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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飞机起飞的那一秒,她才松开了紧紧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好像一直追在她身后撕咬的恶兽,终于被她甩在了身后。
没有人知道,她在忻悦死后的半年里,经历了什么。
那段比黑夜还要暗淡无光的日子。
车祸之后,她成了众矢之的。勾引自己妹妹的男朋友,又间接害死亲生妹妹。如此精彩的故事,甚至有杂志花大篇幅报道了,闹得人尽皆知。
妈妈恨死了她,恨不得她去死。
朋友也没有人相信她,冷眼相对。
愿意接近她的,只有一个谨年,偏偏她最不愿意见到他。
虽然对忻悦的死,忻颜一直在心里自责,却从没有想到,柯家竟然用通天的公关力量将事情彻底圆成了另一个故事。
她当着谨年的面,将那本杂志甩在他身上,冷笑道:“柯谨年,我勾引你,你不为所动?这个故事是不是有点太好笑了?”
谨年抓着她的手,安抚她说:“忻颜,你不要这样子。这些是我家人做的,我也是才知道,我明天就让这个杂志社刊登失实启事。”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不用了。”
对于死去的忻悦来说,什么是事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谨年给她安排了最好的骨科医院和最好的病房,每日不管工作到多晚,都会到医院看看她。而她变得喜怒无常,平时大概还算安静的,每每只有谨年来看她的时候,她会当着他的面把餐盘和药扔了一地,乱发脾气。医院的护工都讨厌透了她,谨年却一直都好脾气,无论她怎么闹,他都是风度翩翩,从来都让着她。
有一次,忻颜实在忍不住,在他面前落了泪,扯着他的衣袖近乎哀求:“谨年,我求你了,离我远一点,别对我那么好。忻悦会生气的,真的……”
谨年却将她扣在怀里,轻声安抚:“忻悦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
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放我走吧,谨年。”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冷下脸来,将她拥紧,仿佛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语气也是从未有的冰冷:“不可能,忻颜,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你是我的,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我才得到你,我绝不会放手。”
那时忻颜才知道,谨年是个戴着温柔面具的魔鬼。
此后,他将她接到他家疗养,形式上是方便照顾,实际上是无形的□。
谨年到的时候,忻颜抬眼,望见他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大片。
他坐下,微微一笑,很和暖:“你都想通了?”
她亦平淡地笑了,转着手里的杯子:“没什么好想的。我叫你出来,只是想再劝你一次。”
他一抬眼:“劝我?”
忻颜深吸了口气,静静地看着他,坚定地说:“谨年,我心里只有安诚。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要再去伤害别人了。”
谨年闻言,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掏出一支烟,拿打火机点着了,火光闪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从她那个角度望过去,他的手在抖。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抬起头,吐了口烟,烟雾遮挡了他的表情。
但是忻颜觉得,他似乎是在冷笑的。
他说:“看来我做的还不够是吗?你还是选他?”
“不是不够,而是你该收手了。”
“收手?”他兀自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你凭什么叫我收手?”
她将手里的砂糖纸袋撕开,口开得太大,砂糖瞬间全撒在了桌子上。继而看着那堆白糖,轻轻说:“谨年,你差不多已经毁了我半个人生,这次,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自己,在他面前努力争取,甚至不惜哀求。
他怔了怔。
笑容有些惨淡:“我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
(十六)安诚的妈妈
和谨年的谈话,不欢而散。
工作的时候,忻颜有些心不在焉。
接到筱雅的电话,她很是气愤:“忻颜姐,少飞说他爸爸是被人算计了,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管余伯伯怎么得罪了那个人,这样报复难道就会开心?这种人是没有资格得到幸福的。”
忻颜心里觉得愧疚,却只能安慰说:“筱雅,安诚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余叔叔的事情还有转机。你多花点时间陪在少飞身边,他这个时候很需要你。”
“嗯,我知道的,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挂断电话,忻颜觉得头疼,起身倒了杯热水。
在茶水间遇见苏晚,见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忻颜问道:“怎么了?生病了?”
苏晚笑了笑,有些憔悴:“昨天我跟韩枫把事情都说了。他很生气,说我只是拿他当前男友的替代品,我根本不爱他……”
说到这里,她捂着脸轻声抽泣了起来。
忻颜抱住她,抚着她的背部:“没事的,苏晚,别哭了。”
苏晚伏在她肩上,哭得很伤心:“你知道么,我当时根本无法反驳,他以为我默认了,所以很生气地离开了。可是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真的喜欢他……”
有时候明明和幸福只有咫尺,你却瞬间跌入了地狱里。
下班后忻颜依然头疼欲裂。
像是有人在脑海里刷着电吉他,神经和琴弦一起和鸣,快要炸裂一样。她吞了粒芬必得,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安诚打电话过来说他还要约谈律师,让她一个人先回家。
S市已经入春,忻颜的手却依旧冰得仿佛没有温度。
开了门,蓦然一怔。
那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窗边剪君子兰的枯叶,回过头看见忻颜,也是一脸的诧异。
继而放下剪刀,微微一笑:“是陆小姐吧?”
忻颜茫然地点头。
对方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安诚的母亲。”
原来是安诚的妈妈,余宁薇。
忻颜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样突如其来的见面,有些慌乱。镇定下来后,她拘谨地问了声好:“伯母你好,我是陆忻颜。”
余宁薇端详了忻颜半晌,还是温和地笑着:“我想见你很久了,只是安诚一直不让,好像我能吃了你似的。我这个做母亲的,连自己儿子的女朋友都见不得,是不是有些失败?”
