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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卿止住身后侍女跟禁卫军的脚步,将谢芳尘拉至一旁竹林中间的甬道上,神色俱厉的说道:“晚上我跟司徒暄去,你莫要去了,以后也不许再去。”
“怎么,你们都去得,偏我就去不得?”谢芳尘斜眼瞧着她,“是嫌我谢芳尘穷的付不了帐亦或是人品低劣不值得结交?”
随便扯个理由,是瞒不过谢芳尘的,已经拖延了好长一会工夫,容卿懒得浪费口舌,单刀直入的说道:“寒食散有毒,久食成瘾,形神槁枯,生不如死。”
“哈哈哈哈……”谢芳尘仰头哈哈大笑,一脸鄙夷的说道:“我师妹的二哥,青云四大世家之首张家的当家主夫,服用寒食散四五年了,依旧肥头大耳圆润如猪,且四年生了五个女儿……”
“穆府的寒食散不同。”容卿打断她,淡淡道:“被我提炼过,且另有添加。”
谢芳尘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容卿扭头步出竹林,谢芳尘怔愣了片刻,抬脚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扯住容卿袖子,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乃下下策,以你的本事,要弄死司徒暄或者整个司徒家都不算难事,当不至于非此不可,除非……”除非是自己活腻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容卿无所谓的笑笑。
劝她放弃仇恨?如此破釜沉舟,必是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岂是劝解可以改变的?劝她乐观对待人生?她比任何人都乐观,甚至于乐观的慷慨赴死。问她为何坦言相告,就不怕自己泄露秘密让她功亏一篑?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自己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坐等好戏开场不添乱已经难得了,又怎会去拆戏台?
谢芳尘几次张了张口,却都没能说出一话来。
①出自杜甫的《赠花卿》。
作者有话要说:挨个摸头,今天还会更新的。
第二天早朝安玥颁下擢升容卿为刑部左侍郎的旨意时,御史中丞许静秋果真出列言辞激烈的反对,并借机发挥,罗列了安玥新春携女宠朝见百姓、不经吏部考核批准便擅自认命正三品官职以及迟迟不肯让小皇帝旁听早朝等一系列罪证,痛斥他沉迷女色昏庸无道,并预言若任其这般荒唐下去,南沂社稷将岌岌可危。
声情并茂,发自肺腑,持续一个多时辰仍未停歇,这让初次参加早朝的容卿惊的目瞪口呆,悄悄抬头扫了安玥一眼,他似是早已司空见惯一般,脸上神色不变,正眼观鼻鼻观心,淡定的端坐案前。
既然当事人都不介怀,那自己这个配角就更无须担忧了,她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低头瞅着地上的灰白大理石发起呆来。
然拜昨个安玥刻意安排的大阵仗所赐,容卿与谢丞相交好之事已传遍京中大街小巷,与谢丞相走的近些的官员们自然无法坐视不理,而那些想同谢丞相攀上交情的清流一派更是找到了突破口,待许静秋稍一停歇,便立刻“蹭蹭蹭”的出列了数个官员,七嘴八舌的辩解开来,御史台的其他官员也跟着跳出来声援自家老大,严肃的朝堂再次变作菜市场……
安玥并不制止,抬手揉了揉眉间深壑,翻开新呈上来的奏折批阅起来。
众人吵了半晌,声音却不见减小,年迈的谢丞相被吵的头晕脑胀,无奈的大喝一声,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批评了众人殿前失仪不成体统,然后对大家方才所争论的事情发表了自个的看法:“女宠不女宠的,终归是皇家宫闱之事,本相无权置喙;皇上年纪尚幼,宜多读书识字,及笄之后再参与朝政不迟;至于容卿……就凭她连胜本相二十一盘棋的这份能力与胆识,莫说是个刑部侍郎,便是本相这个位置,也当得起。”
往常容卿与人对弈,无论输赢,总会控制在一两子之间,给对方造成一种旗鼓相当的错觉,以致欲罢不能,昨个面对谢丞相时亦不例外,然此等伎俩连安玥都能识破,自然也就逃不出谢丞相的法眼,她气得面皮一抖,鼓着腮帮子哼道:“若是再故意让着我,这黑锅我可就不替殿下背了。”
