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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都忙翻了,她来的晚,不知道当初夫人嫁过来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形。是不是也如这样,全府上下忙忙碌碌的。她心里真不是滋味。那些人都张罗着新来的人的事,却完全不顾旧主的情况,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夫人一日不如一日,一日比一日消沉憔悴。她毫无办法,也只能暗中捣捣乱,出口气。可这婚终究是要成的,无论过程怎样,结局都不会变。
锦时已经好几天只在书房内了,饭菜送到书房,有什么事情也让人去书房找他。老管家问他,新婚的喜服用什么料子,前些天刚挂起来的红绸缎都被雨打湿了如何是好,这酒席要请哪些人。。。。。。可他却一摆手,全让管家自己做主。
老管家面露难色,却也不多说什么,退出去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去忙了。
这哪是他成婚啊,如若心有所属,那大可不娶,何不远走高飞呢?何必让每一个人都煎熬。
从前也是,如今也是。从前顾虑着三皇子,以为自己一直是替他在照顾她,把自己的感情小心的收好,三皇子出事了,他以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可是要抢皇位了,为了不牵扯到她,又放弃她,一切都平复了,却出来一个和亲的责任要他担当。
国家存亡,他如何担当得起。他连一家之主的责任都担不起,他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好,为何要推给他这么多,这么多他不想承担的。如果只是平常人家的话,会不会有所不同?
逃避,书房的门紧闭着,空了的酒瓶倾倒在桌子上,手中握着最后一杯酒,双眼盯着里面透明清澈的液体出神,从酒杯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满脸胡渣,眼眶发红,无助,迷茫,悔恨,愤怒。。。。。。
一口饮下那杯酒,皱着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让他不能释怀的。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平静,内心再怎么阴郁,表面都是平静,看不出他的喜怒。心力交瘁,无法承担的东西还是会落到他的肩上,只要装作自己不知便可以全部熬过去。没有太在乎就不怕会失去,没有情,没有心,就不会痛,不会流泪。
唯有冷漠。
静静地等着一个不愿意面对的日子到来,平静的,没有任何情感,如同木偶一般,身上被绑着无数的丝线,被人操纵。
书房里,到处挂着她写的字,她画的画,还有很多很多,她看过的书,每一本都有着她的注释,写着她的感想,每一本,在她看过之后,他都会取来再看一遍。如果对着这些,再无情感的话,那他便已是无情无心了。就算是做好了准备,再娶除她之外的人。
天晴了,许久未见的阳光再一次照亮了整个宅子,照亮了角角落落。不知是否,还有什么角落被忽视了,或者,是人们故意隐藏不去觊觎的。
三皇子忽然造访。锦时毫无准备。第二日便是大婚,他已从颓废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清了面容,再无酒气与消极的情绪。只是依旧面无表情,说他是过于冷淡,还是伪装的过好,还是逃避?
再见三皇子时,似乎他变了一个人,嘴角依旧是上扬着微笑着,眼神中却再也无很多年前尖锐冰冷的感觉,他笑,犹如清风拂面,锦时心里似乎也能有安慰。他的出现,也许真的是好事,或许他可以带走她。至少,他是爱她的,他会好好照顾她,他不像自己那般窝囊懦弱。
三皇子开口:“我来看素年。”开门见山。
锦时早已知道,但却不知如何作答,麻痹了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目光黯淡,低下头,转身朝里面走去。
笑容从三皇子的脸上散去,不笑的他显得苍白虚弱。沉默不语,跟着锦时快步进了庭院。
梧桐院,无痛院,果真躲在这里就能无情无痛了吗?
素年在屋子里,这个时候,她应该看书累了,正在躺椅上小憩。看了一半的书搁在桌子上,风从窗户中吹入,翻了几页,她已不知道看到了哪里。或许她早已无心念书,每日手里拿着书,却在发呆。
锦时到了门口,却不进去了。三皇子随着锦时脚步停下,疑问的看着他。锦时躲避着眼神,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梧桐树,那时正是树叶茂盛之时,淡淡道:“你自己进去看她吧。”
三皇子停顿片刻,心中有着不太好的预感,眉头微皱便进屋了。和锦时相比,他的眸子里有更多的清澈,温柔似水。
屏风后面看见了素年,他愣在原地,眼睛里就只剩下她了,再无其他。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觉得再糟糕也不过就是病情恶化,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人分明已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不说她的面容是如何的苍白,眼窝下陷,脸上都几乎没什么肉,锁骨更是分明的突起,似乎一张皮囊贴在了一副骨架上,更何况,她竟是一头白发。
颤抖的手伸去抚摸她的脸庞,一片冰凉。躺椅上的人沉睡着,似乎是死了,感觉不到她在呼吸。将食指伸到她的鼻下,还有呼吸,他提在胸口的一口气呼出。定了定神,轻柔的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闻着空气里浓郁的药味,不忍再看,心中已有怒火,冲出门,看见长的不见底的走廊上白衣的锦时。冲过去对着他的脸便是一拳。抓起他的衣领问道:“你是怎么照顾她的?竟会弄成这样!”
锦时无言以对,是他的错,他认。
李锐松开他,呼吸沉重,又生气,又痛苦。每个人都强忍着不掉眼泪。可是无奈,她是否还会变好,还可不可能变好?
锦时伸出手,将手里握着的东西给李锐。
“这是什么?”
锦时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李锐打开看了,是一张纸,被叠得方方正正,叠的很小很小,展开,只有两个字:休书。
他笑起来,苦笑,嘲笑,无奈的笑,笑的很大声,他笑话林锦时:“连休书都不会写,什么原因坏了什么三纲五德都不写,只写了“休书”二字,这算什么,果然是你家里没人做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吗。。。。。。”
“你别忘了,你们可是皇上赐的婚!”
