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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淡然一笑
当李桐的歌声在风中袅袅而淡的时候,郑诗络和夜叉王古奥的剑也在风中以清越的金属之声与之相和。然后是两人一阵畅快的笑声,两个年龄相差至少二十岁的人眼中,满是一种惺惺相惜的味道。
凌遥一直看着李桐,当她的歌声余音散尽,忍不住问道:“夫人怎么会唱这首歌?”
李桐微微一笑,吟道:“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独敲初夜盘,闲倚一枝藤。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这一首《北青萝》,在李义山的诗中,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义山诗意境遥深,这首《北青萝》更兼通达明透,夫人所爱,亦吾之所爱。”
这声音似乎从天外飘来一般的缥缈无迹,同时又如同邻家姐妹一般的真切可亲,伴着这声音而来的,是一个二十上下年纪的与李桐相仿的女子。盘着一头浓黑如墨的螺髻,螺髻上盘旋着一条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碎钻发链,光洁白皙的额头上缀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淡青色的水晶,那水晶的形状像是一团跳跃的火焰。光洁的额头下,两道淡淡的黛眉修长舒展,一双杏眼里满是天际的纯净和高远,却又不乏春日的明媚和鲜活,高挺的鼻梁略带了一些异族的气息,那一弯浅笑的红唇则满是一种妖异的艳烈。和凌遥、古奥相类,她也穿了一身白衣,不过更准确地说她穿的是一身白袍,白袍的领口群裾则滚着淡金色的火焰。从整体上来看,她就是一个绝美的存在,美得清爽如风,美得艳丽如火,同时又美得奇异如同妖魅,既像一个从石壁中飘出来的幻觉,又带着自小一块长大的邻家妹妹的熟悉的气息。
凌遥和古奥看到她,都单膝跪下,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教主。
李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道:“总算见到传说中的天教教主了。和我想象的,倒有几分相像。”
天教教主摆摆手让凌遥和古奥站起来,含笑问道:“传说里,是怎么讲的?是不是说我很漂亮?夫人想象中的我又是什么样子的?”
郑诗络不禁一笑,似乎类似的问题,鬼教的黄泉夫人曾经也很是关注。
李桐道:“你笑什么?女人都是这样的。传说吗?传说太远,而我倒觉得教主很近,好像一个很熟悉的友人,就是小时候曾经到我家里来偷偷告诉我她喜欢上了邻家小哥哥,让我给她出主意的那种。”
天教教主一乐,笑道:“是吗?这么说,我应该弄出点阵仗来,比如说,坐在高高的金椅上,下面站满唯唯诺诺的人群?又或者躺在一叶小舟里,周围的水面上洒满花瓣?可是,那样子会不会显得很傻很宝气?”
李桐莞尔道:“如果一定要选的话,后面一种可能要好一点。”说着,两人便一起笑了起来。与郑诗络和古奥的惺惺相惜比起来,李桐和这个教主之间倒也有一种一见如故的默契。或许是因为她们年龄相仿,又或许是她们的笑容里有某些详尽的气息吧。
天教教主道:“所以,我也不想叫你夫人,你的闺名叫桐,就叫你小桐吧。你可以叫我淡然姐姐。你不喜欢儿女情长要叫我老隋也可以。”
“隋淡然。”李桐笑道:“挺好的名字,叫姐姐酸了,叫老隋毕竟不适合我们女儿家,你也不见得比我大,就叫你淡然吧。”
天教教主隋淡然点头道:“这样好。”和天教教主平辈而交,而且相谈如此自然,放眼整个江湖,只怕也就是李桐能做到吧。或许换一个人,就算人家教主不端架子,自己总免不了谦卑,或者谦卑到极致的倨傲,至少,也会是站得很远的一种冷漠的客气。反过来,能让天教教主以如此的态度相对的人,只怕也没有几个。除了投缘,更需要的是她们气质的相容。江湖上的门派那么多,心术不正的旁门左道自然不提,口口声声喊着要打倒要消灭“魔教”,却和旁门左道一起垂涎天教宝库的名门正派也不提,真正能对天教保持一种平常心的,大抵也只有郑诗络的红叶江湖了。而李桐这个红叶江湖的当家夫人来自孤悬海外多年的烟波岛上,和一般的江湖中人,就更不相同。
她们在这里把称呼弄好了,似乎才发现冷落了一个人。好在两人一起回头时,发现郑诗络和古奥聊得也正起劲呢。看见她们转过头来,便笑了笑,道:“问题理清楚了?”
隋淡然道:“不好意思,郑当家的远道而来,这地方除了风除了湮没了多年的记忆,却没有什么可招待的。”
郑诗络道:“隋教主客气了,能够到此见证一个传说,也是在下的荣幸。”
隋淡然笑道:“可是,在如今的江湖,红叶才是一个传说呢。黄泉界一战,可歌可泣。可以的话,我也想到红叶岭去看一看,芒芽说,那里的风景很漂亮,还长着一种特别好吃的果子。”
李桐道:“芒芽在受罚?”
