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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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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一想,人家也有这个本钱呀!晒盐生意,滚滚财源不错,可但凡转运、销售、资本流动,全部都得依靠程文运。程文运前面一句话,分明就是暗示少筠,他要留一个她身边的亲信在这儿。联姻之后,彼此的信任才能更上一层楼,彼此的利益方才更有保障!不然一年几十万的账目,交给谁来管,都能产生龃龉。

程文运看见少筠并不说话,直笑道:“也并非我程文运自夸,我这弟弟,只有辽东汉子的质朴,却丝毫没有沾惹中原男子的花花心思。何况他作战勇猛,前途看好,我的不少知交故旧无不希望他能做乘龙快婿。康娘子,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想必也会替你的丫头做这个主吧?”
话到这儿,程文运从怀中拿出一支银簪来,却是支颤巍巍的累丝云雀银簪。他看着那支银簪,忍禁不俊的说道:“说起来什么好笑。我这弟弟从来花银子大手大脚的,从不会计较这顿银子花了,下顿还有没有银子吃饭。我母亲知道了教训他,因此替他看管粮饷。他孝敬我母亲,从不忤逆一句话。谁料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母亲要银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要银子干什么。知道上回他去守关前我们才知道,原来是为了这簪子。”

银簪轻轻放了下来,安静卧在暗红色的桌子上,有一种别样的美态。
少筠看着这支簪子,略微张口,却总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话。黑子的用心,她看在眼里;程文运的算计,她也都看在眼里。可她如何是好?
一直觉得为了返回两淮,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兰子和阿菊都是她的亲姐妹,关键时候,她怎么忍心把兰子丢出来喂狼?若黑子果然诚心诚意也罢了,若黑子始乱终弃,兰子这一辈子就!

程文运没有打招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暖阁之中暖气袭人,让人有点儿透不过气来。少筠忍不住要张口呼吸,却看见侍兰侍菊满腹狐疑的联袂而来。
侍兰一看桌上的银簪,眸子之中惊讶、愤怒、羞涩融成一股热流,几乎夺眶而出!她一屁股坐在桌边,恶狠狠到:“他敢逼我,我就去死!”
侍菊闻言一愣,旋即看见桌上银簪,心中已是明白大半,愤怒之余更加担心侍兰,忙拉着她的手:“你可别犯傻!还么到那地步!要是竹子不维护你,何至于呆坐在这儿?”

少筠深叹一口气,又从怀中摸出一串老虎牙雕来:“这是黑子交给我的,他出生入死的时候没有忘记惦记你。活过来一回,雕一回你的模样,小孩童一般问我像不像你。我听了,心里想起旧日,觉得感动。当日我决定嫁给万钱,人人都说他配不上我,可最后,人人都夸他重情重义。兰子,我原本想劝你,海水不可斗量,人也不可貌相。”
侍兰淌下眼泪来,却没有接少筠手里的牙雕。
少筠执着侍兰的手,把东西塞进她手中,郑重说道:“可程大都督一张口,这事情就变了味道。你们是知道我的,为了活命,我是顾不得旁人的身家性命的,可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少筠说到这儿,紧捏拳头:“我绝不会在这时候丢你们出去喂狼。”

侍兰低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水红色的绸缎褙子上。
侍菊这样伶俐的人也说不出话来,直叹气。
气氛压抑低垂之时,暖阁之外,报客的唱和声扬起:
“扬州府桑贵、桑爷到!”
“四川宜宾万钱、万爷到!”
桑贵、万钱!

……

作者有话要说:兰子必须嫁黑子,形势问题,但未必不是喜事。
今天大年初一,恭贺新禧!




、220


万钱……
少筠呆立当场。
他什么时候又回到辽阳了?他不是没有在辽阳停留,反而去了~~会合海盗头子了么?

