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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熄了车内烛火,惟余窗口一柱月华隐隐透进车内,淡淡青辉之下,秦末的脸色更显苍白羸弱。
征战经年,秦末不是没有负过伤,可从没有哪一次,让烟雨觉得心痛如绞。
若是往日,她大可把心中的这份怨怒出在厮杀之上,而这一次,她却只能沉默以对,只觉得心中一团火,肆意翻腾,几乎让她忍不住就要长啸出声。那种如踩在云雾之中的无力感,挫改到了极致,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怎可能忘了秦末说过的话。
那时,她们刚送走出征北疆的萧策等人,秦末便带着烟雨回了秦府一趟。
十亩桃林,正是落缨时分,满天满地的粉色花雨。
秦末看着眼前如梦如幻的十亩桃林,伸手拈了一叶飞花,回头对着烟雨淡淡笑道:“烟雨,你一定想我为何还要留下,对不对?不是我不想,只是烟雨,我不能。如同萧策与崔家的联姻一样,我与萧策这场婚事的背后,又何尝简单呢?”
是时,烟雨睁大了一双眼,满是不解,怎么可能?娘娘与王爷,如双玉璧人,相悦两情,是北疆大漠上的多少男女羡慕的存在?为何撕开了那美丽表象,内里,竟也是如此不堪?
和祈妃比?
不,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烟雨。”秦末轻轻笑出了声,“只是我心里明明知道,却到底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我总是以为,大漠草原上那些日子,是无法相负的,却不知道,那从来只是一厢情愿罢了。烟雨,爹爹他到底是了解自己的女儿的。”
“将军?”
秦末背对着烟雨,却未再出声,只仰首遥遥望了望天空的云朵,至此后,便未曾再提过一个字。
烟雨并非愚人,她是上官青云一手教出的得意弟子,不过想了几日,已明白此中关健。
如果秦将军还在自没有任何问题,可如今,将军已逝……
秦末一旦嫁于萧策,整个北漠大军,便已被打上了萧策的铬印,既成了萧策的助力,尚若有一日,她与萧策绝裂,便算是萧策一时不能耐何北漠之军,可,其它皇子们便是与北漠大军联手,也只有利用,万不敢付出一丝真心的。秦末又岂会坐视北漠陷入那样危险而两难的境地?
以秦末对北漠边军的情义,那些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所生出的情义,又岂是她能轻易抛却得下的?
不错,秦王却是如今几位皇子中最适合的未来帝王,他英明神武权术谋略远胜大皇子与三皇子,对百姓有仁爱之心亦是另几位皇子远所不及,这些,从他对漠北的百姓的态度,便可看出。何况师父已早有断言,此子足堪大任。
可一起到将军对秦末的这点算计,哪怕当年将军是出于一处慈父之心,烟雨依旧觉得透心的寒凉。
怎么可能?将军是何等的爱护这个惟一的女儿?又是何等雄才大略之人,怎么可能?
第三十四章节 怒相
秦末虽记得她晕睡之前,萧策与陶未的剑拨驽张,却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崔青争回了自己的马车上,嘴角已掩不住的挂住了一丝冷笑。
那些该死的死士,明明记得嘱付过他们,万不可露出一丝马脚,却还是百密一疏,竟有人带着那崔家死士的信物。
且看陶未的样子,不是不知道那信物是出自哪处。
可,知道又怎样?
崔相既把女儿嫁给了萧策,他与萧策如今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又怎会在这种时候,去要萧策的命?
萧策会信那信物?会信陶未的话?
他们大概谁也想不到吧,这些死士虽明着目标是萧策,实则想索的,却是秦末的命。
她要的,是秦末死,父亲要的,却正是陶未今日的态度。
想到此处,崔青争心中一动,难道那信物,竟然是故意落下的?父亲在试探萧策?
