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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城北的那座荒庙,已经多年无人敢于涉足。自青王海若继位,巫姑瑶姬自塔中化身白凤而去,高唐庙中的黑塔就成为一堆废墟,春来的时候,废墟中生出无名的小草,枝枝蔓蔓爬满了残砖剩瓦,嫩绿轻柔的鸡心形叶子如孩童娇柔的手指伸向天空,令人喜爱。
传说这种草意味着不醒的梦魇。
文斓费了很长的时间,才打开高唐庙的铜锁。
她并不知道自己何来勇气接近这个可怖的地方。海若继位以后,封锁了这个不祥的庙宇,于是再无人能够进入——而即使不被封锁,也没有人愿意接近。这高唐庙常年云山雾罩,形影迷离。人们都说,那是巫姑瑶姬那个妖媚邪恶的女人留下的浓重怨气,是挥之不去的诅咒之毒。
文斓本来以为,自己永不会靠近这个地方。但她终于费尽心机偷出了高唐庙的钥匙。这是隐蔽的黄昏,海若仍然在苍梧苑中消磨时间,文斓只带了秋蕃,悄悄来到城北,企图挖掘出高唐庙废墟下最为险恶的秘密。
传说巫姑当年,曾在高唐庙的地下室中画下符咒。这符咒可令新生的青族王室婴孩,无一例外地死于非命。秋蕃也是听宫中年长的宫女说的。当年青王清任有一后四妃,争宠夺恩,互不相让,曾经上演过一幕又一幕谋杀婴孩儿的惨剧。秘药、咒术,从来都是令宫廷女子陷入邪恶罪名的东西,不曾在禁苑中失传。然而如今一后四妃早已凋零,青王海若的后宫充满了肃杀之气,没有人敢于——或说是有兴趣提及这些,新任的夫人也就无从得知那些往昔秘案的细节。文斓惊诧于自己浓烈的好奇心,竟然驱动着她跑到这恐怖的庙宇中来寻找答案,又或者因为,巫姑瑶姬是婵娟的师父,这其中大概会有某些隐秘的联系。
而她原本也是讨厌那个传说中的巫姑的。但这时她宁愿下到黑暗的地下寻觅巫姑的遗迹。
最终文斓没有找到任何答案。她也不意外。这高塔的废墟尚有着某种强烈的精神力量,令她畏惧。它不是死的,似乎还在呼吸、在凝视、在盘算。她沉思了片刻,扯了一把无名绿草,放在袖子里,决定就此离开。临出门时,她回头望着那土堆上空盘旋着的浓重晦暗之气,而这晦暗之气渐渐扩张,像是一只渐渐苏醒的兽,张开嘴,将要吞噬整个阴郁的郢都。
与此同时的苍梧苑中,镜室中的影像似乎抽动了一下,就像血红的水面被投入一块大石头。镜中的人影开始撕裂,像是困兽急于挣脱牢笼的束缚,不得不忍受极大的痛苦。他费尽了力气挣脱不得,肉体片片碎烂,射出血光一道道。而镜子外面,那淡白色的影子显得越发薄弱,就像沸汤上一缕薄雾,被风死拉牵扯,只要轻轻一口气,就会让它灰飞烟灭。
“救救我……”模糊的声音在呼喊。
回应是冰冷的沉默。
“救救我啊……”他说,“你不救我,你也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隔壁房间中悬挂的巨大金丝笼,被镜室的冲突气流震荡起来,在空中缓缓摇摆。笼中的女子缓缓坐起身。隔着厚重的帘子,她看不见镜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了。”婵娟沉默了一会儿,说,“噬血的人,早晚有一天,你会死的。”
“但我现在不能死!”他说,“你要救我,必须救我!”
