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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良唤过仆人,问道:“你等可曾见得钱达掌柜?”一仆人答道:“小人一直在花堂之中,并未见有人来访。”另几名仆人亦如是言。苏轼道:“想必他并无求你之意,只有求死之心。”李龙道:“如此说来,他是畏罪自尽而亡。”苏轼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苏轼辞别钱良,出了花堂,回到客栈。钱达死讯早已传开,众说不一,多认为钱达即谋害周玉儿之真凶。用过晚膳,苏轼召集李龙、吴江与郑海,分理案情。钱家庄一时刻竟死了两人,顿时沸沸扬扬,人心惶恐。两家各自料理死者丧事,庄人亦忙碌起来。原来这南方人家,一人寿终,众家齐来帮忙料理,并不需呼唤请求,丧中大小细节,自有管事都管吩咐安排。且乡野之人,很好热闹,俱聚而观之。这客栈中便只余了店主与苏轼几人。
苏轼询问三人,于案情有何见解。李龙快言快语,道:“案情真相已明,凶身必是钱达无疑。他与周玉儿勾搭成奸,因故而起了杀心。后事情败露,便仓皇出走,料定难逃天理,从而投水自尽。事情明朗,已无他异议。”郑海亦连连点头。
吴江不屑,道:“钱达已死,死无对证。怎知他便是真凶?谁也不曾见得。依我推想,那钱贵最为可疑。”李龙道:“吴兄有何高见?怎的认为钱贵可疑?”吴江道:“那周玉儿鞋袜之上无甚泥迹,可见他并未在外久行,必是在家中被害。”李龙惊道:“依你之见,这钱达亦是钱贵所杀?”吴江点头道:“极有可能。钱贵察觉浑家与钱达之奸情,顿起杀心,便杀害浑家周玉儿,而后嫁祸钱达。一计成功之后,而后设造钱达畏罪自尽之假象。真可谓天衣无缝。”
郑海蹙眉道:“如此说来,那厮对大人所言,必是事先构想的。那冯二所闻扭打之声,即是行凶之声。”李龙道:“若他果是凶身,我等应当速将其缉捕归案。”吴江道:“无有真凭实据,怎可随意拘人?”郑海瞥了吴江一眼,道:“即便无有实证,他亦是最大嫌疑。应当拘往府衙,细细询问。”三人你言我语,商议情状。唯有苏轼一言不发,对烛沉思。
三人说罢,转首齐视苏轼。李龙轻声道:“大人有何理论?”苏轼微微一笑,道:“你等说的甚是,那钱贵确是可疑。暗中潜回,当是心怀杀机而来,且夜间有所行动,其中情形,除了死者之外,更无他人清楚。即便没有谋害周玉儿,亦无人相信。只可惜你等没有留意他人。”三人惊道:“他人?难道真凶另有他人?”苏轼道:“钱贵、钱达等人,我等皆知。只是这人,尚未有与此案牵连之迹象。可举头三尺有神灵,怎可任其逍遥天理之外?”李龙诧异道:“大人所指何人?”苏轼幽幽道:“钱良钱大善人!”
“钱良?怎的是他?”李龙奇道。吴江道:“大人何以怀疑钱良?”苏轼道:“思前想后,钱良似乎与此案毫无干系。其中情由,我等尚还不明了,但终究有水落石出之时。”李龙道:“大人怀疑钱良,只因钱达死于那云湖塘中?不过,小人曾仔细勘验尸首,钱达确是死于溺水。怎言他杀?”苏轼道:“你等前往五味店中,寻那钱达。那店中伙计说了甚么?”李龙道:“他只道掌柜一早外出,并无其它。”
苏轼淡然笑道:“他可曾说过,钱达外出时,戴有一顶皮帽?”李龙忆起,连声道:“正是,正是。可此与钱良有何关联?”苏轼道:“那云湖塘边,你察看钱达尸首并四周,可曾见得那皮帽?”李龙回想道:“细细想来,确实不曾见到。”郑海不以为然道:“钱达落入水中,必定胡乱挣扎。那皮帽必定沉入水底,岸上焉能见到?”
