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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打算救醒她么?”
“不,不能让她看到我。”刻意装出淡漠的语气,可是他的脊背却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堂主莫非……?”
“不要去猜测什么,不是你想象的这样。”苍夜微微低下头,一缕黑发滑落下来,在他脸上留下暗淡的阴影,“她是襄王喜欢的人,可能……已经成为王妃了。”
沐央整个儿僵住:“那,那你还……?”
“她是南宫恒的女儿,可也是我们黎国的王妃,我是王家的影卫,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只是,我杀了她父亲,所以,还是避着她好。”苍夜的声音低涩、迟缓,却努力装作从容,“一会儿你来救醒她,我到隔壁去。”
“是,属下遵命。”
雁宿谷一役,貔貅堂损失惨重,不仅现有建筑全部被毁,谷中五百名杀手逃到莫蔚县分堂的只利下百十名。貔貅堂发展到今天已有一千名兄弟,除了五百名驻守总坛,其余人平均分配到各处分堂。
苍夜用飞鸽传书,向子涵简短汇报了貔貅堂被毁一事,并请求返回穆沧。子涵很快回复,允他回去。
此时苍夜身上的噬狂之毒已经缓解,沐央又临时为他开了几贴解毒药方,让他服下。他在摩笄山受的重伤还未痊愈,又经雁宿谷疯狂杀戮,元气大损,调养了两天才恢复过来。
接到子涵回复,他便与沐央两人急急上路,往黎国去。却不想在这个小镇遇上南宫雨陌,他本来在角落里早就看到了她,可是他不敢露面。他只是奇怪,为何子湘回去了,她却独自回大凤来了?
直到慕容家的三名武士在店堂内谈起雁宿谷那场战役,谈到南宫恒的死。他看到南宫雨陌脸上那种急剧的痛苦,然后,她昏了过去。
他再也忍不住,冲出来抱起她,把她带离那家客栈。
他想单独与她呆一会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就好。尽管,她现在可能已经是襄王妃,尽管,他成了她的杀父仇人。可是,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心。
仿佛知道他的心意,沐央站起来,轻轻道:“堂主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属下到隔壁房里收拾一下,把行礼放好,再等堂主吩咐。”
苍夜点头,看沐央出去,带上房门。他轻轻伸手,想要触摸南宫雨陌的脸庞,可是手指在离她脸庞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呆了许久,慢慢收回,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
“雨陌……”呢喃着低唤,掌心感觉到湿气,可是眼泪迟迟不肯流下来。
“夜,等你安定下来,不再需要四处漂泊时,给我来一封信,告诉我你的落脚处,好么?”临别那日的语声还在耳边,转眼他在阆苑看到她。那纯净动人的笑,已经不再属于他,而是属于那个身份高贵的襄王。
是自己把她推到了子湘身边,不是么?因为认识他,她被师父盯上,然后劫持。因为误入黎国,她才会认识子湘。
他看到阆苑中的子湘英俊贵气,满脸灿若骄阳的笑。那种傲气的笑容,完好地诠释着他尊贵、得宠的地位。
自己只是一名影卫、一名杀手,有何资格得到南宫雨陌的爱?早就决定不再有交集了,所以,还是选择吞尽一切,默默离开吧,只要她幸福就好。本来,自己就不曾给她什么许诺,更没有任何安全感,又有什么理由指望她心中有他?更有什么理由指责她喜欢上别人?
可是,今日又为何再次见到她?扮成男子后也依然不减她独有的灵性,还有那种江南女子的沉静温婉。只是,她的眉宇间多了什么,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成熟、内敛了。她的眼睛不再仅仅是一汪清泉,而是深了很多。
是在黎国的经历让她长大了么?除了与子湘相识,她还发生了什么?
她昏倒了,那一瞬间在她眼里片片碎裂的痛楚,就像一柄钢锥,直直地插一入苍夜心里。是自己给她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失去兄长,再失去父亲,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她这纤弱的身躯如何承受?
