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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吴海突然变了颜色,转头盯着吴征,就好像是吴征出卖了兄弟一般。吴征也是瞠目结舌,猛地搓手,又对少筠叫道:“这怎么话说的!竹子!这可不是小事!这可不能胡说!”
少筠并未理会两兄弟的这种表现,只是笑着说道:“我本灶户出身,祖上参与开中,是正经的开中商人,南来北往的盐事,大约瞒不过我去。何况我也不是官府,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吴海大哥,这半年我与吴征大哥共事,如何为人,你只问他便知。我今日不避讳什么直截了当的说,只是要吴海大哥明白我是什么人,值不值得帮忙。假若你掂量清楚了,请你帮我办两件事!”
吴征听了这话大舒了一口气,忙对他兄弟解释道:“康娘子……哎,这半年……兄弟,不瞒你,我们办了件大事!若这大事办成了,咱们兄弟大好的日子在后头!几十年兄弟,我小时候不肯坑你,现在也不能够,只有一心想着自家兄弟的!竹子这为人极好,日后你就能知道!”
吴海踟蹰了好久,很是犹豫的说道:“康娘子,我二哥的人,热心肠,我也知道。但你刚才说的话,我不该说是也不该说不是!这里头道道儿太多,牵涉的人从上到下。我说了,你一个女人家也摆不平,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少筠款款一笑,再说到:“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吴海大哥,杜如鹤为官如何,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你们在他眼皮底下小心翼翼的,辛苦了吧?海上来的盐、陆上来的盐,只怕要远离杜如鹤的耳目才能拆分运至边关、然后出关。这些事情,真的,你不说,我心里还是有一把算盘。只是你说了,不是连累别人,而是帮了你自己!我今天明人不说暗话,只是要托你两件事,第一,你告诉我,如今辽东,谁是最大的盐商,第二,我想搭你的路子见一见辽东都司里的程文运大都督。如何?”
少筠说完,整遐以待。
吴海十分不确定,看吴征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吴征背上一背的冷汗,勉强吞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有空寻思少筠那两个要求。这小娘子心里头究竟都打什么注意呢!为什么要么不张口,一张口就是叫人两股发颤!
吴征又吞了一口唾沫,喘了口气说道:“康娘子,竹子,这事儿……为难我兄弟了!连我听着也着实为难!”
少筠摇头:“两句话的事情,有多为难?两位吴大哥,相比于此后你们所能得到的,这两句话,字字千金!”
字字千金!
少筠清晰地看得到吴海的瞳孔一缩,她笑笑,看了吴征一眼,意味深长:“吴海大哥有顾虑,吴征大哥应该是明白清楚的。字字千金!步步千金!”
吴征一愣,终是有些明白过来,忙推了推吴海。
吴海呆了呆,然后双拳一握,咬牙说道:“这里头的事,我只在这里说,出了这屋,我一概不认!去年年头两淮有位大人物进了咱们辽东,他一来,海上陆上的走私商都成了小虾米!如今经辽东走的货,都是这位爷的!隐约听闻,这位爷从海上来,海上有一整支船队,比朝廷的舰艇还厉害!这位爷一出手就是几万斤的盐。就是那盐马马虎虎,不比咱们煎的好,但便宜呀,买的人照样喜欢。我不敢太过打听,但也能猜得出来,这里头利润丰厚,大都督渐渐的都不爱跟别人打交道!”
少筠点头:“那盐,你能私底下给我弄一小袋么?也不用多,比荷包大一些的一袋子就足够了。”
吴海想了想,笑道:“这个倒不十分为难,我一会给你弄一袋子!”
少筠听到这话便满意的站起来:“我不用你承认什么,我也权当没听过什么!吴海大哥,既然你愿意告诉我,想必这第二件事,也不会太过为难了?”
吴海听见少筠如此通透,心中稍稍安定,便笑道:“搭路子么,这个反倒不难!一年到头,想吃这一碗饭的人不少,通过我搭路子的人也不少,我给你说一声就行。不过成不成,不是我的事儿。看在我二哥的份上,我多告诉您一声儿,如今这路子更不好搭!这位从海上来的爷,把咱么这儿上下喂饱了,大都督就未必稀罕了!”