这个开场,像极了之前见柯夫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周到有礼,言语中不见一丝犀利。忻颜不会看人,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那种人家都是这样耍太极,将人转晕了之后再放出软刀子伤人。所以她只有淡淡地微笑,看着余宁薇,不卑不吭:“我跟安诚刚在一起不久,还没来得及拜见伯母。”
余宁薇浅浅地笑了,典型的江南女子,一颦一笑都是万种风情。
忻颜在心里想,安诚不像妈妈,他的轮廓没有余宁薇那么清秀精致,而是英气逼人的硬朗。安诚的那张脸要是用铅笔画出来的话,极简单,寥寥几笔就可以描绘个大概,更多的是北方的俊美。
余宁薇又拿起了剪刀,另一只手招呼忻颜:“陆小姐,你过来看看。”
忻颜走过去。
余宁薇指着窗台上一排花盆,有些心痛地说:“你看看,我给安诚买了这么多花草,他这个人却一点都不知道上心。旁边这盆马蹄莲已经干死了,这盆君子兰叶子也枯了大半。等他回来,我非训他两句不可。”
忻颜想到安诚摆弄花草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这也怪不得他。他那人虽说纵横花丛数年,却还真伺候不了这些真的花花草草,他没那个耐性。”
闻言,余宁薇讶然地看着她。
忻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太放松了。
余宁薇却弯眼笑了起来。
眼睛弯起的角度,和安诚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余宁薇一边笑一边说:“忻颜,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这么说他的女孩子。难怪少飞要我一定要见见你,说他堂哥虽然是个上天入地的孙悟空,我们家谁都治不了他,但是遇上你就像遇上了如来佛,彻底栽了。我还不信来着,今天看来,你还真不一样。”
忻颜有些讶然,竟不知少飞是这么在别人面前说她的,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余宁薇剪下一片枯叶,放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别说花草了,安诚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被班主任叫到学校里,跟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学生家长道歉——他小时候可混着呢,不管男女,年纪大小,他都照欺负不误。前两天我听说他肯耐下性子跟一个女孩谈恋爱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十九了,他这个年纪遇上你,不早不晚,刚刚好。”
说完她笑着看向忻颜:“现在可好了,以后安诚要是再犯浑,我身边也多了一个教训他的人。”
忻颜有些看不透眼前的状况。余宁薇这是开始接受她了吗?还是她的太极打得太好了,前面这些只是温柔的铺垫,刀子其实在后面?
余宁薇还是维系着浅浅的笑容:“我是他妈妈,最知道他的脾性,他肯定惹你生了不少气。他也算老大不小的人了,平时在外人面前装稳重,其实还常常耍小孩子脾气。忻颜,你多担待点,别和他一般见识。”
忻颜说:“安诚其实对我挺好的……”却有些不着边际。
门又一次被打开,安诚走了进来,有些着急的样子:“妈,我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余宁薇在忻颜耳边低声说了句:“看把他给吓得。”
又漫不经心地拿着剪刀继续剪枯叶:“我这不是在家等你么。”
安诚大步走过来,把忻颜扯到自己身边:“我说的不是这里。”又从上到下打量了忻颜一番,“你有没有怎么样?”
忻颜摇头。
余宁薇忍不住笑了起来:“能怎么样?你妈我真能吃人?我来见见自己儿媳妇都不行?”
安诚见两个人相安无事,母亲的态度也依然平和,这才放下心来,揽住忻颜的肩膀,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是我媳妇,你想见也得问问我吧?”
忻颜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又跟我贫是吧?”余宁薇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抬眼看了儿子一眼,见他头发长得有些长,举起了剪刀,皱起眉,“怎么忙得连理发的时间都没有?过来,我给你剪剪。”
“得了吧,”安诚连忙躲开,“初中你给我剪了一次,害我一个夏天都只能戴着帽子上学。你别糟蹋你儿子了成不?”
忻颜第一次见他怕成那样,在一旁乐不可支。
吃晚饭的时候,余宁薇问起余权正的事情。
忻颜端着汤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安诚说:“我问过黄律师了,舅舅的事没那么严重。只是这事可能对天华集团影响比较大。”
“尽人事听天命吧,”余宁薇叹了口气,“我当初就劝过他,不要去钻法律的空子。他这一次,也是个教训。那你舅妈和少飞怎么样了?”
“舅妈去医院检查了,就是思虑过度,没什么大事。少飞一直陪着舅妈,这几天跑前跑后,我看他也挺累的。”
“天华出了这么大的事,少飞还不愿意进公司帮忙?”
安诚说:“我看他有点动摇了,毕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苦心经营的公司垮掉。这几天,他和舅舅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余宁薇盛了碗汤,点点头说:“还是老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些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不用太担心。”
忻颜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却越发沉重。
事情真的能那么容易就过去吗?
谨年……
不知他还会做什么。
也许会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送余宁薇出门的时候,她握了握忻颜的手,笑得和煦:“等忙过安诚舅舅的这些事情,你就跟安诚把婚事定了吧。我现在在家里整天闲着,还挺想抱孙子的。”
忻颜脸有些红,低下头有些赧然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