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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是我们从那个无名小岛离开之时,获救的鲸鱼们吐出的液体,遇水,就迅速凝结成油脂状的物事。我们原以为鲸鱼们会乘着夜色离开,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上船之后,却发现它们仍旧聚集在赤云号的周围,不停地喷射着水柱。丹青小姐说,那是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们告别。话音未落,就听到鲸鱼的腹中发出很奇怪的声响,然后,就吐出了这些东西。
记得我当时疯狂地跳入水中,不停地用手和衣服收集着这些漂浮在海面上的珍贵脂体。“这是龙涎香啊!”我向着他们大呼,但元人们只是奇怪地看着我,仿佛完全不理解我在说些什么。倒是丹青小姐和斯蒂文首领似乎悟了过来,便立刻叫了克林特带着几个人下海来帮我,费了好久的功夫,我们才把那足足能装满一个木桶的龙涎香搬到船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靳光厌恶的用脚尖跌着那些黄黑的东西,语调明显是巴不得敬而远之的。
“龙涎香!抹香鲸吐出的液体,是非常珍贵的香料!”看着他如此轻贱我的宝物,我禁不住有些生气,用手翻开一堆油冻一样的龙涎香,立刻就有一种似麝非麝的浓烈腥味就扑鼻而来。
“啊欠!”赤云号上的每个人,几乎都同时打了一声喷嚏。靳光更是掩着鼻子,远远地躲到上风的方向去:“还香料呢?这样臭!快扔了,快扔了!”
“靳光,你胡说些什么呢?”还是丹青小姐出声阻止了他:“这是抹香鲸为了感谢我们,特意吐出来的奇珍,我们感谢都来不及呢,你还想把它们扔掉?”
“啊,我们救了它们的命。它们就吐出这些脏东西给我们?那下次我们不要什么感谢算了。”靳光嘟嘟囔囔地走开,听到他的话,斯蒂文和丹青小姐脸上,同时泛起了无可奈何的微笑。
“找个东西把它们盖一盖。”首领命令我,他也忍不住捏住了鼻子:“这玩意真是龙涎香吗?我也只是听说,但从没有见过,它怎么是这么怪的味道?”
我这才记起来,龙涎香在印度与撒拉逊是非常珍贵的香料和药材,小小的一袋就能换来一所大宅,但因为太稀少,很少有能传到欧洲去的,因此欧洲人鲜少有人听闻其名。无怪乎我见到那多的龙涎香会那么激动,从日尔曼来的元人却都无动于衷了。
“如果你们都不喜欢,那这些龙涎香就算作我和亚历山大两个人的,你们都不许碰,可以吗?”丹青小姐忽然对他这么说。
首领立刻点了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你让它们离我们远远的最好。”说完,就效仿靳光,忙不迭的进了舱房,紧闭起了门窗。
“这帮笨蛋啊,”看着他的背影,丹青小姐的唇上勾起了一抹轻轻的笑容,转过头对我说:“这么贵重的龙涎香竟然不认识,等到了印度,我们随便找个商人把这么一大桶龙涎香一卖——亚历山大,你就是大富翁了。”
“丹青小姐也可以买下全城的胭脂水粉,还能再造五六条原来那么大的赤云号!“我憧憬地接口——先不说这些龙涎香值多少钱,仅仅有和丹青小姐共同拥有一件东西的荣幸,都已经足够让我连续五天都睡不着觉了!
现在船总算到了孟巴,立刻就会有无数的商人围上来,争相向我抢购这比黄金还宝贵的龙涎香,等到黄灿灿的金子和榛子大的钻石到手,看靳光还会不会耻笑我把鲸鱼的呕吐物当宝贝——我这样高兴想着,兴奋地望向越来越近的孟巴港,但看到的一切,却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并不是有什么怪物突然出现,正确地说,码头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就连一个活动的人影,一艘正在扬帆的商船都看不见——只是,孟巴是印度最富有的大港口,现在又正是航运繁忙的初秋季节,此时偌大的港口竟然然空空如也,这怎能不叫我惊奇万分!
