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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外传-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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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西月嘴唇翕合,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觉得油灯在眼前晃,流光晃进了他的眼眸里,晃得我很晕。

夜色那样静,油灯渐渐地黯淡下去失了华彩。我瞌上眼,脑中或有若无有楼西月执扇低笑的样子,他的广袖锦袍滚着银边,绣成流云的花纹。

耳边隐隐绰绰有打更声响,我趴在桌上,低低地道了声,“楼哥哥,我输了。”

次日晌午,日上三竿之时,我才自榻上醒来。

楼西月已经走了。

我起床时,见到纪九。她好像略有些失落。

我安慰她,“楼西月走了还会回来的,你不用太担心。”

纪九眼眸黯了黯,“老爷给七公子订了亲。”

我说,“纪九,你弄错了,不是你家七公子要成亲,是他妹妹要成亲。”

纪九道,“他骗你的。七公子要回去成亲了。”

我怔了一怔,“那我还没同他道喜。”

我和纪九往南阳走,这一路让我感觉非常寂寞。纪九除了在我走错路的时候,会陡然现身将我拉回正道,其他时间里,她就遁地。

我开始日复一日地怀念大风在的日子,怀念它犀利的眼神。

半月之后,我们回到了南阳,又惊闻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两日前,东土暗人再一次攻打玉罗门,门中不少弟子伤亡,誓死保卫了楼三剑。

我问纪九,“玉罗门到底有多少人?这么一拨一拨地前赴后继,很危险。”

纪九说,“不知道。”

我再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提高防御能力的?”

纪九说,“不知道。”

我本来还有许多颇有见地的思想想同她深讨,但考虑了一番,还是作罢。

我比对着师傅的手札,用雪梅和血石草作药引,给楼三剑布针解毒。

解毒过程很漫长,这期间我在南阳赏花听戏,顺手做了件轰动的事情,将南阳首富杜员外的痴呆公子医好了。杜员外很感激,就要以身相许,将我讨作小妾。

眼下,我刚给楼三剑布好针,坐在苑中的石凳上翻小人书。

有长衫弟子上前作揖与我道,“齐姑娘,杜员外将聘礼送到门外,说要与你相见。”

我问他,“聘礼很多吗?”

他点头,“十只箱子。”

我说,“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很轰动吗?”

他答道,“是,整个南阳都知道齐姑娘与杜员外的亲事。”

我想了想,笑眯眯地与他道,“不是说玉罗门的弟子很多,潜伏在社会的各个角落四面八方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问道,“齐姑娘吩咐的事,在下一定尽力。什么事?”

我合上小人书,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帮我宣传一下。这事闹得越大越好。”

那人疑惑道,“你想让整个江湖都知道?”

我期盼地看着他,“有没有可能让东土的帝君也知道?”

他说,“……”

布针三日之后,楼三剑的症状依旧没有渐愈的趋势,让我不免有些担心:莫非他中的是狼毒不是乌针?

近夜,我在苦思此毒如何得解,门外依然喧嚣如闹市。传说杜员外将聘礼加到了二十箱,并且对外宣称,他那个痴呆儿子其实就是我同他的私生子,他在年轻之时与我曾经有过一段不可言说的过去,然后他浪子回头金不换啊金不换。

有弟子来通报,“齐姑娘,门外有公子要见你。”

我心中思忖,杜员外果然很鬼斧神工想象力何其丰富,自称为公子。

我挥了挥衣袖,“你和他说,打死我也不嫁他。”

这时候,天空一声长啸,落下来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咻地一声他就蹿到我的跟前。我定神一看,竟是失踪多日的大风,大风一点没有多日不见、相逢泪眼的感觉,只淡漠地将脑袋转向我瞧了一眼,然后踢了踢腿,他将一只脚垫在另一只脚上,就那么单脚站在石桌上,面无表情。

几日不见,大风就学会了金鸡独立。我哀伤地想,大风清楚自己的定位了,他以为自己是只公鸡。

他脚上系了捆小字条,我拿下来,上面师傅清晰的笔迹写着:你在哪。

我心中欣喜,师傅莫不是想起我来了?

