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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喜听他絮絮地说着,只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带着些羞怯,带着些喜悦,不晓得是喝了些酒还是光线在屋子的红色装饰里变得柔媚起来,她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唯独一双眼睛很是明亮,无声地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莫名地,她的心里头闪过一丝慌乱,忙收回目光低下了头,下一刻,便被吻住了双唇……
*
就如同关于嫦喜身世的传言,再激烈的、惹人注意的事情都会归于平淡,如同从山上奔腾而下的流水,汇入山脚下的湖泊之后,收敛了所有的张狂,学着安静地存在。婚后的生活亦是这样的一潭水,即便有风吹过或有石头掉入的时候会引起波动,但片片涟漪散去之后,仍然是一片云淡风轻。
听说内地战事吃紧,上海的物价也开始飞涨起来。高慕谦同嫦喜商量了之后便将赵妈接到了公寓里住,而那弄堂里的房子也就退了,既节省了一笔开支,又可以让赵妈多陪陪嫦喜——结婚后的第三个月,她便怀了孕,高慕谦更是将她当作了宝一样对待着,生怕有什么闪失。
如今她每天和赵妈一道去买菜,又顺道去公园逛上一圈,然后回到公寓里头帮着做点家事,看会儿书。只觉得整个人格外的清闲。但看着报纸上一波一波的传言,心里隐隐担忧起来。这仗若真是打了起来,可该要如何是好?
“想什么呢,菜都要凉了。”高慕谦看着发呆的嫦喜,握上了她的手。
“没什么。”嫦喜闻言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在想,报纸上天天说要打仗了打仗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高慕谦听着,脸色一滞,勉强扯了扯嘴角,“大抵是的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要让你受苦了。”
“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嫦喜脸色一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再说了。”高慕谦讨饶着双手合十拜了拜,嬉皮笑脸的,嫦喜这才松了神色。
“其实……”高慕谦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现在时局不稳,经理想要派人去天津一趟,那边有些生意没有人料理。”
“他派你去?”嫦喜问。
高慕谦点了点头,“其实也是我自己要去。”他说着,放下了碗筷,认真地看着嫦喜,“虽然现在我在叶先生的公司里工作,不用担心会因为白太太的关系而失业,但是物价翻了这么多倍,以后可能还要涨,这点钱实在是不够用。况且你还有了孩子,开销是必须的,我不希望你们跟着我过苦日子。这趟去天津,经理说如果办成了,回来之后的好处是不会少的。况且也不过是去三四个月的事情……”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嫦喜拨弄着碗里的一根青菜,只觉得顿时没有了胃口。高慕谦的心意她晓得,可是这样混乱的时候,他偏要往外跑,心里头总是不安,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诫着自己,要拉住他,要让他呆在自己的身边才好。
“我……”
“算了,你去吧。”嫦喜说完,放下了碗筷,径自站起身来回了房间。
*
一扇门,隔断了两个人。她在房间里,他在房间外,就这么安静的呆着。外头马路上的喧嚣慢慢隐去了,路灯一盏盏的关上。只有客厅的五斗橱上那一只种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嫦喜一遍遍的听着那秒针的声响,时间长了,倒产生了一些幻觉,仿佛这一声“滴答”都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改变,时间也未曾真的溜走。
就这样吧。她暗想。不要再走了,停在这一刻吧,至少,她不用去面对至亲至爱的人远赴他乡。
高慕谦待她的好,她怎么会不明白,但明白和接受是两桩事情。譬如炎炎夏日里的那一场雨,虽然是降了温,可也浇湿了游荡在外的人的衣裳,狼狈得很。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嫦喜和衣躺在床上,只听到那脚步声慢慢近了,又过不久,另一半的床陷了下去,然后是一双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你在外头,要当心自己,到了那儿就发个电报回来,打电话是最好的了。”嫦喜轻叹一声,道。
“嗯。”
“我在这里,好歹还有赵妈照顾着,你不用担心。”
“嗯。”
“在天津人生地不熟的,不要太逞强。”
“嗯。”
“晚了,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早点睡吧。”
“不用,”高慕谦摇了摇头,尖尖的胡渣扎在了嫦喜的后头颈,痒痒的,又有点疼,“就这样睡吧。”说着,他的手又收拢了一点,像个孩子一样陷入了梦境。
*
转眼又是六月底,天渐渐地热了起来,因着这灼热的日头,也因着愈来愈浓烈的战争降至的气氛,每个人的心里都或多或少的涌起一些浮躁。赵妈敞开了公寓的门,坐在门口剥着豆子顺便吹吹这穿堂风好降些热意。
嫦喜吹着依稀带着热气的风,好看的笑着宋芝妙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怎么了?你可看了我半天了。”
“嗳,怎么你的肚子还不大起来?”宋芝妙有些失望地坐在嫦喜身边,喝了一口茶。
“还没到时候呢,现在才三个月,自然是看不大出来的。”嫦喜笑着回答,手下意识地搁在了腹部。
“真是,我还指望着看看你挺着个大肚子是什么模样,竟然什么都瞧不见。”宋芝妙嘟着嘴,孩子气地说。
“好好好,那等显怀了,我第一叫你来看。”嫦喜说着,却见宋芝妙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不由问,“怎么了?”