隋淡然撇嘴一笑,道:“到观星阁读书,也只有她才会觉得是在受罚。意动宫门就在前面,咱们也不要老站着不动了。”
李桐笑道:“我早想说了。”
隋淡然一笑,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众人继续往山谷深处走去。往前走了半里路,又遇到一道地缝,而且宽多了,至少,绝对不是人力所能飞度的。不多山谷的侧边却有一条在石壁上凿出来的阶梯,紧贴着悬崖向下延伸。这阶梯近乎垂直,只能一个一个地走下去。一直走到地底,又沿着对面石壁上的阶梯往上爬。地底除了一片的砂石,就是零散在四周的破碎的枯骨,比之前更荒凉的是,这地底甚至连野草也没有,从上面走过去的时候,不但没有地底的阴凉潮湿,反而是一种灼热。这一下一上,足足花费了他们大半天的时间,走到对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夜幕降临,漫天的繁星又眨起眼睛来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的石门。高大在这里不是一个空洞的字眼,两边是光滑的石壁,如果打不开这道石门,除非能飞,否则谁也不可能到得了石门的另一面。石门周围还算开阔,同时站百多个人也不会很挤。
李桐看到石门上有一个形状怪异的洞,便问道:“四件宝物拼在一起,就是开启石门的钥匙吧?”
隋淡然点头道:“答对了。四件宝物印出的图章拼成找到这里来的地图,而四件宝物本身,则是开启石门的钥匙。这道石门其实是自然天成,造化之功,我教创教祖师花了一生的心血加了一个门锁。后来的教主为了缅怀祖师,便把开启石门的钥匙视为本教的圣物。到第十一代教主那里,开启石门的钥匙被分成了四份,交由四方明王保管,并在四件神器的底座上刻下了地图。当时的教主之位,由教众推举,但权力极大,生杀予夺,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四方明王的设立,原本是为了遏制教主,避免教主的权利过大,为一己私欲任意妄为,造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没想到四方明王经历三代,在外坐大,渐渐不受须弥山的节制。到我的曾祖母继任教主之位的时候,为了完成前两代教主的遗愿,决意取消四方明王,由八部护法取而代之。那时候她很年轻,比我现在还要小,在本教危机四伏的时候出任教主,一开始就注定面对常人难以想象的困境。四方明王果然反叛,使当时本教在江湖上的势力转眼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个关于迷宫宝库的传说。其实,很多事情只是人们想当然的认为的。就像他们认定意动宫里面一定会有奇珍异宝一样,就连分掌石门钥匙的四方明王也信以为然。殊不知他们如果不是想先发掘宝物再进攻须弥山的话,也不会被先教主借地利反败为胜,那么,如今的须弥山甚或如今的江湖,又该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郑诗络道:“江湖中有太多的人以己度人,习惯以讹传讹,原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要不然,哪里来那么多的杀戮与纷争呢?”
李桐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很多东西,人们并不是想不到,但是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他们总要想得很复杂,久而久之,最初他们想到过的事情,就完全被忘记,而走到反面去了。归根到底,这都是私心在作祟吧。”
隋淡然抬了一下手,夜叉王古奥便解下他背上背着的一个包袱。打开来,那就是江湖中人为之争斗了几代人的四件宝物持国无敌、增长无量、广目无边和多闻无双。并列放在一起时,它们好像四只上古异兽,拼在了一起,则不过是一尺见方的一件物品,说不出形状来,只觉得像一团氤氲的水汽。确很能吸引人的目光,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
隋淡然将四件宝物拼成的东西放进了石门上的那个洞里,伸手轻轻的将它扭动了三圈,然后退开了两步。只听到那石门发出一阵沉钝的响声,慢慢的向两旁打开。一阵微微的凉风从里边吹来,吹过时光荏苒岁月烟波沉寂多年的记忆。
隋淡然脸上带着一抹会心的微笑,眼圈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红了。
第十四章所谓宝库
从石门走进去,窄窄的山谷延续了大约一里路,然后豁然开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向下的斜坡,斜坡上长着齐腰深的长叶草,似乎经冬不枯,于一片深绿之中探出无数嫩绿的新芽出来。斜坡下面则是一条静静流过的河流,河面极宽,水色幽璧,远远看去,如玉,如镜。天空很蓝,天地都无比的辽阔。
隋淡然当先走下去,长长的白袍在深草间好像浪尖一般悠然划过。草丛中惊起了许许多多的蝴蝶,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像是给她罩上了一片光晕一半。
李桐揉了揉鼻尖,吸口气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下子觉得眼睛有点潮湿,鼻子也酸酸的。不是什么宝库、也没有什么机关,完全就是一片天地合一的山水,还有,你看,对面的山上有房屋,小径。其实,这才是真正的财富呀。”
郑诗络赞同的点点头道:“是。就不知道为什么江湖上的人那么容易落入俗套。为什么非要想那些所谓的金银财宝神兵利器呢?”
李桐面带讥笑的道:“或许,那才是真正的人性也说不定。荀子说,性本恶。哎呀,我们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一起走过去吧。”
郑诗络伸出手来,握住了李桐微凉的小手。李桐一笑,顿时感到一阵温暖从她的掌心传递到她的灵魂深处,明明在笑,却流出泪来了。郑诗络便轻轻的搂了一下她,温和的道:“傻孩子。”
李桐一笑,道:“我就说你像我姐姐吧,她从前就是这么说我的。我喜欢你的温和,可是,当你面对强敌变得无比狂霸的时候,我同样也为你倾倒呢。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没救了——”一边说着,一边就任由郑诗络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隋淡然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声,紧接着,成群结队的的鸟儿便从远方飞来了。领头的是凌遥的那只天翔鸟儿,那玉色的羽翼华美的舒展着,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翼,有点儿像传说中的凤凰。天翔鸟的后面,则跟着一群各色各样的鸟,大如雕鹫,小如燕雀,叽叽喳喳的煮沸了天空。鸟群在山谷上空盘旋了几圈之后,散落在了山谷的各个角落之中,唯独那只天翔鸟,骄傲的落在了凌遥的肩头,和它的主人一道,跟在隋淡然的身后,走到了河边。
那河水十分的清澈,水底的砂石,倒在水中的老树,落在水面的阳光,都在清晰的微微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