雨陌,我是罪人,我无颜面对你。等我完成大王赋予的使命,我再来找你,让你报仇,让我的血洗清我的罪孽。
南宫雨陌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当意识恢复清醒时,她想起客栈中听到的噩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眼前是简陋的床帷、雪白的墙壁,蜡烛的影子在墙上轻轻跳跃,没有刚才见到的那些人。难道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她浑身颤抖,心跳得厉害,用手摁住自己的头,觉得阵阵发晕:“是梦,是梦就好……”
“姑娘,你醒了?”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宫雨陌一惊,扭头去看。
沐央手中拿着一块绞湿的汗巾,轻轻走过来,唯恐惊到她,先挂起着人畜无害的笑:“姑娘,是我见你昏倒,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别怕,我不是坏人。”
昏倒?原来,果然是自己昏过去了,那么,那家客栈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剧烈的疼痛瞬间涌上来,她只觉得整个胸膛都被一双巨手撕开了。
一股血腥味冲到喉咙里,她一张口,一股鲜血喷进沐央及时递过来的巾帕里。
“姑娘!”沐央惊呼,手忙脚乱她把汗巾拿去洗,洗红了水盆里的水。又拿了块干净的帕子过来,“姑娘,擦擦嘴吧……”
蓦然怔住,见南宫雨陌捂着嘴,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出来,先是死死忍着,后来终于忍不住,伏在被子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那哭声把沐央的五脏六腑都揪了起来,他听得出南宫雨陌在拼命克制着自己,可是这样的哭泣更加令人肝肠寸断。
苍夜的身影像石像一样伫立在门口,夜已深,所有的客房都紧闭房门,没有人看到,这样的暗夜里,有一个人隔着房门,听着自己心爱之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动不动。
他只能听着,独自品尝锥心刺骨的疼痛。
沐央手足无措地看着南宫雨陌,讷讷道:“姑娘,姑娘,你别哭啊。你刚刚醒来,可别再昏过去了,保重身体要紧。”
南宫雨陌慢慢止住哭声,呆了片刻,突然掀开被子下来。
“姑娘,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我的马还在刚才那家客栈里……”南宫雨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沐央拦住她,沉声道:“不行!现在深更半夜,你怎么走?明天一早再走吧,别折磨自己了。事情已经发生,你就算现在赶回去,也与事无补。”
“不,我要回去……”南宫雨陌眼里泪痕未干,目光呆滞地看着沐央,“请你帮帮我。”
沐央见她样子不对,忍不住伸手触摸她的额头。南宫雨陌想挡,可身子晃了晃,竟没能挡下。
“你发烧了,赶紧躺下。”
第七十三章 咫尺天涯
“你是谁?”无力地躺回床上,南宫雨陌才想起问沐央的名字。
“我叫沐风,如沐春风的沐风。”沐央随口扯了个名字。
“你是大凤人么?”南宫雨陌觉得眼睛很烫,脑袋发涨,视线有些模糊,鼻子里呼出的气息变得灼热。她目注沐央,带着疑问,却没有丝毫戒备之色。不知为什么,这个长着一双灰眼睛的怪异男人,让她觉得可靠。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像无根的浮萍,所以,不用问我身世。”沐央轻描淡写地道,黑而修长的眉微微挑起,唇角噙着无所谓的笑容。
“好……我不问。”南宫雨陌的声音已经带了些梦呓的味道,“你不问……我是谁么?”
问出这个问题,心头蓦然一震。恍惚中,想起那夜、那人、那堆林中的篝火,想起他衣袂翩跹,清冷、脱俗,而又带着与世不融的孤寂。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哪怕你编一个也好,至少让我知道怎么称呼你。”当时,她这样问他,可他却没有问她的名字。
夜,你现在流浪在何方?我们这一别,恍如隔世。你可知,我发生了多少事?而你,又发生了什么?
