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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菊一句话不说,帏帽一动,表示知道,老鸨便一挥手,领着那些大汉退去。
侍菊一推门,里头依依呀呀的丝竹声盈耳而来。
少筠伸手略略提起裙摆,跨进厢房内。走得两步,听闻侍菊在身后关了门,她扬声道:“张英正、张御史,别来无恙?!”
听戏,金词玉句正酣然,平地一声雷!
身边唱戏的忆茵突然断了唱词,目瞪口呆。
张英正兀然睁开眼,斜倚在桌上的身子一抖,人立即站了起来——眼前一袭孔雀蓝罗衣的华丽女子正掀开雪白的帏帽,一步步的朝她走来。
孔雀蓝,犹如碧波万里,孔雀羽,犹如骄凤浴火而生。衣袂翩跹之间,来人,犹如天地混沌新生那刻般,波澜壮阔!
在这种气象面前,张英正突然觉得自己渺小的如同尘芥!
而一旁的忆茵张大了樱唇,不可置信地看着少筠,浑身已然僵硬的一碰就断裂成齑粉!
少筠一双天足,少了婷婷袅袅的风韵,却多了一份无与伦比的笃定!她一眼扫过一旁的忆茵,心中惊讶至极点,面上却噙着一缕笑容,对呆愣的张英正说道:“张大人果然是朝野闻名的戏痴,方才在辽东听了一出玉润玉莹的崔莺莺红娘记,今儿又惦记着锦春楼头牌的上楼下楼。”
张英正的呆愣瞬间被击碎!忆茵听闻少筠这样说话,脸上虽然不自然,却还是一言不发的缓缓坐到桌边。
少筠似笑非笑的扫过忆茵,一挥手,示意侍菊将伴奏的乐工都请了出去,自己则坐在张英正面前:“张大人,请坐呀,今儿您包了忆茵姑娘,可谓良宵千金呢,怎好辜负如花美眷、似水华年?”
张英正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黑,黑了又变白,十分精彩。
少筠也不理人,抚了抚衣袖,点了点桌子,巧笑倩兮:“张大人,怎么不坐?忆茵姑娘尚且心安理得的坐下了呢!”
张英正局促不已,缓缓坐下了,却如坐针毡:“你……这位娘子,你是……”
少筠畅然笑笑:“我是桑少筠,昔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中梁师道同知继夫人的妹妹。”
张英正嘴巴张了张,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闻大人方才从辽东巡边归来?”,少筠继续表演:“辽东……我姐姐的流放之地,您大约不知道?”
辽东……张英正似乎抓住了些什么,浑身开始发抖。
“爱玉爱戏,真真是个好嗜好!”,少筠叹道:“所谓‘人无癖而不可交’,若有所好,自然可交了,大人觉得呢?”
张英正缓缓匀过一口气来,深秋的夜里霎时沁出一背的冷汗。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你、你是……那、那玉……山子……”
少筠笑意益深:“那个玉山子,不瞒大人,我千里迢迢运进京城了,就安置在城南一所院子内。它呢,是随着戏里的主人、崔莺莺一道来的,就等着戏里的张生扮上了,再唱一出玉润玉莹的西厢记。”
话至此处,张英正已经是一头的冷汗:“你……你想怎么样。”
少筠缓缓一笑:“大人慢急,容民妇细细禀来。张大人身居都察院御史一职?我这儿,有一件于国于家有益,于您更加有益的事情,向禀报大人。”
张英正捏了捏拳头,按捺着心绪,颤抖着声音:“何事?”
“死谏!”
张英正张大了嘴巴!
“大人,辽东一战,国库空虚!户部开中,乱粥一锅!两淮盐业,几近崩塌!期间为何,您……心中有数?”
“有、有数”,张英正磕磕巴巴。
“因为皇帝把盐当成皇家私产,随意赏人,致使盐仓空虚,开中商人无法提取盐斤,自然而然边商不愿给边境筹粮。国有战事,国库空虚,盘铁无法维护,余盐无法收集,致使两淮私盐猖獗、危及朝廷根本,这些不都是皇帝不修德、不昌仁所致么?张大人身为御史,本有纠绳君主、天下为公之责,岂能坐视不理?”
