都不要,就想一年陪你几天。有了这几天,奴就能等一年,再一年,一直守下去。”
“这才最糟糕呀!你已生情,我却还不了,便是我欠你的。这一生他只许自己欠那一个人,我招惹了你,他会不高兴!”
媥雯误会:“她?是爷的心上人吗?”
“呵、哈哈哈哈……”凌觉扶额大笑,“心上人?是啊,他是我心里生出的果,也成了我此刻的因!我摆脱不了他的,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她让爷痛苦!”
凌觉苦涩的笑容里有狰狞隐现:“不,我不痛苦!你、你别说了,”江湖之主额上冷汗凝结,“他要出来了,他脾气不好。”
媥雯忽然困惑了。她隐约感到这个人口中的“他”同自己理解的意义并不相同,她害怕极了,就连烛火看起来都不再温暖澄明。
她颤抖着问:“爷说什么呀?谁要出来?他在哪儿?”
凌觉似在努力克制,眉宇纠结起来,显得痛苦:“不是、说了嘛?他、就在、我心里、面啊……”
话音落,虚弱的神情迅速在凌觉面庞上褪去,温和的眸光换了锋刃般冷彻,眉间的褶皱舒展开来,双眉一剑横,不怒不喜。
这个人套着凌觉的躯壳,却没有了凌家当主的雍容潇洒。他似一柄劈斩的大剑,从内至外散发出吻血的决绝。
“你?”
女子的疑问还未讲出,室内已起了剑风,席卷了一室的灯火,将黑暗归还给夜晚。
丝滑的罗纱披落,将女子躯体轻柔地笼罩起来。
“此生我只有睿赂一个孩子,我只允许他是我的孩子。你越界了。我不杀你,但也不会再见你。好自为之!”
身后的门扇被风带起,似有泣声哀然响起在门内,却无法叫离去的人流连一眼。
沐昀阁顶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五层的外廊上。
凌觉一人上来,独自枯坐,背倚的纸门也好身畔的夜风也罢,都是凉的,凉得从心里开始颤抖。
“疲Ф �
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从心底浮上来映在眼前,没有被岁月模糊去分毫。
枭狤十三骑都是从小跟在凌觉身边长起来的死士忠卫,整个凌家只有凌觉一人可以调令这十三人少男少女。除他以外,即便当时仍在当主位的父亲也不曾令他们臣服。他们都是凌觉亲自去娃娃营挑选的,找人教授他们武艺,每个人的特技都不一样。十三个人不分男女,一同吃一同睡一同操练,也一同出生入死。
训练枭狤十三骑的起意是凌觉九死一生后的一个梦魇,他不想再一个人面对恐惧和死亡,他想有纵使一死也不弃他而去的人来温暖自己的孤独。
疲q不是十三骑中最出类拔萃的,却人缘最好。年长的对她放心,年幼的对她依赖,她话不多,主意也不多,然而其余的十二人竟一致将她推选为首席。
“为什么是你呢?”
推选的理由,凌觉不问举荐人,反问疲q。
少女面颊犹带稚嫩,眼神也尚未驯得寒冷,只是低眉顺目垂首恭立,平静地回答:“也许是我比任何人都不想死吧!”
“噢?”其时,自己也是少年郎的凌觉神情淡然,“怕死,我如何用你?”
“正因为怕死,知其可怖,便不想死,更能拼死。所以属下自信,我比任何人都敢死!把我放到前锋去,让我用死来铺垫伙伴们的征途。当然,属下其实觉得,身在枭狤,倒未必一定会死。”
于是凌觉真的将疲q放在了十三骑的首席,冲锋的时候她在最前头,撤离的时候她也一定留在最后。
可最终,她,以及跟在她身后的伙伴们,还是一个个的离凌觉而去,把自己留在死亡里,将他送回到生界。疲q贯彻此生的誓言成了十三骑活到最后的一人,也是凌觉此生挚爱。他的死士他的妻,他的魂梦不离,相见无期!
最终,他没能消灭孤独!
“嗯?凌伯伯?”
凌觉偏过头来,单薄的纸门内小小的娃娃站在铺地的月光里,披散的乌发清白的内衣,光脚踩在地上,显得比这夜更冷清。
她似梦中惊醒,无意闯入。
此刻的凌觉比白日里凉薄许多,不笑不起身,仅是伸过手去,低声唤她:“过来!”
栖蝶便晃晃悠悠地蹭了过去,径自坐在了凌觉伸长的腿上,小脑袋靠进他温暖的胸膛。
凌觉愕了愕,也不驱赶,反一手柔柔将女娃环住。
栖蝶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硬撑起眼皮嘟囔着问:“伯伯瞧见我阿爹了么?”
“没有。”
“奇怪!本来他给蝶儿讲故事的,后来蝶儿睡着了。再后来又醒了,阿爹却不见了。蝶儿一个人在屋里,屋子太大,蝶儿害怕。”
“方才楼下有些吵,他应该做事去了。”
“嗯!蝶儿也这么想,所以就来找阿爹。”栖蝶真是困倦极了,头一点点垂下去,声音也渐渐小了,“可是、阿爹没找、到……找到了……伯伯……”
惊梦的孩子复睡去,安稳地呼吸。
凌觉有些犹豫。拂袖出门来,他也未得多一件外衣披挂,只是习武之人,这点初秋的凉还是耐得住的。如今多了一个栖蝶,小孩子受不得风,是走是留,倒是难为住了他遣散惆怅的任性。
适时,脚步声顺着楼板踩踏上来,凌觉放心了。
“你果然在此处!哟,我家乖乖怎么也在这里?”
冯西园收敛了足音,走近的同时褪下了身上罩的外衫,矮身蹲伏下来,小心将外衫盖到栖蝶身上。
“她醒了不见你,就找到这里来了。”
冯西园听着并不作声,目光落在女儿睡容上,柔得能将月光温热。
“小孩子怕黑也怕寂寞,你不该留她一个人。”
冯西园抬眸,似笑非笑:“孟然?”
凌觉靠着门扇望着天,轻轻叹了声。
冯西园跟着叹:“雯雯哭得好伤心呐!哄都哄不住。”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除了钱,我没什么可以给她。”
“这样绝情?”
“本无情!”
“不能转圜?”
“不能!”
冯西园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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