“只怕我是看不到你的大肚子模样了。”宋芝妙叹了口气,“现在内地越来越乱,我……我要去英国避一避。今趟来,是要同你话别的。”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个盒子,“这是我送给小毛头的见面礼。”嫦喜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金镯子,掂掂那分量,这礼可不轻。“这……我怎么好收……”
“怎么不好收,”宋芝妙说着,伸手摸了摸嫦喜的腹部,带着温柔的笑意说,“小毛头呀,我可是你的干娘噢,下次见到我要记得叫我,晓得了伐?”
“嗤,它怎么听得见。”嫦喜笑着拍开了宋芝妙的手。
“说真的,上海这地方也不定安全了,你自己……”宋芝妙收回手,道。
“我晓得,”嫦喜将那对镯子收了起来,“我想等慕谦回来。然后再商量。”
“说起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宋芝妙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五斗橱前的女人身上,相比于昔日里在交际场合看见的模样,现在似乎淡然了不少。说起来,倒有些像是那些说书人口中所言的为了良人赎身退了教坊籍的传奇女子了。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黯淡了一些。这种归隐了一般的闲适,只怕她是永远不会经历了。
“说是快了。”嫦喜背靠在五斗橱上,望着窗外,“两天前收到了他的信,说天津那边的事情到了尾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过半个月就好回来了。”
马路上不知道是谁扯着嗓门在那边喊自家的孩子回家吃饭,那种撕扯一般的,带着淡淡怒意的声音。如果可以,嫦喜想,她恨不能也这样喊上一喊,好将那在远方的人唤回来。自从高慕谦离开的那一天,嫦喜就感觉自己的心也跳脱了胸膛,被细细密密的针脚缝在了高慕谦的身上,随着他一路上了火车,到了天津,在他的身边,“砰砰”地跳着。
“那就好。”宋芝妙应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宋芝妙便起身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又仿佛突然想到一般地开口,“对了,听说白太太也要动身去香港了。”
听到白翠屏的事情,嫦喜只是怔了一怔,转而又恢复的寻常的神色,“走了也好,香港好歹是英国人的地方,到底安全一点。”说完,她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还不是那样?听说又收养了一个孩子,不过我看是不成气候了,到底是老了,”宋芝妙说着,撇了撇嘴,“听说她那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对她也不是很满意,现在都不怎么管了。”
嫦喜闻言,不禁有些恍惚,原本那个光鲜亮丽的白公馆也要没落了么?虽说她逃了出来,可是如果没有白翠屏,她也没有今天,兴许早已死在了街头,成了孤魂野鬼。所以心里头虽然是希望自己与她撇清关系,但到底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好的。
“嗳,其实白太太也不至于如此,只是听说叶先生暗自使了不少力……”宋芝妙说完,见嫦喜没有再说什么,道了声别便走了。
*
听着那电梯哐啷哐啷的声响,嫦喜回到了客厅,只觉得心里头憋闷得慌,索性站到了阳台上。楼下的榕树生得极大,那些细碎的像是谁的发丝一般的枝叶垂了下来,从上往下看去,像是一个井,深不见底,至于那本就存在于其中的井的,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不知从哪里飞起的一群鸽子划过天空,扇出微薄的风,留下一片“嗡嗡”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了重量,“噗落落”全都掉到了嫦喜的身边,掀起一阵惊慌失措。
“少奶奶,少奶奶——”赵妈仓皇的声音响了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呀,又要轰炸了呀。”
嫦喜忙收回目光,快步跑回房间关上了门。还没有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便听到那飞机压低了从头顶上掠过,然后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砰”。
赵妈怀里的婴儿因着这一声巨响被惊醒,苦恼着拳打脚踢,嫦喜上前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了一阵才消停了。看着婴儿因着方才的挣扎和嚎哭而涨红的脸,嫦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沙发上。
轰炸的飞机像是时光一般,从这个世界里去了。这一场仗,像是憋闷的午后的雷阵雨,轰隆隆的响雷后终于是下了下来。而她的孩子也在秋天落了地。可是,那个说好了要回来的人,却是再也没有了音讯。他最后的那一封信上,写着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来了。于是嫦喜一直等,等了半个月,又是半个月,却怎么也等不来他的那半个月之后。
“赵妈,今天就不要再去买菜了吧,刚刚轰炸过,外头不安全,太乱了。”嫦喜说着,将孩子放到了摇篮里,“我们还有几听饼干,稍微吃掉点没关系的。”
“嗳,好。”赵妈应了一声,又回到厨房去了。其实厨房里头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忙的了,可是她早已习惯了在厨房里头呆着,就好像从前还没有打仗的时候一样。她们都是故去的人,在旧的时光里头过日子,等着这时间随着这个家的男主人回来而重新向前走。
嫦喜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的婴儿慢慢陷入了梦想,嘴角微微扬起了弧度,一双小手捏成拳头放在头两侧。她只是看着,心里头是说不出的酸涩。在卢沟桥事变发生之后,她一度托了所有的关系去打探身在天津的高慕谦的消息,可是最后都是没有结果,这个人,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好几晚的梦里,她都经历了同一件事情,她梦到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高慕谦这个人,她依旧是高家的那一个丫头,忍受着屈辱,忍受着平穷和饥饿,一步步走向死亡。
那么,你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嫦喜坐在摇篮旁边,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孩子的,只渴求在他的身上得到一些温暖。高慕谦失去了消息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用回忆温暖自己。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