张英正缓缓呼出一口气:“你、你要我弹劾陛下?!”
少筠又一笑,莹玉般的脸庞在烛火下,如同天外飞仙:“御史一职,道臣也!乘大德为之道,行大德者,为之道臣!为天下弹劾君主之不德,万世可表!张大人,千秋万代之后,您是彪炳史册的忠臣!”
彪炳史册的忠臣!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更是史册中最大的谎言!张英正浑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真的,都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似笑似哭的抬起头来,无奈又苦痛的看着少筠,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少筠视而不见,轻眉一挑,意有所指:“百官之上,有内阁;刑部之上,有镇抚司。大人中意一出西厢记,原本一点嗜好而已。不过,凡事过犹不及,也怪不得我事前没有提醒过您了。”
张英正一张脸失了神,呢喃道:“死谏……死……谏……”
胡乱的执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一口灌进肚子里,一点点的热力回到身上,张英正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吓死了拉倒!他压不住心头的一团乱麻,又看见两美眼前端坐,实在惊心动魄到难以自持,惶惶然又胡乱的丢下酒杯,扶着桌子撑起身子,呢喃道:“我、我……我……我、更衣……”
少筠嘴角一勾,打了一个眼神给侍菊。
侍菊一笑,伸手略扶,将张英正送到了门边的小厮手上,又反手关了门。
厢房内一直没有说话的忆茵一见张英正离开,眼泪“哗”的一声流了出来!她双手不管不顾的抹着脸上的胭脂油彩,哭道:“姐姐!筠姐姐……真是你么……”,说罢,“哇”的一声伏桌大哭!
少筠挺直的背几乎同时的塌了下来,她颤抖着双手扶着忆茵的背,呢喃道:“是你!真是你!芷茵、芷茵妹妹……”
芷茵……昔日贺转运使的掌上明珠、今日锦春楼唱昆曲的头牌!
突如其来的重逢,惊呆两人,两人不由得同时忆起当日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然而,记忆深处的美好愈发映衬得眼下重逢的尴尬和悲喜交加。此间,沦落风尘的芷茵无法面对,历经沧桑的少筠亦难!
少筠默然喘气,直至侍菊细声劝慰了许久,她才敢轻轻扶起昔日的芷茵、今日的忆茵,满含热泪道:“妹妹、两淮一别,已是生离死别!今日重逢,执手泪眼,老天垂怜!如此,还有什么难堪苦痛不能忽略?”
芷茵抬起头来,一脸的油彩融化,姣好与悲切映照分明。她抽噎着:“筠姐姐!”
少筠伸手进袖中,摸出帕子来,徐徐擦去油彩,勉强挤出笑容来:“还是这般不管不顾么!快别哭了吧,咱们说说话,别叫张英正回来了,你我还要应酬。”
芷茵勉强止了哭声,潺潺落泪道:“我已经这般境况,认定从此后苦海无边,那里料想竟遇到姐姐。一时间想起昔日闺阁玩乐,这许多年都不曾落的泪,如何止得住!筠姐姐,当初都说你在那小渔村中被烧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重逢昔日扬州的哪个故人了……”
少筠摇摇头,略过自己问道:“你呢?好不好?虽然问来多余,可是还想问。这里的嫲嫲会苛刻你么?贺夫人安在?”
芷茵苦涩落泪,摇头道:“我娘……去了。她受不住这里,又心生不平,生前就时常怨恨爹爹连累了家人儿女,才进教坊司不过一年,就去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爹娘尚且如此彼此怨恨,我大约也没有了指望。开始的时候这里的嫲嫲见我年幼,并不让我伺候人,又见我识字,能弹琴作诗,因此试着教我唱戏……这两年,虽然下贱,可是嫲嫲见我渐渐唱红,因此也不算苛刻。细细想来,虽然爹娘最后生怨,到底是他们供书教学,才叫我眼下不必一双玉臂千人枕……”
少筠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到底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芷茵一面哭一面回味着这句话,心酸之余,又觉得世间虽然残酷如斯,却还有些意外之喜!念及此处,她拿着少筠的帕子擦干了眼泪,也挤出笑容来:“今日看见姐姐,真吓了一大跳……不过看姐姐衣着华丽,尤胜当日,大约……大约姐姐是活过来了!”
