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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更深,长廊远处见出了年近七旬的家老与卜香莲贴身丫鬟小环的身影,家老吕伯一马当先气喘吁吁地跑到蒙恬跟前,一个踉跄,竟是翻身倒地磕了牙,小环忙赶来将老人家搀扶起来。
蒙恬轻拍家老后胸脯数下,家老终于缓过气来,却带着哭腔喊道,“大少爷,毅少爷……毅少爷他……他……”
“阿毅出了什么事?”扶苏慌忙赶至,见家老磕了牙说不清楚,让小环来说,只听她抽抽涕涕罗里吧嗦慢吞吞地道:“少夫人……少夫人和我要给毅少爷上药,少爷……少爷说今天不想见女人,一见女人就晦气丢大发了脸……所以……所以让我们滚出去,少夫人说毅少爷就是和平日里一样闹闹脾气,他还能说笑话应该没事,随他静静也好……就让小环隔了半个时辰才煎了第二药送进去,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怎么啦,你快说啊?”扶苏快被这卖关子的小丫头气疯了。
“少爷他……他砸碎了碗自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那些能懂苏儿和毅儿的少数幸运的人,幸福一辈子。或许你不懂原来你懂他们。
、何以浇块垒
卜香莲抬手拭去额前沁出的汗水,总算舒了口气,按了胸脯摇头,“若是再深下去一寸三分……”
半个时辰过去了,屋内明亮的灯火下,蒙毅趴在榻上,苍白如纸的小脸上那呆滞茫然的目光,惹得卜香莲又落下泪来,“啪”“啪”“啪”一滴滴打落在蒙毅身侧红肿的小手上。出乎卜香莲意料,刚刚还呆若木鸡的蒙毅忽地伸出手,用红萝卜似的食指拭去卜香莲颊上的泪,目光渐渐转为恐惧,懦懦念叨着:“对不起……嫂嫂……毅儿不想的,真的不想的。”
“不想什么?不想伤害自己还是不想让我难过,让我担心?那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卜香莲没有问,他她清楚眼前的蒙毅已经脆弱得经不起这样的诘问了,无论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这一刻,作为爱他的嫂嫂,她只想静静地陪着这颗千疮百孔的心灵,直到他慢慢痊愈。这也是她最为医者,最理智的选择。
卜香莲忍了泪,伸指捋顺了蒙毅额前的碎发,轻轻拍着孩子的肩头,在他耳畔轻声道:“毅儿乖,睡一会儿,别怕……嫂嫂陪着你,一直陪着你。”蒙毅抬起头,眼神中的恐惧渐渐散去,攥着卜香莲的袖子这才沉沉睡去,颊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痕,不一会儿,睡着了的蒙毅又不安份起来,小手啪得一把把卜香莲推开,蜷着身子打颤,嘴里自言自语。
卜香莲惊得上前试他额上的体温,这才听清小东西再来来回回呢喃着:“求哥哥信毅儿,求哥哥……不要生毅儿的气,别,别放弃毅儿……毅儿改,抄书罚跪还是挨藤条,只要大哥高兴……”
卜香莲一愣,又是潸然泪下,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被当众责罚成这样,原以为他不堪受辱方才一时寻死,难道竟只是怕夫君他生气就不想活了……毅儿从小所经历的艰难挫折远胜其他孩子,这样千锤百炼的一颗心何以脆弱如此?
卜香莲正哀叹着,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已然站在身后,脸色铁青铁青,正是蒙恬。惊得卜香莲腾地站起身,指了刚进来的小环和家老,变了脸低声骂道:“谁让你们去通知大少爷的?我说过,今夜蒙大少爷一步也不可踏进我这院子。你们这些奴才都反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是?”话音未落,蒙恬倏地扳住卜香莲的腕子,竟是用强将她扭了过来,盯了她的眸子,疾言厉色地道:“我看反了的是你,卜香莲。”
“你……你说什么?”卜香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婆奴”蒙少帅何曾这么吼过自己,而且还在她还没有原谅他的情况下,只见蒙恬背过身去,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语气像极了他那迂腐刚正的“铁血国尉”公爹当年,“我受够你了,卜香莲。一个妇道人家,理应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凭甚不但干涉战事,还要插手我鬼谷门管教子弟不成?给为夫让开!”