“看这样子是出事了。”正在安排船员准备下锚的斯蒂文首领,也觉察到了不对,举起望远镜,仔细地向城中望了又望。清晨的时节,这有上万人居住的富庶城市,居然看不到一丝袅袅的炊烟。难道是当地发生了战争,所有的人都藏了起来?
我记起了离开埃及时,当地人的传说,他们说孟巴最近流行一种奇怪的疾病,所以才没有人敢来这里,难道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
怀着疑惑的心情,斯蒂文首领在船队靠岸后,只叫了五个船员上岸去打探情况,其余的人留在船上随时待命,这样一有问题,马上就能撤回海上。
面对着这样一座空城,元人们虽然有些紧张,但仍然可以平静地等候回探的结果。但是我不能!因为每次来印度,我都会经过这个美丽的城市。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这繁华得可以与亚历山大港媲美的孟巴城,突然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呢?我苦苦地思索着,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亚历山大。”丹青小姐在叫我,她大约也看到了我一脸的担忧:“孟巴有你认识的朋友或是亲人吗?”
“没有。”我摇摇头:“但是这种情况太怪了,我有些害怕……”
“光想没有用。”她果断地对我说:“下去看看情况再说。”趁着首领正在向西多长老吩咐着些什么,她猫下腰,悄悄同我一起跳下了码头。
往城里边走了才十几步,一阵恶臭就扑面而来。紧接着,我们就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刚才被派去打探情况的海员们,正向我们狂奔而来,仿佛身后有怪兽正在追赶。看到我们,他们用恐慌的声音放声大喊:“丹青小姐、亚历山大!你们快回去,快回去!全城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尸体!“
话音未落,临街的一扇红漆大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突然扑了出来。停在丹青小姐肩上的海迪斯以为他不怀好意,立刻振翅飞到他的头顶,以利喙啄向他的眼睛。那人闪避不及,一个踉跄,竟然跌倒在我们脚边。
大家护卫着丹青小姐上前察看,只见他穿着印度人的服饰,全身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隐隐然有大块的红斑,正伏在地上,猛烈地咳嗽,乌红的血从他嘴边流出。
“找医生……救人……”他断断续续地用撒拉逊人的话求救,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不能碰!”丹青小姐猛然挡住了想要扶起那个印度人的船员,他身上的红斑,实在是过于怪异……莫非……一阵冷汗从背上冒起,我正想说什么。却已经看到丹青小姐转向大家:“你让大家都退后,这可能是致命的瘟疫!”
听到她说话的海员,全都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三步。只有在海上长期生活的人才知道,染上瘟疫,将是多么的可怖的一件事情。
但她自己却蹲了下来,用手绢包住纤指,拨开那印度人遮住脸部的头发,仔细地看了半天,这才说道:“你们回去转告首领,让所有的人都不要下船。我和亚历山大要再进城去看看,让大家在港口等等我们,千万不能进城!”
“不用他们转告了,我就在这里。”首领略带焦急的身影出现在我们身后:“丹青,你怎么能偷偷跑到这里来?快跟我回去!现在孟巴城里尸横遍野,只要呼吸的人都可能染上瘟疫,你绝对不能再去城里!”
丹青小姐却向他坚决地摇着头:“我必需去,斯蒂文!请你相信我,我是个药师,不但能杀人,也能救人。你叫我看着这么多人在面前死去,我绝对做不到,而且我相信,你更做不到!”
她的声音是那么刚毅而勇敢,连首领本人也没有办法反驳。
“那我陪你去!”权衡再三,他终于这样说。然后叹息着揉了揉眉:“丹青,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固执的女人呢?”