少筠点点头,沉吟了一会,说道:“妹妹,若我不知道,也不提,既然知道你在这儿,就凭着昔日相交的情意,也该想法子让你脱身。”
芷茵惊讶,片刻后又徐徐落泪:“姐姐……我原以为……姐姐、真的么,你会为我尽力。我贺芷茵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真的可以么?我是朝廷罪臣之女,罪籍不可更改啊!”
侍菊看见芷茵又悲又喜,又哭又笑,直把少筠的帕子都沁湿了,不由得也拿出自己的帕子递上来:“芷茵姑娘,快别哭了,劫后重逢,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德,你何必忐忑?行与不行,办了才知道呢!”
芷茵听得这一番开阔的安慰,又感动得泣不成声,只剩下频频点头流泪的份。
少筠笑着看侍菊给芷茵擦眼泪,心中悄然盘算:芷茵原是京城有名的名角儿,若她强行赎走,只怕惹人瞩目。不若留在这里,等她风头过去后,再办,更好。何况有芷茵在这样的场合,她可以更加便捷的掌握京官的举动!
三人正彼此安慰时,门外则又传来了声音。
“张御史!”,一把久违却刻骨铭心的声音!
“啊!大、大人!”,张英正惊慌失措的声音。
“不在院里,不在朝上,而在锦春楼,用不着那些虚礼。张大人今日又来听戏吧?听闻那位忆茵姑娘今天只往厢房里唱曲,不能在大厅台上唱了。”
温淡有礼的语气!屋内少筠眯了眯眼,何文渊,狭路相逢啊!
……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意外么?这里与贺芷茵重逢,也与何文渊狭路相逢……
、244
一身黑织金蔓草秋袍,何文渊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失魂落魄的张英正看了许久,方才认出来,是何文渊!高自己六个级别的顶头上司!磕磕巴巴的作揖:“啊!大、大人!”
不过何文渊温和且亲切,只虚扶着张英正:“不在院里,不在朝上,而在锦春楼,用不着那些虚礼。张大人今日又来听戏吧?听闻那位忆茵姑娘今天只往厢房里唱曲,不能在大厅台上唱了。”
张英正虽然心神大乱,但一听这话立即就明白了,没准这位爷也是想来听戏的,只是被他捷足先登了!一瞬间的功夫,张英正方才下去的冷汗再一次浸湿了后背!他不敢怠慢,忙扯出笑容道:“大人见笑了!下官日前奉旨巡边,因此就不能听到唱得好的昆曲,这一回京,戏瘾就犯了!不想这样巧,在这儿遇到大人,既如此,下官忝着脸,说一句相请不如偶遇,还请大人给下官这个面子,让下官请您听一回戏。”
何文渊一笑,对张英正的主动邀约欣然接受,只伸手做请。
张英正忝着脸,脑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
屋内芷茵浑身一紧,紧张的看着少筠。
少筠眉头一皱,拉着芷茵,低语道:“妹妹,是何文渊!你快些擦干眼泪,找地方让我躲起来!”
芷茵一听何文渊这三个字,眉头大皱,眼泪倏儿收住。她极快的拿帕子擦干净了脸上残留的油彩,又一面悄无声息的将少筠侍菊两人引至绢制梅花屏风后:“姐姐,躲在我的床上,万勿说话!”
少筠点头,转看屏风外时,外头人影绰绰,两个男子打扮的身影已然推门而进!
芷茵深吸一口气,素颜执帕,姗姗走出屏风。
彼此相看,各有衷肠。
昔日巡盐御史何文渊的大名,如雷贯耳,不过因为男女有别,芷茵从未得见何文渊,自然何文渊也并不认得芷茵。此刻,异地重逢,中间诸多纠葛,令芷茵无法坦然相对。她竭力自持,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