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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将又进言道:“末将有一言。赵晁和赵弘殷是世交,又是家门,据说交情很好……”
郭绍对赵晁不熟,但对赵弘殷是如雷贯耳。
对赵晁的印象只停留在高平之战前夕,赵晁当时在控鹤军做将领,在皇帝亲征的路上、进言不可轻易决战,结果被关在路上的一座城里,周军班师回朝时才被放出来……郭绍认为此人很不善于把握机会。
高平之战多好的机会,什么内殿直里一个姓马的一个小卒都直升了;赵匡胤等人更是如乘云端,一步登天。连郭绍这种在十将和都头之间徘徊的底层将领、都因此战爬起来。而赵晁是高平之战前就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居然混到现在反而成郭绍这等人的下属了。
而赵弘殷之所以如雷贯耳……他是赵匡胤的亲爹!不过现在赵弘殷的儿子更出息了。
郭绍对虎捷军右厢都校赵晁没好感,但暂时没办法,也不愿意与他结怨。
……
请功升迁的名单报到了李重进那里,郭绍早料到这厮不会那么便宜自己。
果不出其然,三天后,大军刚要开拔,李重进派来了二十几个武将!领头的拿着侍卫司的任命状,说道:“奉侍卫司马步军司之命,前来任职。”
郭绍恼怒道:“虎捷军有功将士的任命状呢?”
来人道:“军都校、副将的任命需要上呈枢密院复核,然后侍卫司才能决定。指挥使一级的人,李大帅认为郭都使任人唯亲、夸大军功,不能升迁。”
“那你们有啥军功?”郭绍当着几十个左厢将领的面大怒。
众将见状都是愤愤然。
来人正要说他们都有什么军功,郭绍突然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任命作势要撕毁!
顿时闹哄哄的堂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这场面简直是诡异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郭绍手里的那一份纸……不,那不仅仅是一张纸,首先是李重进的脸,然后是侍卫司的威信!
郭绍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放开,冷冷地递还给那将领,说道:“官家金口玉言,本将先锋军直接听命于官家!如今大军出征,临时换部将不利于军心稳固;请送还给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李大帅!恕本将不能受命。”
来人愕然,一面后退一面道:“郭大帅竟然当众忤逆上峰任命,那咱们先告退了。”
这时候众将才从刚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道:“李都使欺人太甚!”“大周军有军功居然不能封赏,我还是第一回听说!”
也有人劝道:“李都使掌侍卫司,现在大军在外,皇帝亲征还好。等没有战事的时候,侍卫司各军诸事都要经马步都指挥使之手,咱们能忍一口气,还是忍了罢。”
郭绍板着脸,说道:“我说过,谁对我实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亏待了将士。李重进作梗,我还有办法,直接呈报枢密院!”
郭绍直言不讳道:“枢密使魏仁溥、副使王朴与我都有交情,这事儿必定会秉公处置。左攸,你再誊录一份请功的奏表。”
他又道:“大军按期出发,别的事诸位不必担心,只需戮力上阵。朝廷只有公道!”
郭绍转身走出堂屋,心里又想到了符二妹,那个传说中和皇后长相差不多的妹子,已经二十三岁了等不得了。暗忖:此战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勇猛忠诚
九月秋风一起,天气该越来越凉了。大路旁,宽阔的梧桐叶子在风中飘荡,如同是纸钱一般,凭空给天地间点缀上了肃杀之气。军队正在这样的萧杀之中开拔。
驿道上被兵、马踏起的尘土在秋风中飘扬,夹杂着落叶的黑影,空中好像飞沙走石。除了大路上的军队,两侧稻田之间的好几条小路上也有单列行进的人马,无数的人成群结队,好像是大地上被搬家的蚂蚁占领了一般。
郭绍翻身上马,他的脸色很沉静。此时此景放松的心态已经结束,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心里也不能松懈。毕竟两万大军在手里,出了点错就不得了。
他身上的中衣是灰色的棉布,因为白棉里衬在烟雾腾腾的路上容易把领子弄得污黑,反而看起来更脏。腰间的芴头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花纹,这是较高级别的武将才能穿戴的东西……早上刚刷过牙,特意洗过澡,现在他浑身都干干净净。洗完澡的时候还对着水里的影子念叨:我已经找到了最佳状态!
上个月底刚满二十岁,没有庆贺没有宣扬,身边的人都没注意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不过郭绍看起来却比较成熟……大概是长期风吹日晒出征打仗的原因,面部虽然平整,皮肤却黄而显老;身上的肌肉更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普通后生。他和那高门大户公子的外表完全不同,两道剑眉已完全破坏了儒雅潇洒的气质,高大挺拔的身板、长臂,坚毅的面部轮廓、沉静而明亮的眼神,让所有人不会注意他才刚满二十岁的事实。
郭绍与一众部将亲兵张扬地策马奔出来,他又勒住战马,再次留心观察了一番队伍起营开拔的情况。
就在这时,忽然见营外一个骑马的骑兵,带着两个步兵和一个妇人向军营走来。那妇人正在嚷嚷:“我不是奸细,我不是奸细!”
郭绍心道已经严令不准扰民了,这些兵在起营的当天从哪里抓来的妇人,竟然要抓进营中?他一踢马腹策马上前,用马鞭指着那妇人道:“怎么回事,哪里抓的妇人?”
骑兵下马禀报道:“禀郭都使,她在大军周围到处乱瞧,行踪奇特。咱们就带回来交给上峰。”
妇人急道:“我从开封府来的,来找人!”