苏轼点头,道:“本府在那水塘旁,亦如此思想。不过,在钱良花堂晚照亭内,赫然见到水池底内有一黑物。若本府不曾猜错,那黑物必是钱达之皮帽。”李龙惊道:“那钱宅家丁说过,钱达并不曾去过花堂。如此说来,他们必在说谎。”苏轼道:“正是。那钱达必定去过花堂,亦是死于花堂。”李龙恍然大悟,道:“钱达或许是被他等摁于水中,活活窒息而死。故而查勘尸首,亦是溺水身亡。不想那皮帽竟沉入水底。他等移尸至水塘之时,并不曾察觉。不想大人明察秋毫,一眼便发现疑点。”吴江道:“既然如此,我等明日可将钱良拘来,问个究竟。”另二人表示赞同。
苏轼摇头,道:“他未必肯如实招认,我等亦无其它证据。即便是他,他亦会百口狡辩,那皮帽何以在水池底内?他定会言不知晓,或许是凶犯谋害钱达之后,意图嫁祸钱良,躲过家丁耳目,故意将那皮帽抛于水底,亦未可知。你等可还记得那一绣包?”说罢,从袖中取出,示与李龙等。吴江疑道:“莫非这绣包乃钱良之物?”苏轼道:“本府嗅过绣包,其中有茶叶味儿,必是作存放茶叶之用。这茶味非同一般,正是今日在钱良花堂中所饮之茶。”李龙道:“如此言来,凶身必是钱良。”李龙道:“若如此,我等该如何着手?”苏轼道:“孙子云:以静待哗。又云:以逸待劳。我等可静观其变。”三人称是。而后又细细商议一番,各自回房。三人皆有感叹:新任苏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名不虚传,此次左迁湖州,必是得罪朝中权贵。如此等等。
第四章 峰回路转
一夜无话。次日大早,苏轼起得床来,洗嗽完毕,见得三位公差,嘱咐再三。三人点头,而后自去乔装打扮,化作成一四方郎中、一卜卦先生、一卖糖小贩。苏轼暗笑不止,三人出店去了。
用过早膳,苏轼信步街头,闻得前方有鞭炮火铳之声,循声而去,却见街坊人来人往,原来是那五味店架搭灵棚,办理丧事,只见棺身前置有一张高脚方桌,左右铭旌,棺前点一盏随身灯。两个禅和子正敲打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灵前,白幡乱飘,旁架一锅,一人正往锅内扔些纸钱纸银锭焚烧。棚下又有多张方桌,围坐着众多乡人。苏轼近得前去,有识得者告知钱家人。一个男子上得前来,单膝点地。苏轼急忙架扶起男子,乃是钱达兄长。苏轼劝慰再三,拉过一旁,询问五味店伙计可在?钱兄点头,苏轼烦劳钱兄去唤伙计前来。钱兄满面疑云,不便多问,转身去了。
须臾,钱兄与那伙计过来。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一脸憨厚之相,战战兢兢见了礼,兴许是出娘胎未曾见过大官儿,很是胆战。苏轼轻声问道:“你唤甚么名儿?”那伙计道:“回……回大人话,小的钱小九。”苏轼道:“钱小九,你且将你掌柜近日举止行径细细说来?”钱小九迟疑道:“掌柜近日并无异常举动,小的不知说甚为好。”苏轼道:“你不曾住在五味店中?”钱小九道:“小的家便在庄中,家中尚有四口。掌柜看中小的手脚勤快,便雇了工。小的白日帮忙料理买卖,上完铺板后便回了家。有时或去湖州提送些货儿;有时掌柜外出,小的便守在店里。”
苏轼问道:“钱掌柜平日做些甚么?”钱小九茫然道:“只是守在店中做些买卖。”苏轼道:“平日与他往来的是些甚么人?”钱小九道:“掌柜为人热情,来往店铺之人甚多。”苏轼道:“本府所指那私交甚好之人。”钱小九想了想,道:“私交甚好的朋友,有钱良老爷,有学堂钱老先生,还有湖州城做绸缎生意的朱大老爷。”苏轼问道:“那朱老爷姓甚名何?甚么模样?”钱小九道:“朱大老爷唤作朱山月,身宽体胖,相貌堂堂,乃是湖州城数一数二的员外爷,只是甚少来此。”