方才那个弟子复又踱回来,与我道,“那公子说,他是你师傅。”

我顿住,与他道,“你快去同那公子说,刚刚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正文 [三三]相思棠

我趁着门内弟子与师傅的见隙,溜回屋里在鬓旁别了朵绢花。

出门恰巧见着师傅,他依旧着干净的素白布衫,白晳修长的手中执一卷医书,在石凳前坐下,将我摊在桌上的小人书翻了一页,微微侧头,浅笑中含着温存。

我将将出屋门,现在又想掉头回去,因为那本小人书情节异常地缠绵、三观异常地不正,师傅看的那页正好就是西门庆和潘金莲的高/潮部分。

我在犹豫回与不回之间,师傅唤了我一声,“小香。”

我低头,慢慢地蹭过去,“师傅。”

师傅眸中清明,问我道,“我以为你还在东土殿中,怎么走了?”

我说,“楼三剑的病不好久拖,挣足了盘缠我就回来了。师傅,你去东土给帝君治病么?”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思来想去了很久。因为东土是我们的敌人,帝君就是祸首,替他医治无异于投国叛敌。当然,给他加一味药,让他默默地死掉,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师傅不置可否,只淡道,“我去东土药阁中采几味药。”

我说,“师傅,你怎么来南阳了?”

他抿了抿唇,笑道,“来找你。”

我心中颤了一下,又装作淡定道,“来、来找我做什么?”

师傅没答话,将目光放在小人书上,笑意渐深。

我凑过去瞧了一瞧,奇道,“咦,这是谁的书?”

为表清白,我再批判道,“这是淫/书啊,看不得、看不得。”说完,我上前手一拍,将那书合上,再顺势往一旁推了推。

师傅眼中含笑望了望我,“我先前收到楼公子的信,请我替他三叔医治顽疾。”

我说,“那正好,我替他布了针,也施了药,依旧不得解。师傅你来瞧瞧他中的是什么毒?”

师傅微微颔首,“那你带我去看看他。”

我在前面领路,而后师傅轻声道,“小香,我入南阳之后,听闻你要与人订亲?”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师傅,他安静地望着我。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低下头赧涩地回答道,“唔……是啊。”

“是怎样的人家?”

我挠了挠头,开始绞衣裳,“唔……是个俊朗的公子,挺有钱,家里人丁非常地兴旺。”

院内桂香渐浓,暮色打在师傅的冠玉之面上,他笑了笑,稍见霍然,“小香说的是杜员外么?”

我一怔,掩口打哈哈,“不是……杜员外是个插曲,其实、其实整件事是个误会。这里头有个不为人知的典故……杜员外有个儿子,那是个俊朗的公子……”我越说声音越小。

师傅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大风昂了昂首,旋即垂下脖子,大喙在地上重重地啄了啄。

我特意用手拢了拢鬓间的绢花,瞧了瞧左右,转移话题,“许多日不见,大风其实更娇羞了,师傅你看,它脖子上好像长了一撮白色的毛,像戴了朵花似的。”

师傅将我望了一望,目光扫过那只浅粉色的绢丝牡丹,他伸手将它正了正。

风拂过树梢头的月桂,纷纷扬扬坠落些许碎瓣,芳香馥郁,醉在人心尖。

师傅温言道,“进屋去看看楼门主吧。”

师傅在屋内替楼三剑听了听脉,观了观他的面色。半晌,他与我道,“小香,他中的不是乌针,是狼毒。”

我说,“没有办法解吗?”

师傅眉尖轻蹙,“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解,我可以先给他施药止住毒散。”

我问,“那中了这个毒,活不长么?”