“你说什么?你……你受够我了,”卜香莲粉足一跺,“蒙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气我是为了什么,老娘我偏不让,今日你休想再动毅儿一根寒毛!”
蒙恬知道妻子太过了解他,暗骂自己真是愚蠢之极,他定定望了妻子一眼,倏地蒙少帅一咬牙,狠了心走到卜香莲面前,按住她的双肩,只听他轻声道:“对不住了,香莲。我也是没法子,我要他活着,必须活着。”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只听卜香莲最后抱住蒙恬求道:“夫君,不要……毅儿还小,身上又病又伤的……你怎能忍心”“嗖嗖”两下,蒙恬双指一曲,点在卜香莲的腰间,妻子软软地倒进了蒙恬的怀中,眼睫上还兀自挂着珊珊的泪珠,朦胧得好似今夜的月色,不甚明了。
蒙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双臂伸开,被锁在墙上,左右腕上缠了两重的铁链,只见黑暗中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忽远忽近。幼小的躯体吓得想要蜷缩起来,挣扎了两下却发现除了弄疼自己以外根本不能动弹,慌张四顾,只见昏暗的灯火下,满目的木栅栏告诉蒙毅这不是蒙府,而是牢笼;而牢笼外忽明忽暗的火把和整齐冷肃的黑衣甲士,更是告诉他:
这不是普通的牢笼,这是鬼谷门暗血阁最可怕的禁地,羁押六国人士的血狱……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来了这里?大哥终是要把我依法究办吗?嫂嫂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嫂嫂呢?嫂嫂在哪儿?
蒙毅怕得几欲落下泪来,却听‘啪’不远处火石声响起,屋内瞬间明亮有如白日,堪堪抬起头,只见大哥那张冰块脸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顿时眼泪竟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牢内案侧,案上灯盏,大哥着一身洁白的儒袍席地而坐,案上横着的,是大哥几乎片刻不离身的湛卢宝剑。
看到弟弟彷偟无措的表情,蒙恬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伸出右手食指微微拨弄着案上烛火,左手按了剑身,轻轻擦拭着,“知道大哥这把剑是怎么来的吗?”说着自问自答:“这是大哥十二岁的生辰礼物。是大父赏给大哥的……”
见蒙毅露出诧异的目光,蒙恬抬起头,只听他回忆道,“那时大哥伴着大父在北疆打匈奴,呵呵那个时候的老单于可比如今的头曼难缠得多了……可是大哥从来不怕他更不怕死,因为大哥十岁参军,十二岁时就能倚仗这一身武功,单枪匹马在近千人的匈奴骑兵队中杀他个三个来回而毫发无损地回来。更何况,鬼谷弟子,尽忠保国,区区北虏,又有何可惧!”
蒙恬抬起头,望向窗外月色,“后来大哥十二岁生日那一天,正逢又一次匈奴冬猎,他们袭了我中原人的马队,劫走了粮食不说,还杀了马队所有的商人、妇孺、将士,近两百条性命,只留了一地的血,染得绿洲之水尽数化作殷红……于是大哥向大父请命,要去追及那支匈奴马队为兄弟报仇,却挨了大父五十鞭子还被大父绑了起来。”
也许是听见蒙恬被打,蒙毅不再挣扎,安静下来,显然进入故事状态,蒙恬继续说道,“后来,大哥连夜被孔刚救出,集结了自己的几个小弟兄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去报仇,却又一次被大父发现拦在了我军营地外,我本以为完了,刚捧了鞭子跪下请罚,然而大父忽然丢了鞭子将腰间的湛卢剑放在我手中。”
“大父他说,‘恬儿你说的对,宝剑就是宝剑,不当因它剑鞘雕花、剑柄镂月,就不让它锋芒出鞘、剑指苍天,去吧……若是胜了,这柄湛卢,从今而后,归你……算是今年大父送你的生辰礼物。’当时大哥高兴极了,可是后来才知道,这不但大父对我的一场试炼,更是老天爷对我的一场试炼。”
“我们遇见了雪崩,茫茫白雪中整整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大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怕死的滋味,需知我们鬼谷门将才辈出,自小喊着‘尽忠保国,马革裹尸’长大,可是说到底,我们都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会饿会冷会怕。”
“那一次,大哥是真的怕,怕死了后再见不到大父,怕死了以后再也无法回报父母的恩情,怕的要命像个胆小鬼,就像现在的你……”
蒙毅倏地打断,“大哥,你不要说了,毅儿不想听,毅儿不是大哥,也不想做大哥,”只见弟弟抬起头,哭得红肿的双眼中露出几分坚定的目光,“毅儿不是胆小鬼,也从没有怕过,包括死……”
“好!不是胆小鬼!”蒙恬嘴角微微扯动,一步步地走近蒙毅,“连命都胆敢不要了,自然是不怕死的,真了不起!”