吞了一口唾沫,勉强定下神来,少筠旋即听见外间万钱那把熟悉的声音在与程文运谈笑:
“哈!万老弟,别来无恙!”
“程大都督好。”
“好、好!我看见你越发精神爽利,我自然就好!听说你在~~把你的下属阿联接了回来?接回来就好,安心过个好年,明年又是一年好景!”
“……”

“哈哈!好啦,也不多说什么了,今夜里的戏班是我特地托人在京城里请来的,也算京城里叫得出名号的戏班了,你们不要客气,只管乐一乐!哈哈!”
“程大都督过奖!咱们万爷在京城请了极好的工匠,挑了最好的东珠,打制了两套首饰,送给令堂及尊夫人。”,这是桑贵的声音。
程文运再度哈哈大笑,好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不好啧啧惊叹,只能大笑掩饰。

少筠看不见暖阁之外究竟是什么情形,心里犹如小鹿乱撞,犹如猫爪挠抓,扑通扑通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万钱为什么没有返回两淮扬州过年,反而淹留于辽东苦寒之地?
心情乱糟糟,剪不断理还乱,可是,一毡之隔,犹如天堑。

程文运双手举起,扶着万钱的肩膀,拍着他,细细打量他。眼前的万钱披了一件黑色水獭皮披肩,一样的用手指粗的金链子做搭扣,披风里头是一件黑色右衽织金团寿锦缎棉袍,袍下一双黑色麋鹿皮软靴。他脸上的虬髯悉数刮去,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他没有十足英俊潇洒的相貌,却是一个真正十足的男人!如此黑金搭配,彰显万大爷今夜如此,直有压到程文运的气势。
程文运不由得赞叹:“万爷是号人物啊!”,说着亲自携着万钱送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桌子边,又对一身宝蓝色右衽袍服的桑贵说:“桑爷也坐,今夜不要客气,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府也罢了!”

桑贵笑着拱手:“是程大都督客气了!”,言谈举止之间,已经挥洒自如。
万钱看向一侧挂着厚毡子的暖阁,似乎神思不属。良久后才问程文运:“今夜程大人的客都到齐了?”
“呵呵,”,程文运顺着万钱的目光,也看向暖阁:“自然是该来的都来了!”

“……”,万钱没有说话,目光定定落在毡子上,心里十足的好奇。一直以来都在猜,哪怕有十足的肯定却还是在猜,究竟是不是她?在辽东与他数次交手的,究竟是不是她?如果是她,如今近三年不见,又是什么模样?还是娇嫩的如同出水菡萏一般么?如果是她,为什么不肯出来见面?其实,他隐隐约约能猜到为什么她不肯出来相见,可他又拒绝深想,仿佛遇到了一座通向幸福的却又紧闭的大门。他知道,通向幸福,必须推开那道门,但是门后的庞然怪兽,让他始终在门前徘徊。少筠,我如此踟蹰犹豫,你都知道么?
想念,纠缠着失去的恐惧,令人想方设法的、曲折的表达自己的心意。

客人渐渐多起来,戏台之下的桌子渐渐坐满了人。不知不觉间,戏台上优伶唱做念打,演的是一出热闹喜庆的《笏满床》。程大都督亦不能免俗,升官发财讨意头,众人也就跟着快乐,仿佛一出戏,就能成全所有人福禄寿俱全的祈求。
可万钱看着台上文采昭彰的戏服,心里往复回转着的,究竟还是那两淮的佳人。而今,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他和她的戏里、人生里,她究竟是否依旧容颜如月、衣衫如雪、青丝如云、眸光如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笏满床》暂告一段落,程文运笑着站起来:“一年又过去了,今夜么,有一件小彩头要拿出来送给在座之中的有缘人!”,说着一挥手。
丫鬟捧出一只蓝底白花缂丝锦盒,上面一道精巧锁头。
众人议论纷纷,似乎在讨论锦盒的内容物。
程文运抬手压住众人的议论,又笑道:“锦盒上设一七星玲珑虚心锁,此锁乃是江湖高人所制,世上仅有一把北极同心钥可开解。要想赢得此盒,就必须要猜中我的谜语,谜底奖赏就是这把北极同心钥。虚心待同心,可解锦盒之中的宝物。”

