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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老夫先祖记载,当时朱元璋似乎想让沈爷帮他找一些秘密地点藏匿东西,至于是甚么便不得而知。但可想见必然十分珍贵,否则也不会一谈便是数月。这次谈话之后,沈爷就出了一趟远门,身边一个随从都没带,直到一年后方才回来。那时沈爷早已衣衫褴褛,但他未作停留,放下一包东西后便直奔皇宫而去。沈爷临走时握拳而后张开,沈夫人心思聪颖,便猜他是要自己打开包裹。
沈夫人当下拆开看了,包裹中只有一件血衣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三个字:驴技穷。大家好生奇怪,不知沈爷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沈夫人再看血衣,略一思索,便知有杀身之祸,当下又想到一个成语——“黔驴技穷”。
“莫非是夫君让我逃到黔地?”
当时情况危急,沈夫人不及细想,便差了下人收拾行囊。先祖武艺出众,随行保护夫人,再加上夫人少爷、老管家、丫鬟脚夫一行数十人便出了城去。只是这一路上着实清静了些,夫人不由怀疑自己想的多了。
不消一个月,众人到得贵州。刚进城,便有人在城门恭候,请他们走上一遭。当时只有先祖懂得武艺,对方有十多个,且个个不似善茬。夫人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吩咐暂时依了他们。这伙人将众人引到一个僻静之处,先祖不由一凛,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稍有不对就保护夫人少爷杀将出去。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居然从街角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爷!他边走边笑道:‘夫人却是聪颖!’
夫人起先在马车上,并看不到沈爷,此刻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心下大喜。慌忙下车欠身道:‘得亏夫君机智,只是不知因了何事教我出逃,夫君又如何脱身于皇宫?’
沈爷携了夫人的手,双双上了马车,嘱咐众人上路后,便附在夫人耳边说起了话,想是回答了夫人的问题。先祖身为下人,自然听不到半点。应该说,当时就只有夫人知道事情始末,就连少爷们也都蒙在鼓里。
马车行了几个时辰,便到了一所大宅,方圆十里就只几户人家。沈爷吩咐停车,对大家说道:‘往后我们住这儿,虽然不及应天府繁荣舒适,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们要是想走,那就走罢,我不会阻拦。’他说到此处,神情不免有些黯然。随行们齐齐跪了下来,向沈爷表忠心,他勉强挤了一丝笑容,率先进了大宅。
之后的几个月,倒也过得清闲。虽然只有粗茶淡饭,但至少能管饱,总比到处流浪要好。这几个月,先祖明显感觉到沈爷变了,变得更加重视感情,就算对下人也是如此。‘或许这样过一辈子也还不错。’沈爷常常将这话挂在嘴边。
可是,上天总是不遂人愿……
那日清晨,先祖刚替下守夜的侍卫,在门口巡视起来。太阳还未升起,但已有了亮光。突然间,地面传来轻微震动,先祖抬头,只见得远方地平线有些模糊不清。他忽然意识到那是马群扬起的尘土!先祖迅速俯身,以耳贴地听那马蹄之声,却发现马群往自己这边而来!这附近人烟寥寥,怎会突然出现这么多马匹,定是来者不善!先祖迅速跑回大宅,他知道,沈爷向来起得早,必须将此事告诉他!
当时厅中只有沈爷一人,听到这消息,他有好一阵子不发话,脸色也变得极差。沉默良久,方才叹息道:‘我还是低估了他!’
之后,沈爷独自进了书房,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走出来,只是手中多了一个锦囊。他将锦囊交给先祖,并交代道,‘你拿着它逃命去,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作打算,如果将来我还能有子嗣留存,希望你能将这东西交给他,若是没有……那这东西你就自行处置罢。’
沈爷说完便出了大门,只留下先祖一人愣在原地。按沈爷的说辞,对方必定是仇家,可是他不明白为何沈爷不先逃命?还要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予他保管。先祖愈想愈是不对,沈爷平时待自己不薄,怎可在节骨眼上弃他而去,于是跟上去再作打算。
尚未到得门外,便已听到一阵马嘶之声。先祖一惊,来人动作倒是快!想必现在大宅四周已被围上了。他虽是一介武夫,倒也不是甚么莽人,躲在门后悄悄看着,准备一有不对就杀出去护住沈爷。
透过门缝,只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的马匹、数不清的人!但出奇的是,周围很安静,安静的就算有人咳嗽一声都会觉得很吵。先祖不由奇道:‘这么纪律严明,难道是军人?但他们并未穿甲胄……’
只是他当时并没想到,军人也不是任何时候都会穿上甲胄的,尤其在那种情形下。
、第十九回 沈氏秘闻可惊天(二)
等了许久,当先一个魁梧大汉总算发话了:‘万三兄别来无恙?’这人看着甚是眼熟,但记不起在哪见过。
沈爷一人面对千军万马,却依旧气定神闲,他捋捋胡须笑道:‘想不到他竟会派你过来,真是瞧得起我。对了,大将军远道而来,请恕在下招呼不周。’
大将军?!先祖在门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便是徐达?!
仿佛是为了印证先祖的想法,那个大汉笑道:‘兄弟不必客气,那劳什子将军不提也罢,你还是叫我天德兄弟好了!’
‘不敢。’沈爷拱手道,‘你我心知肚明,此番将军带了这么多人,必定不是来找我唠家常。既是公事,礼数自然要周全。’
‘好!明人不说暗话!我不知道兄弟拿了圣上甚么东西,但只要交还,我会替你求情的。到时候还能回应天享福,何苦要在这里遭罪?’