“起”字未落,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弟弟的左颊上,“鬼谷门历代多少英雄豪杰,血洒疆场,为国捐躯,想不到我蒙家有幸,竟养的出你这么个自寻短见的软骨头!”
见蒙毅欲言又止、神色闪烁,蒙恬又倏地拧起蒙毅的下巴,低声冷笑,“呵呵大哥真是愚蠢,忘了墨家少主子一脑子的好计谋,敢情说不准是为了让大哥信你,又编出的一场好戏吧……连自己的性命都算得进去,有种的小子……”
不敢相信地望着大哥,泪水倾泻而出,只见蒙毅拼命摇着头,“毅儿没有,真的没有……”蒙恬最见不得眼泪,打小见弟弟一哭,就说不出心烦,只听他厉声喝道:“还敢哭!有脸做没脸认,只会流马尿子,没出息的东西!”
蒙毅突然不哭了,只听他闷声道:“要说毅儿骗大哥信我清白,那也是随了大哥的。当初大哥不是也在暗血阁编了场自残的好戏,才骗了毅儿回……”话音未落,右颊也挨了一掌,迅速夸张地高高肿起,和左边对了称。
“哪个稀罕去骗你留你?”蒙恬再难冷静,气得发抖,攥了蒙毅的前襟,喝骂,“想不到让你抄了一年的孝经,竟抄得你如今一身反骨出来?小东西,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圣贤之道,有没有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
一句谁稀罕你去留却使蒙毅莫名其妙地冷静了下来,只听孩子淡淡道:“什么是圣贤之道?书上的东西,我背得出来,莫说夫子不信我,就是大哥,恐怕也不稀罕不是吗?何况都说圣人行不言之教,大哥既然觉得道理说得通,毅儿自然懂了会遵从,何必需要这些堂而皇之的言论为暴力正言,何必依靠刑罚家法来让毅儿记住?不是多此一举么?”
眼见蒙恬的脸色越来越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约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胆气倍增,也不顾了后果,只听蒙毅一字一顿道,“毅儿肯挨打认罚,不仅因为大哥是大哥,更是因为服大哥,因为大哥从来说到做到,不像淳于夫子那些人。毅儿承认,毅儿身在墨家多年,学了一身大哥所谓的反骨,但毅儿学得是墨子利民爱人的实用之道,所以对毅儿来说,那些狗屁的儒家圣贤之道,谁爱被忽悠谁被忽悠去,毅儿自问没有那么好骗,毅儿统统不服!”
“啪”又挨了一记耳光,谁知引得蒙毅更是一吐而快。
“大哥看看,风云乱世几百年,七国你打我我打你死了这么多人,又有哪家诸侯不是喊着圣贤之道、先王之道,手里却握着屠刀,靠着我们‘法墨兵’三家杀人的本事打天下,可最后受灾受难的还不是骗得团团转的老百姓?”
“三代礼崩乐坏以来又有哪个人是真正相信存在什么圣贤之道的?如果有,为什么他们说的和做的明明就完全不一样,说得出而做不到的,算个屁!”
“如果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