想起你的时候,我心里好痛。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猜想,你与南宫世家有关系。”
“是,我是南宫家主南宫恒的女儿,我叫南宫雨陌……我爹他……他被貔貅堂的人杀了……”她喃喃低语,那语声像从千年寒潭里泛起来的泡沫,幽幽冷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我要报仇,我要为我爹和哥哥报仇……”
沐央呆了半晌,道:“你先躺着,我去叫掌柜请大夫来给你看病。你吃点药,明天天亮,我就送你回家。”
南宫雨陌点头。
更漏渐深。南宫雨陌昏沉沉地睡去,只隐约听到说话的声音,感觉到有人为她把脉看诊,可她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然后有人留下,有人走出房间,仿佛一直有人在看着她,她想,应该是救了她的那个沐风。
然后有人轻轻唤醒她,喂她吃药。她看清了,的确是沐风。服过药,她又倒头昏睡过去。
她不知道,有位黑衣少年一直在她床边守着她,烛光映着他清洌如寒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溢满温柔,更深的却是痛楚。
“爹!爹!”梦中的女子惊悸起来,身子颤抖着,手足都在痉挛。
他吃了一惊,连忙伸出手掌,握住她放在被子里的手,无声地安慰。他不敢出声,怕把她惊醒。而她被他握住的手渐渐安定下来,不再颤抖。身子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夜……”再次发出的呓语宛如叹息,听在苍夜耳朵里却如同惊雷。夜?她在唤夜?怎么会?
他如受盅惑,慢慢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夜,别走……”这一次他听得清楚,她的确是在唤夜。
他的身子蓦然僵住,那双深黑的眸,刹那间泛起层层波澜,握着南宫雨陌的手不禁用力。
“唔……” 南宫雨陌发出一声低吟,苍夜吓得赶紧把手放开,却不肯放开凝望她的目光。
雨陌,她竟然没有唤子湘,她竟然在唤夜。难道,她心目中仍然有他?可是……他已经成了她的杀父仇人了啊,大错铸成,再难挽回……
那种痛,像沉重的钝器,持久地撞击着他的心脏。已经不再如最初那么尖锐,却丝毫没有收敛。
好久,好久,他慢慢俯下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嘴唇触到她滚烫的肌肤,眼泪就涌进了眼眶里。可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一直守着她,没有回房去睡,她的每一次悸动都牵扯着他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触她的额头,探她的鼻息,小心翼翼地拿棉絮沾了水,滋润她干裂的嘴唇。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谨慎,唯恐把她惊醒,唯恐被她看到。他不敢确定,她见到他易容的样子,会不会一眼就认出他,就像萧暮寒那样……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南宫雨陌的烧才退了一点下去,睡容也变得安静了,苍夜伏在她床沿上稍稍眯了一会儿。
天终于亮了,南宫雨陌醒来时,看到的依旧是沐央。
“南宫姑娘,我让厨房在煎药,等你吃完药,我们就走。我去雇辆马车,再把你的马找回来,你要是能起来,就先洗漱吧。”沐央温和地叮咛,见南宫雨陌点头,他才起身离去。
清晨的桐台镇呈现出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情,沿镇的小河里有 乃的船只划过,勤快的小媳妇提着满篮的衣服到河边清洗。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炊烟袅袅,远远近近的烟树村郭,安详静谧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一辆小巧的马车从镇西南驶出,一路洒下清脆的铃声,渐行渐远,终于隐没在山野的绿色中。
南宫雨陌半躺半卧在马车里,沐央就在她身边坐着,嘘寒问暖:“南宫姑娘,你觉得怎样?出汗没?头还昏么?”
南宫雨陌微阖着眼,又长又密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在清晨的光线中微微颤动,那双本来乌黑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泛起浅浅的烟灰。
她安静到极点,可沐央却觉得不安。他有种感觉,这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