咬了咬牙,父亲就没有想过,若是萧策真的动了怒,那么她如今要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陶未皱着眉,前方的空气中,有隐隐血腥之息,虽然这气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可每次闻到,心中总有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厌恶感。
“陶未。”
听到身后萧策唤他,陶未翻身上了马。边上的侍卫见两人神情不对,更兼萧策那句众人从未听过的对将军的直呼其名,心中大有了不大好的预感,俱让开了道。
萧策从侍卫手中接过马匹,待上翻身上了马,默了片刻,才对与他并肩而行的陶未道:“你真的没有想过,如此隐密之事,若真是崔相所为,又怎会落下这般大的把柄来?”
“王爷,真相如何,未并不在意,未所在意的,不过是王爷你的态度而已。若阿末加了整个漠北军,在你心中竟都抵不上他左相和祈妃在你心中的地位,那么未,无话可说。”
“陶未,”萧策一声断喝,“你只怪本王不为王妃与你考虑,你如此诛心之语,又何尝为本王考虑过?你若真的为本王考虑,便算此事真与崔相有关,你也断不该拿话如此逼迫于我。”
陶未闻得此言,气极而笑。只那笑声,在这漫山血腥之中,尤显得寒沉逼人。
“陶未,你口口声声北漠大军,可你不要忘了,你是帝上亲封的威远将军,那北漠数十万军士,是大萧国的军士,不是你秦家的军士。”
陶未的笑声戈然而止,似是绝不相信萧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勒住马疆默了半响,方垂下眼敛,笑道:“秦王爷不必拿话激我,如此大罪,本将军生受不得,既秦王爷如此说,本将军自无话可说。等护送阿末到了幽州,养好今日之伤,本将军自会向朝庭请辞,收了这将军之号。从此与你萧策扬镳分道,俱作不识,只本将军今日也冒昧提醒王爷一句,好自为之!”
“陶未,你不要太过份了,请辞削封,你如此要挟,当真以为,我大萧朝中便再无人可用?”
陶未讥诮一笑:“陶未,不敢。”
说着,调转马头,回身去了秦末的马车边,只留下萧策一人,看着绝然转身的陶未,僵立于骏马之上,却是张了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整个车队俱已知道将军与王爷闹僵,本因王妃受伤而低沉的气氛,更是低糜到了极点。
只那两人,混当作不知一般,直到入了幽州,也再无一句交谈。
等到秦末醒来,陶未看了一眼,便离了秦王藩府,自去了军中。
直到今日,秦末才算是见上了陶未。
秦末又何尝不知刚才萧策所说的那些什么与陶未商量好游玩的话,不过是宽她之心罢了,并不揭破,现在见了陶未,便扬起笑脸:“大哥,你这几日都忙什么去了?”
陶未看也不看萧策一眼,俯身对着躺在床上的秦末,脸色柔和了几分,问道:“阿妹,你伤可好些了?”
“有烟雨精心照顾,我想多躺几日偷些懒,大概都不成呢。再说从受伤到现在,也过了十余日了,哥哥不必担心,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能下地了。”
陶末的脸色便又缓了几分:“我这几日忙于军中事务,不得暇来看你,你也要好好养伤,等你伤好利索了,漠北草原上的草也该绿了,到时候我们去草原上转转,前儿我收到阿达的信,听说你来一并来了幽州,极为高兴,邀我们去他部族中作客,说是去年得了好些野马,如今都被驯成了良驹,要你去挑上几匹。”
“那真是太好了,”秦末说着动了动身体,正要招呼陶未坐下说话,那边萧策已道:“留在府里午膳吧,你们兄妹先聊,我还有些公务先去处理。”
萧策一走,陶未便自床沿上坐了下来。默了片刻,才正色道:“阿妹,等你伤好了,我便该离开幽州了。”
秦末敛了刚才脸上的欢色,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尤自不甘心的问:“只能如此吗?”