苏轼道:“这几日,店中可有异常?”钱小九思索片刻,摇头道:“并无甚么异常。”苏轼道:“你家掌柜暗中与周玉儿可有往来?”钱小九不敢多言,看了看钱达之兄。钱兄听得真切,道:“大人令你言,你当如实言来。”钱小九忙道:“掌柜确曾与那周玉儿有所往来。”苏轼道:“前夜,你何时离开店铺?”钱小九道:“天黑即上板打烊。而后,小的便回家去了。”苏轼道:“可见得那周玉儿来?”钱小九摇头道:“不曾见得。”
苏轼道:“你且叙说昨日大早情形?”钱小九道:“小的每日都早早赶来,昨日亦如平日一般。来得店内时,正见得掌柜在账房之中。”苏轼道:“他在账房内做甚?”钱小九摇头道:“小的不知,此等事情小的不敢多问,自去扫地卸板。不久,掌柜出来,小的见他身着衣袄,头戴皮帽。掌柜见着小的,说道:‘小九,我出去一时,你且好生照看店铺。’小的应声,掌柜便去了。”苏轼道:“你可知掌柜去甚地方?”钱小九摇头道:“小的不知,掌柜也不曾言过。”苏轼点点头,拈着胡须,问道:“你可曾察看过掌柜房间有何异常?是否少了甚么物什?”钱小九皱眉思索,道:“似乎不曾少了甚么。”
钱兄忽插言道:“大人,小人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苏轼道:“何事?”钱兄道:“我兄弟二人清点家弟财物,发现其钱箱中并无甚么。家弟经营多年,且生意兴隆,箱中绝无无钱之理。其中颇为可疑。”钱小九惊道:“怎的无钱?掌柜每日清点账目,赢利必存入箱中。”苏轼道:“你怎的知晓?可曾亲眼见过?”钱小九道:“小的见过,每逢领取月钱,掌柜都是从箱中取出。前日回家之际,小的还见到掌柜将钱存入箱中。”苏轼道:“那箱甚么形状?且引本府去看。”
钱兄忙引苏轼入得店中,来到后院卧室。但见室内靠墙竖有一个大木柜,开启木柜,下层有一箱,高约一尺,长短一尺半。钱兄用一铜匙,开启了箱子,甚为沉重。原来竟是铁箱。箱中除了几本账册,别无他物。钱兄道:“钥匙乃从家弟尸首中得来,我与三弟,以及族中几位老者,一同开启此箱,只此几本账册。”苏轼拿过其中一本,随手翻阅,果是一些出进账目。而后又看一本,亦是一些借贷账目。钱兄叹道:“皆是些账目。”苏轼道:“是否另有存藏之处?”钱兄、钱小九皆摇头道:“不曾有的。”
苏轼沉思不语,眼盯着那钱箱。箱中无钱,这钱必是另存一处无疑,此处必是他人不知晓之处。或是这钱已被他人取走?那夜,周玉儿来此,莫非不是苟合,而是为了钱财?故而引发争吵。钱达死因亦与此有关。莫非此便是凶案缘由?那最后得利者究竟何人?此人必是真凶!前者推断凶身为钱良,似难以成立。一个小小五味店铺,能有几多钱财?钱良乃是大户,家中自不缺少区区银两,况且钱良为人慷慨,四方施舍,怎会贪图如此小利?如此言来这钱良不是凶身,凶身另有其人?
钱兄见苏轼久久不语,道:“大人,何以对家弟情形如此关注?”苏轼低声道:“其实令弟并非意外溺水身亡。”钱兄惊道:“非意外溺水身亡?”苏轼道:“他乃被人谋害。”钱兄、钱小九大惊失色。钱兄悲道:“凶身何人?”苏轼道:“府衙公差正在侦缉查寻。”钱兄道:“凶身为何谋害家弟?莫非为了家弟钱财?”苏轼摇头道:“其中缘由尚不清楚。”钱兄恨得咬牙切齿、顿足捶胸。
苏轼眼前忽然一亮,探身望去。钱兄、钱小九惊讶不已,见苏轼脸色怪异看着那钱箱,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