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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生在侯府,从小跟随巧欣,自会打理府中人情。这时脱口而出:“大小姐卯初去了庶务厅!”
巧欣微微颌首,待装扮一新,已是卯正时分。时值初冬,天色朦胧,她却吩咐:“走,去大小姐的树屋!”
若翙的树屋群建在湖边伟乔林中,巧欣走到林外,只见庁室参差,或驾或挂。飞阁隐映,如瓜如果。这时天色未明,晨雾依旧。更显得林木幽深,灯火阑珊。
迎客的丫鬟见雾中走来一簇灯火,赶紧迎上前去,见是珊瑚等丫鬟提来琉璃彩灯,灯光璀璨,如众星捧月,拱卫着一位神妃仙子,不是巧欣是谁?忙上前见礼:“二夫人早!”
巧欣却见两个丫鬟容色上好,眼下穿着一色雪罗小袄,袄上珠扣环佩,松纹点翠。衬得人如初雪,气若寒梅。转念想到闺中传言,若翙虽穿着从简,却如大家留白,总能凭添妙境。她还最会打扮丫鬟,其春装如香梦细雨,芊芊而萌动;夏装如雨后荷莲,熠熠而妖娆。秋装如雾外红枫,艳艳而潇洒。虽非能点石成金,变废为宝。但一珠一坠,由她使来,总有画龙点睛之妙。
她见丫鬟穿的冬装,端是功参造化,寓情于景,纯美自然。心中又妒又恼,只恨若翙事事都压着自己,不禁眉梢微蹙,目光渐冷,昂首询问:“你们小姐回了吗?”
一个丫鬟腰间蹩着如意法器,正抽出传讯。另一个丫鬟欠身回禀:“老爷才和小姐到三爷那骑马去了!”
“骑马?”巧欣微觉错愕:“天还没亮,骑什么马!”
那丫鬟欠身回话,失声轻笑:“老爷说盲人骑瞎马,才最刺激!”
另一个丫鬟蹩好如意,欠身相请:“二夫人,老爷和小姐就回,请您上厅喝茶!”
巧欣微微颌首,由丫鬟领着走上一方莲台。莲台缓缓升起,直将她托上前厅。她游目四顾,见已身在一间方亭中。亭宽丈许,雕梁画栋。一面临湖,另三面各有甬道相通。檐下又有纱帘轻束,随风飘舞。时值下旬,残月未落,星火稀松。湖面水波朦胧,气态万千,顿时吸引住她。
这时朝阳平旦,她不及进屋,只上前凭栏远眺,眼前白雾为幕,枝叶点缀。平湖作镜,映人心扉。又见雾外天边,白光乍现,风起云涌,如奔马,如飞龙,如群鬼出山,如猛虎扑食,更是恢宏壮阔,引人神往。只想世人只知修楼造殿,再好的殿宇楼台,又怎衬得出如此景致?纵有心思,又怎得如此手笔?纵有如此手笔,又怎还有如此心思!心念拂动,目光微转,遥望自己住的水榭亭阁,只觉浮夸气闷。而昭暮住的金顶大帐,又与景不和。两相比较,都相形见拙。
若翙出门玩乐,留了百灵在家。百灵听到禀报,从内室迎出,见巧欣凭栏眺望,众丫鬟束手在旁,于是快步上前,盈盈行礼相请:“二夫人早!”见她在看日出,不好打扰,只吩咐丫鬟:“端张锦杌给二夫人坐,上‘大红袍’。”
红茶暖胃,最宜冬用。两个丫鬟应声下去,直接端来锦杌和茶几。珊瑚等丫鬟本带着斗篷和坐垫,见厅中风大,又在杌上垫了貂皮褥子。珊瑚接过一条云纹火丝斗篷,悄声劝她:“夫人,这里风大。巽消阳而生阴,吹多了不好!”不等回复,就给巧欣披上。斗篷着身,云纹流转,丝线飘香,荡出层层热浪,黁人肺腑。
璇玉和若翙飞身赶回,远远瞧见巧欣,都不住好笑。见她不急,于是落下身形,从游廊信步回去。二人上到前厅,和巧欣招呼一声,又各自去净室梳洗沐浴,待更衣出来,天已大亮,于是先后走到客厅说话。
三人分宾主落座,百灵重新端上红茶。巧欣待她退下,直入正题:“我来不为其它,只觉如今家业大了,来往又多,‘翙姐儿’一人精力不济。况且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也是妾身本分。‘翙姐儿’若要帮忙,只管开口。我回娘家走动,家人若知我也出力操持,定能给我几分体面。”
女儿能在夫家站稳脚跟,在娘家人眼中是一份体面。出嫁媳妇能得娘家支持,在夫家眼中,也是一份体面。若翙心中暗笑:“你连‘侯府门上几颗钉’都没摸清楚,就想来当我的家?你既爱在人前显摆,我就给你搭台,可别嫌台高摔死你!”心念拂动,却显得喜出望外,笑着追问:“姐姐真愿给我分忧?”