七星玲珑虚心锁、北极同心钥?真是了不得的心思!众人有高声叫好者,有跃跃欲试者。有摩肩擦掌者,唯独暖阁中的三人有些情绪低落、心不在焉。

彩头虽好、虽有趣,怎奈咫尺天涯的如坐针毡。
不一会暖阁外又传来阵阵抽气声,旋即又响起程文运的声音:“别瞧见是两样鲜果,就以为我要请你们吃。哈!这就是谜语!众位听好了!一样佛手、一样香橼,打一个词儿、辽东今年的一件事儿。”
一样佛手、一样香橼!一个词儿,一件辽东大事!
少筠呆呆而坐,樱唇轻启,唇畔微动中,四个字无声吐出:
拱手相让!

一个词儿,一件辽东大事。弘治十六年,辽东苦寒之地,她以晒盐法将全部走私盐商赶出,首当其冲者,就是扬州桑贵、四川万钱。拱手相让,是万钱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是他不得已远走漠北的真正原因。
这个词儿,对于他和她,是开始,是过程,是一段恩怨纠缠,是一段千里相随。他与她因此结缘,因此定盟,因此相负……那么多那么多的含义,那么重那么重的期盼,却究竟是无从得知最后的结局。

侍兰侍菊两人都是含泪看着她,她却只能呆呆而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暖阁之外,众人纷纷议论,始终无从得知谜底。
桑贵一眼扫去,看见众生百态,或冥思苦想,或自以为得意,就是无一人有当日小竹子的两分淡定、三分刁钻、五分骄傲。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扬州府上悦来客栈的那一会,那日春、光正好,她男子装扮却无十足男子气息,仅用腰间一枚碧玉竹佩,成功令他为她卖命,直至今日。时隔三年有余,他仍记得那一日她的衣衫、她的笑容,甚至是她轻轻拾起竹佩时候指间的优雅从容。那就是那一次,扬州府上演了一出名唤“拱手相让”的戏,期间精彩的你来我往,不知道记载了多少旖旎缱绻。

如若我一个外人尚且记得清楚,当事人又当如何?桑贵转头,看见万钱定定的看着暖阁,目光里早已经了无情绪。桑贵微微叹气,浅笑着凑近万钱:“爷,天下虽大,人物虽多,但能与爷这般你来我往的,只怕只此一位。竹子的心肝何等样的玲珑,她设的这个谜语,又岂能是寻常人物能猜得到的?”
万钱眉头微微荡漾,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未必是这个谜语有多难猜,而是没有人能够像他和她一样,经历了这样丰满而传奇的过程。他设这个谜语,原本要肯定的,就是将他请出辽东的对面那位,究竟是否就是当初两淮名著的“小竹子”、桑少筠。

暖阁之内,少筠心绪之颠簸起伏,无言可述。
侍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拉着少筠,极低极快的声音道:“竹子!拱手相让!这必定就是万爷的主意!那这件辽东的大事儿,就必定是万爷和阿贵决定将辽东的私盐生意拱手相让、从此后不再惹是生非了!此事非同寻常,只有咱们能接!咱们也必须接……”
少筠心里清楚,万钱背后是风雨安的庞大船队,风雨安要是不甘心让出辽东私盐生意,就算是程文运也会惹来麻烦。尽管早前风雨安与万钱以五万斤残盐做了表态,但是只有一句“拱手相让”,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句保证!可是,往事太过纠缠,足以让人被撕裂被重击,少筠任由侍兰拉扯,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侍兰无法,又拉侍菊:“阿菊!你说句话,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果真万爷和阿贵是故意的,那锦盒里的东西就是给咱们的,必然十分紧要!”
侍菊先是浑身一抖,然后拳头一捏,呢喃道:“我知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说到这儿侍菊猛然醒神,立即站起来,扬声道:“佛手香橼么!只怕就是“拱手相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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