谢丞相慧眼如炬,容卿丝毫不诧异,她略带为难的笑了笑,双手微微一拱,告了声“得罪”,便敛眉凝神,不再保留实力,这才有了连胜了二十一盘的战绩。
然棋艺虽厉害,到底是纸上谈兵,与为官之道大相径庭,众官员自然不服,不过也只能腹诽几句,连许静秋都悄悄挪回了自己位置上,不准备跟自个恩师叫板,其他的也没谁傻到跳起来当出头鸟。
事成定局,容卿这个刑部左侍郎算是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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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次间搬进东次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是切实的从五品到正三品之间的跳跃,刑部里眼红嫉妒的人自然不会少,奈何人家上面有人,根本开罪不起,于是俱都鞍前马后殷勤无比,整个搬迁过程可谓热闹至极,容卿压根就没插得上手。
将围在身边的人打发走,按照自己的喜好将案桌收拾完毕,接过鸿雁一直提在手里的礼盒,小的一份赠给与右侍郎丁巧玲,然后她抱着另外一份略大些的,来到正殿大厅后面的罩房内。
尚书司徒暄正斜靠在宽大的太师椅内打瞌睡,听到开门的声音,睁开了疲惫的双眼,见是容卿,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这般见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殿下给备的礼,我可不敢私自吞下。”容卿将礼盒放到司徒暄面前的案桌上,寻了张椅子坐下来,见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切的询问道:“瞧你一脸倦色的模样,昨晚没歇息好?”
“入睡难,易惊醒,多梦且盗汗,请太医来把过脉,说是肾虚体亏,开了个方子,吃了三五天了,也未见有何疗效。最近衙门事多,曲幼姗又在这节骨眼上致仕,丁巧玲拍马溜须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正途上却是不济事,我是既劳心又劳力,好在有你顶了上来,这下总算能歇口气了。”司徒暄打了个呵欠。
“请了哪位太医?既是不济事,不若请孙院判来给瞧瞧?她的医术比太医院里那几位老太医都要强些,想当初我中箭命悬一线,亏得有她在才将这条小命捡回来。”
“请的就是孙云。罢了,横竖要不了命,就由它去罢。”司徒暄摇头叹气,话锋一转,脸上顿时精神奕奕,双眼微眯,颇为向往的说道:“你新官上任,我已在穆府定了位子,回头你遣人知会谢太傅一声,晚上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昨个见到谢芳尘时,她还念叨着这事呢,下衙后我在宫门口堵她,亲自同她说。”容卿点头应下,顷刻间便替谢芳尘想好了无法出席的托词,又客气道:“怎么能老让你们破费呢?这顿怎么着也得由我请才行,算是孝敬上峰的。”
司徒暄无意争抢,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她的请求,容卿满脸喜色,又同她聊了几件公事,这才告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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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次间里,丁巧玲正在把玩一方白玉雕鹅衔灵芝砚台,瞅见容卿跨进门来,笑赞道:“到底是殿□边的人,一出手就这般阔绰。”
说完也不待容卿回应,便放下手中物什,起身来到东墙根下的橱柜旁,取下系在腰间的钥匙,开了其中一个橱门,抱了一本卷宗出来,放到容卿面前的案桌上,说道:“无功不受禄,总不好白得你的东西。这是我准备的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你莫要嫌弃。”
容卿感兴趣的一挑眉,踱到桌前坐下,将上面的卷宗摊平开来,低头扫了一眼,脸上表情微一凝滞,然后她将卷宗合上,往桌上一放,抬头瞧向丁巧玲,问道:“丁大人这是何意?”