少筠一笑,不予置评。
喂饱了么?这天下间还有吃饱了银子的?稀罕,她桑少筠倒要见识见识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
、196
三小袋盐摆在面前。一袋微微发黄,一袋细看了参有杂质,一袋雪花般白。
少筠依次用手拈了一点在指腹中搓着,然后一笑,挥手示意吴征过来看。
吴征往前凑了凑,也是照样搓了一把,又凑着盐袋子闻了一回,抬起头来,惊喜万分“竹子!这发黄的是场子里煎出来的,因为用柴火和竹篾盘,少不了发黄,还有一股火烧味儿;另外这一袋……细看了有杂质呀!”
吴海则好奇:“二哥,那白花花的一袋子从哪来的?咱们辽东的盐再不能这么好的了!依我看竟比那两淮的盐还好上半分!”
吴征闻言看了少筠一眼,呵呵直乐。
少筠点点头,说道:“这第二袋约摸是残盐翻新,估计是两淮或者两浙地方上的商人收购了官府低价放出的残盐,转而翻新得来的。价低,品质过得去,就是在两淮两浙这样的地方也不乏贫民购买。难为那大商人舍近求远,无非是中间利润惊人。”
吴征点点头,吴海则竖了大拇指:“康娘子果真是行家,一眼就说了个出处!只是要这三袋子盐巴干什么?”
少筠一笑,转身在包袱里取出一只极为精美雕花檀木盒子,打开来,里头还称着流光溢彩的一块玫瑰紫缠枝丰果暗纹锦缎。少筠又把三袋子盐都放进去,然后托给吴征,笑吟吟的说道:“吴大哥,你便跟随吴海大哥走一趟辽东都司,亲自见一见程文运程大都督。”
吴征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突了突:“我?”
“瑞雪言祥和,锦地铺晶莹。若得缎上白,丰年必有兆。”,少筠徐徐吟了一阕不甚工整的五言,然后告诉吴征:“吴大哥,我听闻这位程大都督是位翰墨极通的武状元?如此,你面见程大都督时,将这一只盒子奉上,再吟这一阙五言,即可,旁的不用多说一句。”
吴征自然是有些不明白的,但是少筠也没有多做解释,只认真嘱咐到:“有些事情,你们多知道了也无益,还是听从我的话,谨慎办妥即可。还有,在程大都督面前也不要提及你们喊我的诨名,只称我是康娘子。”
吴征是颇为妥当的人,而吴海则是常年为上峰办些阴私勾当,甚至连嘱咐也都不需要,就自己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说。两人虽然还不明白少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拿了东西收好了,就辞过少筠。
少筠这才转出来招过莺儿:“咱们该去盐衙门,拜会杜转运使。”
莺儿答应了一声,忙转出去跟吴海的婆娘打了声招呼,又进来给少筠披上一件寻常的披风。
不料宏泰最是粘人的时候,一看见少筠做出门装扮,就扑上来揪着少筠,呀呀的假哭着耍赖。莺儿想抱走他,可一想他们走了,宏泰也不放心交给吴海家的婆娘呀,因此发愁到:“小少爷!你瞧你巴巴的跟来做什么?也没有好玩的,又冷!”
少筠没法子,俯身把宏泰抱起来,嘱咐莺儿:“你也把他的衣裳穿上吧,咱们带着他。”
“哎!”,莺儿说着取过宏泰的小衣裳,给宏泰穿好了,宏泰方才咧嘴甜甜一笑。莺儿得了这一笑,自己也笑个不住:“真是!想打你还不能够!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粘着你娘!”
少筠逗了逗宏泰,便轻声道:“莺儿,咱们走吧!”