婵娟把旧毯子放在膝上,开始默念气咒语。咒语很长,反反复复,有点儿像远方的歌吟,又有些像母亲为婴儿哼唱的摇篮曲。过了一会儿,淡白色的影子渐渐浓郁,却被撕扯得更厉害。镜中的炼狱血影和镜外的白璎打了起来。她的咒语也越来越密集,如为战士敲打的鼓点。白色的影子战得异常辛苦,但还是血海中的影子首先淡去。咒语结束的那一刻,镜中爆出一阵浓烟,白影跌倒在地上。而镜室总算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
海若伏在地上,开始吐血。红的黑的涂了自己一脸一身。他缓缓地爬起来,也不擦拭嘴角的血迹,踉跄着扑到了她的房间里,大金丝笼放下来,掀开笼门冲进去,将她一把抱住。
她有些嫌恶的想要推开他,但长期的监禁令她浑身无力,只得任他去。好在他仅此而已,从不曾有过分的举动。
“谢谢你,谢谢你……”那颗苍白的头颅枕在她的膝上,只是喃喃地反复说着。
“为什么会这样?”婵娟问,“难道你真的不行了?”
“不,我好得很!”他争辩着,“只是出现了意外的干扰。”
“不清楚,大概是有不会法术的人闯去了高唐庙。”
天黑之前,他吻过她的手指然后离开。放下帘子之前,不经意地瞥了镜子一眼。看见镜中的她在裙子上拼命擦拭那只被吻过的手。他内心忽然激起了浓重的怒意。但这怒意在他转身回过头之前,就已经化作了心底一声叹息,于是就当什么也看见地走掉了。
回到枫桦苑一过问,他很快就知道了今天去高唐庙的是谁。
简直想杀了那个蠢女人。
文斓回宫便洗浴熏香,小心地换上了一身粉白色的洁净衣裙。高唐庙中的阴晦之气,不能有半点儿带到枫桦苑中,害怕被敏锐而刻毒的海若知道。那一株无名绿草却被她留下了。她不知道这个草能做什么用,不知道到最后这个草会害了她还是会帮她。冥冥中似有个声音在说,请把这草留在宫里。她从未相信过直觉,此时竟也不能不信。犹豫许久,趁无人注意,溜到绿波宫后院西南墙角的一口枯井边上,将整株草都投了进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发觉自己也成了神神秘秘的女巫似的,不觉又好笑又悲凉。
夜里面见青王海若,共用晚膳,一切如常。娴静的文夫人和沉默的青王。膳后照例伺候他沐浴,为他剥下层层华美灿烂的外袍,露出下面陈旧的深衣,上面染着斑驳的血迹。文斓手一抖,袍子滑到了地上。她忙着要去捡,忽然看见海若冷厉的双眼,想也来不及想,忽地便跪在了地上。
“你到高唐庙去了。”他说,“你真是好大胆子啊。”
海若自己解开了带血的衣衫,一把投入火中。看着它猎猎焚烧,变成灰烬还飘出一股奇特的血腥味儿。而文斓只能垂头沉默。
他猛地抓起委顿的女人。
“我说了不让去的地方,你敢去!是不是还去过苍梧苑?说!”
文斓的脖子被纠结的衣领卡住,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句话。
“我讨厌有野心的女人。”他一挥手,就把她摔到了床上,“乖乖做你的王妃不好吗?为什么管我的事情,你以为你是谁?”
他大步过去,伸手去扯她的头发和衣带。
“不要再碰我!”她嘶叫着,奋力推开他。
他愣了愣,不相信这女人的反应。
“你不该碰我!”
这话很可笑。她文斓,一个偶然侍寝的宫女获得了宠幸成为夫人,却指责国君不应该碰她。然则她已经不可能止住话语的洪流滔滔而出:“你不爱我,你当我是她的替身——你以为我就没有感情吗?”