“那是先皇,你我都知道,不过是契约婚姻。”
“契约婚姻?哈哈哈。。。林锦时,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敢说你从没爱过她吗?你和她也是曾经有过孩子的!你这么容易就抛弃她你有考虑过她吗,你是否知道她曾经为了你以身犯险?你是否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为了她可以放弃争夺皇位,你呢?她为你付出了终生,你有为她做过什么?。。。。。。”
“所以,我求你带她离开。”
“。。。。。。。。。。。。”
“。。。。。。。。。。。。”
“好。不过你先答应,让她自己选择。”三皇子微笑,如春风般和煦,阳光温暖,眼里却是悲伤。
一阵风拂过,人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徒留林锦时一人,依旧黯然神伤。沉思良久,抬起头,眼里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忧伤。
☆、薄凉
夜幕降临,府里依旧热闹着,明日便是与赵思寐成婚之日,可锦时心中毫无感觉,眉头已经不再紧皱了,眼里还是悲伤,更多的是绝望。
小厮送来的苏州云锦的大红色婚服被搁在桌子上,锦时看到它只有徒增烦恼。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厌恶一个人,或者如何拒绝一个人,推给他的,他只能接受。好事也好,坏事也罢,他从来不懂拒绝,就算是接受,也只能叫人失望。
月色清凉,府中忙碌的声音渐渐小下来,但总还有好些灯火还亮着,这些灯火,恐怕是要亮到明日清早。前一次是怎么样的呢,自己似乎是期待的,也有些忐忑,只是常年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来,锦玉当时是开心了好久,每件事上都亲力亲为,可如今,锦玉又在哪儿呢,如果她在,会同意自己娶那关外女子吗?而他自己似乎也是不愿,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他从前从来没想过的,只是闭上眼睛却发现她早已三三两两幽幽停驻在他心上。可她如今却变成这样,这都怨他,是他没照顾好她。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当时只道是寻常,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感痛惜,后悔当初没有坦诚相待。
想起李锐的话,说让素年自己选择,如何个选择法,像她一样高傲的人,恐怕都不愿让人看见她的这般模样,而他也只能待她入睡后再前往她的院落偷偷看她一眼。
月光下,梧桐的影子斑驳的照在地面上,锦时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不紧不慢,迈入院中,只见她白发红衣,穿的却是多年前她嫁过来那日身上穿着的,手中拿着红头盖,背对他,仰头看着月亮,安静,又诡异。
他停步,深吸一口气,转回身,不忍再看。想往回走,脚步却迈不出去。脑海中还是她的身影,消瘦挺立,异常凄凉。
“林锦时,你能否,替我揭去头上的红头盖?”
突兀空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锦时转身,月光下的人已将红头盖戴在了头上,成婚那日自己未进她屋,未替她揭去红头盖,她竟一直记着。
她安静的等着他,他停顿片刻走上前,伸出手,却僵在空中,揭下后,会不会变回从前她年轻美丽的模样,还带着点稚嫩,而他们能不能回到多年前,他一定不会冷落她,如果重来,他必将好好爱她,敬她,照顾她,一生一世。他已经后悔,为何不可与她隐居山林,游山玩水,做一对神仙眷侣呢。而当时,她出尘绝艳的很,高贵优雅,而他不过是一个替皇子办事,征战沙场戎马一生的将士,他哪里配得上她。
手依旧僵在空中,眼睛却满满闭上了,眉头微微皱起。再睁眼时,她已经等了许久,却还是一动未动,他替她揭开头盖,露出她那苍白憔悴的脸,眼光闪动着,依旧明媚,却多了疲惫,是这一生积累下来的所有疲惫,除此之外,是心如止水的平静,要做到怎样,才有那种平静,显然她已对这尘世毫无留恋。
白发青丝,都在风中交织着飞舞着。
她是如此单薄瘦弱,而他是多想将她拥抱入怀,可他忍住了,淡淡说道:“我送你回房。”
她却笑了,又凄凉又美丽,释怀一般:“不必了。外面月色好,想看看月亮。”
沉默。他还有什么话能说。他从来不懂如何去关怀。他也不知道面前那个女人要什么。而他,又是否给得起。
“也不知道,还能看几次月亮。。。。。。”
沉默,依旧是沉默。
子不言,吾不语。两个人都陷入长久的沉默。月色清辉,照的人脸上似有一层薄雾,好不真切,梦魇一般。
锦时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来的,这一生,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浑浑噩噩,不想面对的,就只能躲避。可要来的还是要来,怎么躲都躲不了,他宁可麻痹自己的内心,不要有感情,这样面对生离死别就能淡然处之,可现在,又该如何自处。
白鸽落到他肩头,锦时一惊,回过神来,取下纸条,过目后心领神会,眉头却又不由自主的皱起来。虽觉不妥,可除了这样似乎别无他法。
天已不再是深夜的黑,开始微微的凉起来,雾气十分浓重,放眼京城街巷一片虚无缥缈,好不真实。
扶桑手撑着素年,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素年已换了一身白衣,就像锦时一样,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似乎不食人间烟火。她戴着纱笠,白发还是从起伏飘动的纱布下露出来。遮住了脸庞,看不到她的苍白虚弱,也看不到她的脸上是何表情。凌晨忽然让她来到街上,她心里必是疑惑的,何况她已经多久没出过那个门。但已经不重要了,天一亮,他就会娶一个比她年轻的女子,那女子身份高贵,怎可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