师傅顿了顿,再道,“小香,中此毒神志丧失,不足数月毙命。我许是在谷里试药,故而活得久些,至于是哪种药草能克制狼毒,如今我也没找出来。”

我一惊,心中收紧,“师傅,再没有其他法子么?这世上奇珍异草那样多,总会有一样能解此毒。”

师傅淡道,“命格已定,我们左右不了。”

我看着师傅的眸子,与他道,“我一定要寻到解药。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怎样的毒药都能找到一方与它相克的药草。”

师傅唇角一抿,没有说话。

尔后的日子里,师傅配了方药给楼三剑服下。

我每日里对着医书翻来覆去地看,想寻出些门道来。

半月之后,病情毫无进展,楼三剑自打那日里抱着我含含糊糊叫了几声“阿昭”之后再无生气。

思来想去,我给楼西月送了封信,大抵的意思是:他三叔不幸中的是时下最难解最神秘的狼毒,解毒之日遥遥无期,我与师傅打算回药王谷以寻解毒之道。

我想他或许眼下正值新婚燕尔,于是在末尾添了一句,“祝百年好合,万寿无疆。”

没来得及收到楼西月的回信,我与师傅便启程回药王谷,天阴且暗,没有风。

八月,已入秋,微凉。

半月之后,我们途经金陵,安辰的故里,寻了处临河的酒家歇脚。

此时已近黄昏,暮云渐杳,秦淮河岸灯火相望,风吹柳花满店香。

赤栏桥下开满秋海棠,香雾霏霏,东风袅袅。

我说,“师傅,你知不知道秋海棠还有一个别名?”

师傅望着楼角天际一抹红霞,没有说话。

我夹了只合意饼,咬了一口,“曾经有个妇人,相公为了谋家计搭船远赴他乡。妇人怀念她的心上人,每日倚着北窗盼着,却盼不到,眼泪一滴滴落下来,落入土中,洒泪之处便生出一株的妩媚动人的花草来,叶子正面为绿,背面为红,花色就像妇人的面容。因为秋海棠是这个小娘子哭出来的,所以有人唤它‘相思草’。”

师傅眉宇微滞,他喝了口茶,垂目看杯盏中淡月倒影。

关于师傅的记忆,我把不准哪些他记得,哪些他不记得。

若早早知道他是真失忆了,药王谷与他相见的第一面,我就应当扑上去与他哭道,“相公,你让我找得好苦,孩子都要满月了~~”

但他与常见的被人敲了一下倒地失忆不一样,他是选择性失忆。比如,他不记得我,但记得紫莫一点,这一点可大可小,大到天荒地老,小到忽略不计。

不知道,师傅可否记得金陵是他的故里。

我状似不在意地问道,“师傅,你来过金陵吗?”

师傅抬眼看我,“从前来过。”

我心中一颤,“那、那你是同谁一块来的吗?”

“我来这里替人看病。”他的声音好像丝绸一般温凉。

我松了口气,“哦。”

调整了一下心态,我说,“金陵是个好地方,这里花柳烟巷,金迷纸醉,歌舞声平,美人如玉剑如虹。这里也叫石头山,为什么叫石头山呢,是因为金陵有座山,山里石头比较多,所以后来文人骚客以金陵为背景,结合了前面的美人和后面的石头山写了一部旷世奇作《石头记》,又名《红楼梦》。师傅,你从前的事还记得多么?紫莫,你记得她多少?”

一口气说完,我赶忙拿起茶碗喝了口水。

师傅沉默半晌,“大约记得她的名字。”

我大喜,“那就好。”

师傅看着我,“嗯?”

我说,“我刚刚是说这个《西游记》写得太好了,旷世奇作。又蝴蝶鸳鸯,又写实批判,又有插图配画,又有玄幻言情,太好了太好了。”

师傅唇角勾了勾,过了一会,他说,“……你方才说的是不是《石头记》?”

临桌有书生喝着小酒,在谈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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