这句话忽然间击溃了海若。他盯着眼前这个有些瘦弱的少女的眼睛。是了,她在说什么?感情,莫非她对他已经怀有感情?他忽然感到惶恐不安,甚至觉得兴奋。
“你再说一遍。”他急促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文斓发觉,此时此刻,自己已经疯了。她本来想得好好的,要控制一切,想要动用自己的耐心和心机来渡过难关,战胜那个阴暗中的对手。但是现在一切都失控了,最糟糕的是,先失控的是她自己,那么将来的回合她会一路被动。她说出了让双方都意外的想法,却不知道这想法是真是假,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的——
现在该怎么办?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盯着她,眼睛里照常是轻蔑和嘲讽,却于冷漠之外,又多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和不安。
豁出去了。她想,既然从来都是绝处逢生,她就再赌一次上天的仁慈。她闭上眼,一字一句说:“因为我爱你。”
他渐渐松开捉住她的手。年轻的帝王究竟在想什么,此时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下意识的伸出臂膀,想要搂住她,在触碰她身体的那一刹那又弹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他,反而紧紧将他抱住。用前额抵触他坚硬的胸膛,并留下微咸的泪水,就像他的身体是冰,而她是火。如此不可思议的场面,她竟连在梦中,也不曾奢望过。
“你想要怎么样?你究竟想要怎么样?”他喃喃地说。再问她,仿佛也在问自己。
“请将她送走。”她说。
在眩晕的一刻,他终于也就答应。
10
唐陌醒来的时候,感到额前一片冰凉。空气中有初夏早晨花草露水的气息。他看见了盲歌者跪坐在他身边,专心地用冰块为他敷着额头,冰水沿着鬓角慢慢滑下。
盲歌者依然蒙着眼睛,下颚白皙如玉,有种清洁的优美,根本不像在工地里受尽折磨的人。此时唐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莫非这盲歌者并非凡人?他伸出手,想要拉下盲歌者的蒙布,却被对方巧妙地闪开。
“ 唐先生,”他如是称呼他,“请您冷静些。”
唐陌叹了一口气:“何必费心思救我呢?”
盲歌者说:“每一个善良的人都应该获救。”
唐陌苦笑道:“我自恃不是恶棍。可对你们冰族人也没做过什么好事。没有拯救的必要吧?先知你何必费心呢?”
他心里在怀疑着盲歌者救他的动机,但盲歌者只是微笑不答,却问:“唐先生莫非觉得失望,觉得人生至此应该结束了?”
唐陌点了点头:“我虽然出生寒门,却稍有名声,不足三十岁就成为青族最出色的营造师,得到了先任青王的赏识,也有幸成为郢都那些受人尊敬的官员之一,还有了娇妻爱女。原本以为,我一个造房子的,并不参与权势斗争。总能安稳一辈子。却没想到新王继位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为什么?”盲歌者淡淡道。
“不清楚,这个国家像是出了什么问题。”唐陌皱眉道,“但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现任青王是个谁也伺候不了的主子。我是反对建造非城的。”
“嗯?为何?”盲歌者问。
“劳民伤财罢了,旧郢都没有什么不好。”唐陌道,“而且,费城的设计,大多是青王自己的主意,仿效飞鸟京的格局,又掺杂了大量古代巫术的内容。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不是个都城,而是一个道场……”
“到场?”盲歌者眼睛亮了亮。
“我说不明白。”唐陌连忙收回了话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多到可能产生巨大的危险,于是他说,“这些事情已经与我毫无关系。”
他慢慢坐起来,头晕目眩。可能他们给他喂过一些薄粥,他感到腹内的液体在晃晃荡荡,令他恶心。
“我可能也快死了……”
盲歌者扶着他的肩,不让他栽倒。过了一会儿,看他面色渐渐缓和,于是道:“你可以安静一下,愿意听我说说话吗?”
“我很喜欢你在城墙下唱的那首歌。”唐陌说,苍老的脸上忽然浮起虚弱的红光。
于是盲歌者坐到一边,用他清空的歌喉再次吟唱起那首关于夏天雪的歌曲。
唐陌感到安宁。这安宁并非来自于死亡的平静,而仿若带有某种生生不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