(二)
阿鼻地狱,修罗世界。
这是进到内城后,我唯一可以使用的形容词。
带雨的晨光如剑锋一般,刺进黑暗的街道,却穿不透魔鬼的羽翼。往日人流如织的大街之上,无数失去生命的躯体,正重重叠叠地纠缠在一起。成群的苍蝇在它们身上飞舞,又有大块的黑斑,如裹尸布一般牢牢附着在那些苍白的尸体上。令人恶心的腐臭味道在空中弥散,掩鼻而行,已经完全成了多余。
还仍有人活着,但仅仅是活着而已。幸存者那些细微的呻吟,正如魔咒一样包围着我们三人,几乎吸走了我仅存的生命力。在微弱的光线下,他们枯瘦脸上凝血的抓痕赫然可见,细如竹竿的手,正自徒劳地伸向空中,想要抓住我们的裤脚和裙裾,也抓住他们唯一的生存希望。
“是黑死病!”几乎在看到他们的瞬间,丹青小姐就做出了判断。听到这个恐怖的词语,我的心中也不禁吃了一惊,这曾经在欧洲肆虐的恶疾,就像死神的亲吻,能转瞬带走染病人的生命力。很早便听说它是从印度传来,但没想到今日亲见,它的威势,竟然如此的骇人听闻。
“我们……救不救他们?”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在发出疑问。
“当然要救!”斯蒂文首领干脆地回答:“丹青,你知道用什么方法能治好他们吗?”
“我带的草药不多……”丹青小姐的神情微微有些迟疑,但在瞬间之后又转为坚决:“不过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是把城市里的秽气都散开!船上有不少龙涎香,医书里说它能辟邪驱瘴,说不定能起到作用。”
“那么亚历山大,你快些跑回船上去,叫几个人来点起火堆,把龙涎香放在里面焚烧!” 首领命令道,他已经挽起袖子,用束带将那一头黑发扎好,看样子,已是准备大干一场。
“是!”答应了一声,我转身就跑,但四处横躺的尸体,却如蛛网一般拌阻我前行的脚步。恐惧立刻紧紧地缠绕在我的周围,在亚历山大港号称飞毛腿的我,从未想过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能跑得飞快,到达港口的时候,看见海员们熟悉的脸,我几乎高兴得要哭出来了。
“怎么回事?!”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问我。
“是黑死病,但还有人活着!”我用最大的声音叫着,恐怖的余音,立刻就飘荡在纷乱的人群之中
一阵惊呼顿时在水手中爆发,声浪过后,我听到自己力持平静的声音:“首领和丹青小姐正在那边给活着的人治病,大家谁有胆子过去帮忙?我们要点起火堆,把龙涎香烧起来!”
“我去!我们家乡那边流行过黑死病,不怕!”立刻有十多人个站出来应和。我心中一喜,黑死病虽然致命,但对很多人却没有任何效力,有了他们的帮助,全城人的性命,说不定就能够从死神的镰刀下抢回。
孟巴城里的房子都是木板制成,随便找一间没人的推倒了,浇上油点起来,就是最好的火把。大块大块的龙涎香被投入火中,一阵劈啪声之后,奇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原来那令人中人欲呕的恶臭味,便渐渐消失了。
“你不是说这个东西值很多钱么?”靳光割下一块龙涎香,奋力将它向火堆里扔去:“船上我嫌它味道大,没想到烧起来,还真是很香呢!”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顾不得心痛,就算那些龙涎香价值万金,但如果它们能救回人的性命,哪怕只是一两个也好,也就算功德无量了。
我们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清理,把死去的人抬到海边埋掉,为幸存的人脱下衣服,把它们全数烧毁。港口上架起了大锅,丹青小姐取出自己的药箱,将成把成把的草药地投入锅中,那些药是太多了,我只认得欧茱、百里香、金银草、女娘花等几种。她来回奔波,把配制的草药交给女眷们熬好,又亲自喂病人服下,等到一切安顿完毕,回到港口的广场处,已经是入夜时分。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