谁都知道,徐达这话有多么无力!沈爷不由大笑不止。先祖直到此刻方才明白,沈爷得罪的,竟是朱元璋!想想也是,这世上除了皇帝老儿,还有谁能让沈爷这么狼狈?怪不得夫人当初会问及皇宫,原来早就想明白了。
沈爷笑罢又问道:‘不知我派去给圣上送东西的人现在何方?’
‘这……’徐达面露难色。
‘死了是么?!’沈爷的神色突然冷峻起来,喝骂道,‘若非在下找个同我相像之人替代我,恐怕现在你面对的早就已经是我的死尸!我实在不该相信奇迹,误了那朋友一条性命!’
‘若是换了兄弟,圣上自然不会……’
‘不会?怎么不会?!’沈爷断喝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道理你比我明白的多!现在皇上还用得着你,等到元朝余孽灭了,你的下场也比我好不到哪去!’
‘放肆!你怎么能诋毁圣上!’徐达也动了怒,‘若不是你拿了圣上东西,圣上又怎会龙颜大怒加害于你?’
沈爷不再言语,他知道徐达只是奉命行事,多说无益。
‘万三兄弟。’徐达脸色缓和下来,指了指大宅说道,‘不请我进去坐会儿么?’
沈爷道一声‘请’,先祖吓了一跳,赶忙纵身一跃上了房梁。却没想那房梁居然被虫蛀了一个大洞,先祖整个人跌了进去,卡在里面动弹不得,便只好竖了耳朵来听。
不多时,门打开了,听脚步进来两人。想这徐达也是一条汉子,居然只身就敢进来。一阵凳子拖曳的声音响起,两人坐了下来。堂内突然响起夫人的声音:‘夫君,有客人么?’
‘嫂嫂,是我。’徐达起身拱手道,‘嫂嫂却也起得这般早?’
夫人道了一个万福:‘原是徐达将军来了,你们谈,我去备些茶水点心。’
‘劳烦了!’
待夫人走后,沈爷看着徐达,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为何要拿朱元璋的东西?’
‘万三兄弟莫要直呼圣上名讳!被外人听到不好。’
‘哼!直呼他名字已是抬举了他!’沈爷怒道,‘若不是他包藏祸心在前,我又怎会与他作对?’
徐达料到其中必有掌故,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爷叹口气说道:‘当初,他让我帮他藏匿东西,我就到处找寻能工巧匠。整整一年,我跟那班兄弟有家不回,忠心耿耿帮他设计。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在任务即将完成之时痛下杀手!只留了我跟贺全两人。’
‘神手贺全?!’
沈爷点头道:‘贺全的铸造功夫举世皆知,朱元璋怕是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才会留他一条命。至于我,因为带着朱元璋的东西,所以才暂时没有杀我。但如若一回京城,把东西给了他,恐怕就得当场毙命!所以我才会物色一个替身,将东西缺斤少两的送了回去。’
徐达叹口气,欲言又止。良久,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贺全……死了!’
沈爷并未吃惊,仿佛早料到如此,他叹息道:‘你现在明白了?’
‘我一早就明白。’徐达苦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道理可讲,我劝你还是将东西给我。’
‘然后你再杀了我?’
‘你把我想成甚么人了!’徐达怒道,‘本来圣上的确让我不管事情成败都要灭口,但我们兄弟一场,怎么下得去手?听我一句劝,只要你交了出来,我就当从没见过你。’
沈爷笑道:‘你可以当没见过我,你那班兄弟呢?’
‘他们跟我出生入死,只要我一句话……’
‘徐达兄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的天下早已不同于大宋,华夏变得暴戾专制而充满心机。我相信此刻在你军中,早已有人已经快马回报朱元璋了。你若是放我走,只会害了自己!’
‘万三……’
‘答应我兄弟!’沈爷打断他道,‘横竖是个死,我情愿死在兄弟手上。’
看着沈爷眼中的决绝,徐达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这个生平只知道流血的硬汉,居然留下了一滴泪!这世上,还有甚么事比杀死自己兄弟更痛苦?他起身,挥剑割断袍袖。割袍断义!他以为这样可以好受点,但事实上,无济于事。
‘我会照顾你的家人。’他头也不回的出了沈府。
‘夫君,你真的要去了么?’夫人说是去倒茶,其实一直在门口听着,此刻徐达走了,她便问道。
‘恐怕是了。’沈爷笑道,‘委屈夫人这么多年跟着我受苦,没能让你享福,真是过意不去。’
‘既如此,我随你去享福就是了。’
沈爷笑道:‘夫人这时还有闲心开玩笑?’
‘自然没有!’
‘你得留下来照顾孩子!’
‘徐达将军会照顾的!’
沈爷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女人他从来就拗不过,凡是她决定的事,天塌下来都没法改变。他招了招手,让夫人坐在自己身边,一同携手等待着死亡来临。这世上,最为可贵的情感就是陪伴,陪伴吃饭,陪伴歇息,陪伴走路,甚至——陪伴死亡。
噔噔噔……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一个百夫长带着一队兵破门而入。每人手里都拿了一张弓,齐刷刷的对准沈爷和夫人。
沈爷笑道:“徐达还是下不了手。你们动作麻利点,可别让我夫人受了苦痛。”
先祖此刻心如刀割,真想就这样冲下去跟他们拼了!可他猜到自己身怀的那个锦囊必定和沈爷所说的东西有关,要是这时下去,不但救不了他,还会让他死不瞑目!先祖咬牙暗道:‘一定要活着把锦囊交给少爷!’
噌!噌!两声弓响,没了动静。
鲜血顺着先祖的嘴角流了下来,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他知道,沈爷和夫人,已经去了。
‘一个不留!’一个男声响起,是那个百夫长。
‘可是将军说……’
‘将军说的就当放个屁,我这有皇上密令,一个不留!杀!’士兵犹豫了一会,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