巧欣自持是正牌夫人,当家名正言顺。又想是在璇玉面前,若翙不敢推托,心中不免得意,信誓旦旦:“翙姐儿只管开口,我定尽心尽力!”仍视她为晚辈,不肯相让半分。
“那好!”若翙抿嘴轻笑:“姐姐出生侯府,自然见多识广。今后凡有诰命夫人过府,就请姐姐接待吧!”
人前露脸,待人接物,虽非全部庶务,却是桩体面差事。巧欣喜闻乐见,嫣然效应。若翙心中暗笑,当面唤来百灵:“传话客房,今后凡有诰命夫人过府,直接请姐姐示下!”斩钉截铁,乐见其成。
百灵退下传话,巧欣笑着补充:“我耳濡目染,于府中庶务司空见惯。翙姐儿若遇事心烦,只管开口!”旨在步步为营,逐项接手。
璇玉却说:“我倒真有一事要麻烦夫人!”
巧欣直言不讳:“侯爷请说!”
若翙没准丫鬟改口,璇玉听到“侯爷”,就想起山中猕猴。他心随意动,忍俊不禁:“夫人陪嫁里是不是有一座火场?”
巧欣心中一拧:“好你个若翙,手可伸得够远,都打起我陪嫁的注意了!”只得讪讪微笑:“侯爷的意思是。。。。。。”
璇玉直言不讳:“我的意思是你出火场我出钱,咱们走‘镇海候’的路子,合股开一座炼器场。”
“我也正愁怎么搭理这座火场,还想着出租呢!”巧欣也不乏见识,“千军易得,良将难求”。一语出口,已想到事情关键,只问:“别的都好说,只是领班的炼器大师。。。。。。”
璇玉点头微笑,翘起拇指指了指自己。巧欣会过意来,当机立断:“我这就回‘镇海候府’商量爹爹。”
璇玉见她爽快,当下端起茶盅,嘱咐若翙送巧欣出门。巧欣先传讯娘家,若翙又安排香车礼品,护卫侍从,亲自送她出府,直到车队浩浩腾空。
第五十五章 觅封侯(下)
巧欣凭虚御风,由珊瑚陪在车中,却想到“威远侯”特立独行,修为通神,还和自己做生意。若说将出去,岂非又是一份体面?只乐得眉开眼笑,喜滋滋回了“镇海候府”。
“镇海候府”建在都里,合府亲戚见巧欣回来,都向“七姑奶奶”问好。巧欣又见屋脊重重,房舍相依,却觉府邸狭小,凭添压抑。
周老侯爷才在书房见她,巧欣对桌坐下,想到有事相求,于是先说:“‘翙姐儿’请我当家,我当场推了。只答应她撑撑门面,帮着接待‘诰命夫人’!”旨在给自己长脸。
周老侯爷深知女儿秉性,“但凡自己有三分好,就敢贴上七两金”。一语之间,已听出事情始末。只气得抬手抚案,“啪——”,一声脆响,吓了巧欣一个激灵,嘀嘀的叫了声:“爹。。。。。。”
周老侯爷长嘘一口气,摇头长叹:“你让我怎么说你!明明是你和郡主争着当家,人家给你挖个坑,你就真往下跳?人家在掌你的嘴,你还以为她让你撑门面!”
巧欣睁大眼睛,摇头不信:“怎么会?”
“你是几品,诰命夫人又是几品!”周老侯爷语重心长,缓缓劝她:“让你出面接待那些世家夫人,不是把你推出去给人家踩吗?”