恰逢仆人敲门送茶水,丁巧玲转身开了门,将茶盘接过来,亲自替容卿斟了一碗,脸上一副了然的神情:“当初出仕之时你弃其他肥缺于不顾,单就挑中了刑部,为的不就是这个嘛?”
虽未详细研读过这份卷宗,内容翔实与否暂不知晓,但从其厚度来看,显是用过心思的,升迁的圣旨昨个才颁下,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办妥,司徒暄说的没错,丁巧玲溜须拍马的工夫的确一流。
“丁大人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物,我这点小算盘自然无法逃过你的慧眼。”容卿脸色微红,两颊浮上不自然的红晕,仿佛做错事被父母抓包的小孩子,心虚与倔强并存:“母亲沉冤一日不得昭雪,我一日便难心安……本想借职务之便悄自探查,孰料将你也牵扯了进来,委实是对不住。”
“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咱们都是自己人,无须如此见外。”丁巧玲拍拍容卿肩膀,絮絮叨叨的说道:“衙门里徇私枉法的事儿多着呢,跟那些比起来,你的实在微不足道。只是到底是二十几年前的旧事,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原有的线索恐怕都断了,查起来必定困难重重。”
容卿点了点头,叹气道:“的确如此。”
“不过,对象换作是你,便有所不同。”丁巧玲端起茶碗来,掀开碗盖抿了一口,身子往容卿面前的案桌上一俯,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笑道:“其实这事不光我瞧得出,司徒尚书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其他官员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所以一旦正式着手重审,你所需要的各种证人与真相都会自发的送上门,翻案犹如探囊取物般简单,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丁巧玲话语简单粗暴,犹如钢刀直指要害之处,容卿不得不再次佩服自个当年的明智,倘若选的不是入宫争宠而是科举一途,在毫无家族背景支撑的条件下,单容家这个案子,恐怕都要耗费数年光景,其他计划更如海市蜃楼,可望而又不可及。
幸好南沂皇朝出了位摄政监国的帝卿,幸好这位权倾天下的帝卿贪慕美色,也幸好她生了张明艳的俏脸……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倘若如今执掌政权的是位女皇,那自己是怎样都不肯躺在她身/下承欢的。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凡人一个,做不到视一切如浮云,全然超脱于世外。
“大人肺腑之言,容卿铭感五内,以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则个。”容卿站起身,朝丁巧玲拱手作了一个长揖,丁巧玲惊的连忙避让,然后放下茶碗回礼,容卿也只得躲闪开,两人谦让客气了半晌,这才各自回到位置上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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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之中,自尚书之下分别有左右侍郎各一人,俱是正三品官职,本无高低之分,奈何古代以左为尊,是以丁巧玲虽年纪比容卿大资历比容卿老,位份上却比容卿略低一筹,经手的重要公文须呈报给容卿过目,又因司徒暄受寒食散所累终日昏沉无力,一概公务都推到容卿头上,容卿上任不过短短十多日,便彻底把持了刑部。
至于容家的案子,丁巧玲虽说的轻松,重审却要安玥批准尚可,得找合适的机会提出来才行,奈何容卿新官上任,忙的几乎脚不沾地,连同他行闺房之事都腾不出时间来,其他的更是想都别想。
忙碌的日子里,时光总是容易把人抛,转眼间七月就已来到。沐休日前一天,谢芳尘便遣人送了帖子进宫来,邀请容卿乘画舫游小镜湖赏荷花,并请了苏昕络柳瑛一家作陪。
容卿花了些功夫游说安玥同去,又想到自己曾答应平瑜带她出宫游玩的承诺迟迟未兑现,索性将她也带上,冯太卿听说了,也表示要跟着出宫透透气……如此庞大的队伍,叫林静枰十分头大,生怕有个闪失,忙调集了两万禁卫军护驾,将皇城到小镜湖的路层层封锁起来,围了帷布,又铺了红地毯,奢华的场面不亚于新春朝见百姓,辇驾所到之处,民众无不跪地膜拜……
容卿看的眼皮直跳,早知如此劳民伤财,就直接微服出游了。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