陶未揉了揉她的发丝,轻笑道:“谁能知道让北魏闻风色变的银面女将,其实到底是哥哥面前需要疼惜的傻姑娘呢。阿末,我知道这几年,你不快乐,你心里怨的并不只是阿策,你还怨我和父亲对不对?”
“哥哥错了,阿末谁都不怨,路是阿末自己选的。”
陶未叹了一声,柔声道:“别人不知,难道哥哥也不知?世人都以为你是为情而嫁,你虽不说,哥哥又怎不晓得,你是……当初祈妃的事,我和父亲不该瞒着你,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情,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和父亲当初不向你透露阿策要娶崔青争的事情,所求所愿,不过是希望能看到你开开心心出嫁。便算是明知你只有那三日幸福,开心笑靥,父亲心中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吧。只是阿末,哥哥若早知道你会伤心至此,便是接下来的路再艰难,也断不会选择那个方式的,时至今日,我想阿策他亦同我一样。阿末……”
“哥哥不必劝我,你说的,阿末怎会不明白?”她不是不明白,萧策与崔夷简联手,得他囊助,自是可以走的最为便捷的捷径,可,除此之外,果真就没有别的办法?
不,不是没有,所有一切,究其原因不过是她秦末在萧策的心中,远没有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来的更重要罢了。
他不是不爱她,只是不够爱而已。
就如同父亲与阿未也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们不懂而已。
她曾经期翼太多,所以注定要失望。
她又怎能心生怨恨?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把自己隔绝在期翼之外。
这些日子,当她心无所愿,才发现,原来她也可以愉快的面对萧策,只当过往曾经,那快乐幸福和快乐,是植入骨髓之中的一处隐疾,只要她愿意,它们便可以隐匿在生命最深处,不疼不痛,不忆不现。
与陶未并肩而战的银面将军,护国将军秦治的女儿,秦王爷萧策的正妃娘娘,只要她愿意,这每一个身份,其实她都可以做的这般好,甚至还可以更好。
至于自己,不是任何,而只是自己的自己,她想,可谁他奶奶的,于这世间一生一世,能保证只做自己?
能只做自己的人,若不是天生太过幸运,便是温室里的花朵,不经历人世风雪,不品尝一丝一毫辛酸苦辣。她,没有那样的幸运!
陶未叹息,很多时候,他真希望阿末她不要如此聪慧明白,偌若她只是个无忧无虑无心无肺的女子,就象红果儿一般,又或者君玉,那么样的阿末,他定会护她一生周全快乐。
想到红果儿,陶未心中又是一痛。
他虽不能付出与她一般等同的情义,可那如花朵一般璨然盛放,便遽然凋零的深憾,又怎能叫他轻易忘怀?
那双带着幸福的,在他怀中慢慢闭上的如水清眸,是他一生记忆中,永不能忘怀的衰伤。
“哥哥,你若离开北营大军,那军中之事,又该如何处置?且圣上也未必就肯答应。”
虽然知道不管是陶未还是萧策,都会做好妥善的安排,秦末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策于军务上,并不输我,何况他如今又是北疆藩王的身份,便算统军,也是名正言顺,更何况还有穆枫等一干主将坐阵,北军乱不了。至于圣上那边,”陶未说着摇了摇头,“他大概巴不得我请辞这将军之职呢。”
北漠当然乱不了,何况她秦末还在幽州城中坐阵呢,虽离了北营军三年,可秦治一手打造出的铁打军营,余威总在,再则,她当年在军中,谁又不服她?所谓威信,并不比陶未差了多少。
可陶未为何对圣上之意也如此肯定?
不管如何,这到底是一步险棋。
自这几日陶未离了王府,算是与萧策撕破了脸皮,秦末已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以陶未的算计,怎可能平白让她受了这一道差点致命的伤?更何况那日她晕过去后,峡道中发生的事,烟雨在她醒来后,俱已一一告诉了她,她若再想不明白这其中隐情,在这漠北草原上,可真就是浪得虚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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