郭绍听她开口就是开封府的口音,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妇人灰头土脸一身很脏、连鞋也走破了,然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觉得不太像是细作。妇人一脸黑乎乎的很花,倒像是故意抹黑的,不然她到河边洗一洗脸总有工夫,淮南到处都是河。但郭绍还是从她的耳背发迹处发现这娘们皮肤其实不错。
“你找谁?”郭绍问道。
妇人道:“我找郭二。”
郭绍脸一黑:“谁是郭二,我是在问你找什么身份的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
旁边下马的骑兵喝道:“老实交代,这位是咱们的大帅,如果郭大帅认为你是细作,便神仙也救不了你!”
妇人吓了一跳,哭了,哽咽道:“郭二是我的郎,几个月前刚成亲、我都还没来得及过门,郎君被传令出征,一直了无音讯……镇上的其他儿郎都有音信回来,就他没有……郎君是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的步卒,我过淮水后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在这里。”
郭绍手下光是左厢就是三十八个指挥,但恰好记得第一军第一指挥的将领是李大柱,因为这家伙是跟着自己去打了秦、凤的部将。他便又问了妇人,是哪一都、哪一队。
这妇人倒是灵巧,能把话说清楚。
于是郭绍便传令道:“去找李大柱,让他把第三都第二队的十将叫到中军营门来。”
没多久,听说主帅召见,指挥使和十将急匆匆就赶来了。一问,真的有郭二这么个人……看来基本可以肯定妇人不是什么奸细。
郭绍下令道:“放人。”
“我郎君呢……”妇人反而不走,缠着十将问。
十将道:“战死了。”
“甚……甚么?”妇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如同死灰,她摇头道,“你骗我,骗我。”
十将道:“我骗你作甚,就十来天前,咱们攻进寿州,被墙上倒下来的猛火油……”
“好了!”郭绍制止道。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全身被石油粘住燃起火,黑乎乎一身大面积烧伤血肉模糊的惨状,简直生不如死的死法。
第一军的将士跟着他打过蜀国,又在寿州城用命帮他打赢了生死攸关的一战。郭绍的情绪立刻被影响了,表情一正,温和地沉声对妇人说道:“你的郎君勇猛、忠诚,他为了结束内战统一河山的崇高事业、为了全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献出了宝贵的性命,死的时候没有什么痛苦,很安详。”
周围的将士听罢肃然起敬。那个十将忙附和道:“郭二死前对俺说了,见着他的媳妇,告诉她再嫁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郭绍又传令亲兵:“把她送到下蔡镇,找京娘。让京娘先照顾她,等回东京的时候一路捎带回去。我个人出钱,抚恤郭二的家眷钱五十贯。”
但是妇人却不走,眼泪把她脸上的污垢冲洗成两排白印,摇头直哭:“我不相信,我要见到他……他的尸首呢?”
十将小声道:“那天死了太多人,南唐兵和周兵混在一起。将士们怕耽搁久了起瘟疫,一股脑儿全埋了,不知道埋在哪里……喏,城东那边就有个坑,埋了几百人。”
妇人见他一指,便向城东那个方向奔去。两名郭绍的亲兵刚被下令护送她至下蔡,便跟了上去。
郭绍便不强求,率军继续出营,回头对部将道:“你们带兵打仗时,能减少伤亡、便尽量减少……传令诸将,沿途严禁滥杀无辜。”
“喏。”部将抱拳应答。
这时杨彪说道:“那赵晁下令一夜坑杀三千降卒,究竟在想啥,这么做有啥好处?”
一个将领接过话来说道:“有的人心黑,就喜这么干,没啥理由。”
郭绍等走上驿道,他转过头,远远地看见那妇人正在地里拼命地用手刨土,后面的亲兵拿铲子过去了。
真可怜!
他不禁心想,能不死就一定要活着。高级武将当然不用上阵拼杀了,被人阵斩的几率微乎其微……性命之忧,最大的危险来源于自己人!
……
缺失的安全感让郭绍现在的心里很不安分。现在让他有点精神紧张的人是李重进。在印象里赵匡胤才是成大事的人,李重进是谁他以前根本不知道,肯定成不了大器;但是他成不成事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厮眼下能威胁到自己。
这让郭绍有种急需提高权力、实力的本能反应,不然在李重进手下以后有好果子吃?
人的需求真的是无穷尽,生存、安全、欲望。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恐怕做梦都羡慕郭绍这样的地位;但到了这个地位,还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
不是郭绍贪得无厌,他对眼下的物质生活已经比较满意,比那些无数的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过得好得多;但权力小了实力弱了,没有安全感。
战功,更大的权力;联姻,更宽的人脉、更雄厚的后盾。
……
濠州,柴克宏刚刚得到任命状。他现在开始接手濠州城内五万大军、以及整个濠州地区所有唐军的兵权,并全权负责部署防御。
南唐国主李璟,寄予了这位名声大噪的名将极高的厚望。圣旨中殷切的言语如在耳际,皇帝几乎要对一个武臣掏心窝了,淮南乃至整个南唐国就靠这一战!希望柴克宏能打赢周军,为全国的将士振作士气,扭转被势如破竹一败再败的局面!
柴克宏走上濠州城楼,城上城下的唐军将士一片欢呼,气氛之热烈如果过年过节。
“濠州终于有望了!”濠州城的官员、将领甚至军民都激动万分。
柴克宏向城下挥手,顿时又是一阵疯狂热烈的呐喊,场面之热情,比起现代的追星族齐聚并不逊色。
唐军战无不胜的大将!出征以来连克常州吴越军数万,又以老弱败周军精锐的神将!他是淮南以百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