莺儿伸手接过宏泰,小心翼翼一块儿走了出门。
……
再见到杜如鹤的时候,杜如鹤有些心不在焉。
杜如鹤也不讲究什么男女有别,看着少筠也能发愣,然后又转头回去埋首书本。
少筠忖度他神色间有些愁苦,便主动说道:“杜大人,此行少筠是跟随吴军爷来的。今年金州所煎盐定额,吴军爷已然完成,因此特来报喜。我想着侍兰侍菊一直未曾回来,也十分担心他们在广宁右屯卫的事,因此来看看,顺道想问他们声好。”
杜如鹤叹了一口气,又挥手道:“怎么?担心堂堂辽东转运使会苛刻你的两个丫头?”
少筠眉头一挑,平淡道:“大人何出此言?”
杜如鹤又没了话。
少筠心中哼了一声!杜如鹤啊杜如鹤!你就这点心胸气度!晒盐之法,何等大事!你一个四体不勤的盐官儿,没下场子煎过盐,没跟灶户熬过苦,就想靠着一点恩惠、一点官威坐享其成?感情你祖坟冒青烟,全天下的好事都让你碰着了!
杜如鹤见少筠一脸平淡,但眼睛里的冷意却是不可忽视的,心里也一阵不快!桑少筠是何人?两淮上名头响亮的刺头货,专以狡诈手段庇护心生歹意的灶户,又以险恶居心败坏一方盐政!若非手上确实有些东西可助他改变辽东局势,他怎可如此宽待这等奸商?何况桑少箬何许人?!
凌空一记霹雳,两人都只露一鳞半爪、些许峥嵘,然后又都垂眸平淡。
杜如鹤恍如未曾听见少筠此前的一句责问,温文说道:“你的两个丫头么,原本我也想让他们回来了,广宁右屯卫近日来连场大雪,地上积雪已有三寸之厚。”,话到这儿,杜如鹤抬起头来,似乎意有所指:“平白耽搁了一年,眼下又得等到明年开春之后了!哎,辽东苦寒,只怕你们姐妹殊为不惯?”
好一个青天大老爷!防她桑少筠如同防备豺狼虎豹,时时出言警惕!
少筠眸光微微收敛,容光越发浅淡的如同画中仕女。她朝似乎是吓着了的宏泰轻轻一笑,然后挥旗退兵,退避三舍,以求诱敌深入!“侍兰侍菊每有信传给我,我也知广宁右屯卫一事不太顺利。但我与姐姐,在金州所也是竭力煎盐,以至于□乏术,所以明知他们不顺利,也只能在信中以寥寥数字与两个丫头一块参详。眼下金州所一年定额已经完成,再有两月,所得之盐就是今年多得的。我想大人宽宏,又担心大事久拖不成,因此自作主张来到这儿,就是为与大人商议大事。”
这一番话,实在滴水不漏。杜如鹤知道少筠与侍兰侍菊通信,甚至知道他们信中内容。他久历盐事,自负是帝国中治理盐政的翘楚。可他并不知道,在少筠这样真正是灶户出身的人眼里,他这本事,不过是这一门手艺的十之二三,方才入门而已!何况晒盐法乃是新法,杜如鹤那里凭空得知中间蹊跷之处?!
杜如鹤细细思量了少筠这一番话,觉得没有什么破绽,又认为少筠必然要顾及桑少箬安危,想必不会在这里头动手脚,因此只有叹气道:“依你所见,这法子可有把握?”
少筠缓缓笑开,温柔的声音十分耐听:“大人,此法绝非异想天开,必然有把握。只是上古圣人,尚且有大禹治水、三治不成。为了姐姐,民妇绝不会轻言放弃!只是大约步骤之中那些技巧尚未为我们所知,所以不能成罢了。只需加些耐心,假以时日,民妇确信,大事可成!”
杜如鹤点了点头:“也罢,这只怕是铁杵磨成针的功夫。横竖这些日子已经无法再施行新法,你便同你的两个丫头再细细参详吧!前两日广宁那边的海大富已经报给我,今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动工了,两个丫头想必也就该回来了。”
少筠听闻了,脸上露出一抹欣喜来,说话也雀跃了半分:“如此,真是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