“迦蓝院”的修炼者自恃清高,供奉虽厚,却不屑入品,宁泉也没品级。妇从夫品,巧欣也没品级。而她道行微末,根本不配接待与宁泉同辈相交的道友。而世俗交往自有礼制,世家夫人又惯逢高踩低。让她接待诰命夫人,的确讨不到体面。
巧欣想通原委,只气得双眼喷火,牙关打颤:“若翙,你这个野丫头!我没招你,你倒先来惹我!”
“住口!”周老侯爷沉声喝止:“这种话你也敢说?今后想也不能想!”
“本来就是!”巧欣愤愤不平:“侯爷无妻无妾,不近女色,他哪来的女儿!”
“要是亡妻生的呢?”周繇侯爷轻哼一声,郑重告诫:“这份感情,足谓真挚。你要是敢去碰她,就是点火自焚,你知道吗?”
“要真是亡妻所生,怎么家里连祭堂都没设!”巧欣兀自强辩:“我可听说了,这四年来,那丫头既没叫侯爷一声爹爹,也没喊一声父亲!”她深吸一口气,直抒心底疑窦:“我看,分明是侯爷养的小!”最后忍不住嘟囔:“抱来抱去,哪像是父女。”
周老侯爷气得全身发抖,挥掌拍案。“啪——”,一声脆响,只沉声低喝:“你只要牢牢记住一点,郡主是侯爷最信任的人,信任到足以托付身家性命。这份信任,就连宁姑爷和昭教头也远远不及!”
巧欣微觉诧异,脱口而出:“为什么?”
“侯爷练功引动的天象,你也看见了!闭这等生死大关,敢让一般人站在帐外护法?”周老侯爷苦口婆心:“我好不容易把你嫁进‘威远侯府’,这种机缘,你要学会珍惜,孩子!”
周老侯爷见识老辣,巧欣素来信服。她想起璇玉刚被封侯,所有阀阅世家都在观望时,只有她父亲力排众议,要将她嫁给璇玉。虽没嫁给“威远侯”本人,使她微觉遗憾。但宁泉修为高深,气度不凡,又对她温柔体贴,她也心满意足。且只公婆不在,不必晨昏定省一样,也不知羡煞多少世家姐妹。
她这时听父亲直言不讳,不免娇嗔:“去!我可打听过了,夫君是内海‘云露山’的内室弟子。这次下山是出门游历的,山上还不知有多少初恋小师妹在等他呢!”
“再多,也不过多几副碗筷!”周老侯爷轻哼一声:“你是姑爷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要是连几个妾室都降服不了,也别操那份心,老老实实的守着‘威远侯府’过一辈子算了!你是堂堂正室,他总不至让你饿死吧!”
巧欣羞怒交集,低头嗔怪:“爹!女儿可是您亲生女儿,您怎么不为女儿打算!”
“怪爹,都怪爹!” 周老侯爷摇头长叹:“怪爹不该从小宠着你,怪爹不该力排众议,把你嫁给姑爷,以至天大的福分放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去享!”
“爹!”巧欣瞪眼娇嗔:“可我堂堂正正的夫人,她‘翙姐儿’不过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她凭什么当我的家!这要是传扬出去,让我怎么做人!”
“糊涂!”周老侯爷目光如刀,凝视着巧欣,缓缓劝慰:“若搁在修炼者眼中,以你的资质道行,给姑爷做妾都不配!多少女修士为能和姑爷说上话,愿意自荐枕席。你倒好,枕边睡着这么一个高人,你却为这些芝麻绿豆的事磨磨唧唧,给他添堵!”言如刀锋,字字珠玑。
巧欣兀自不服:“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得下也好,咽不下也罢,当家的事不准再提,想也不能想!”周老侯爷长叹一声:“退一万步说,日后姑爷移情别恋,对你不如现在。只要你不去触他的眉头,他为了体面,总会助你修行,延续寿元。让你寿享千年,不在话下。你至少还能享一千年的荣华富贵,天人之乐,也该知足了!”
巧欣也觉“知足常乐”,低下头“嘀嘀”的问:“那我该怎么办!”
“若无子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得万千荣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好,还有人比你更好。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个结尾。”周老侯爷斩钉截铁:“修炼者炼精化气,不容易孕育子嗣。趁现在新婚燕尔,你得把姑爷留在房里,知道吗?”
巧欣羞红了脸,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