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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姑娘回来了!”等到俞秀莲进屋。她赶紧过去替俞秀莲脱下斗篷。
德大奶奶笑着说:“我的妹妹,你简直是奔忙的命!人走到哪儿,麻烦事儿也就跟到哪儿!三年没见你的面儿,好容易你来了,偏偏又遇见个倒霉的刘泰保,没容你下马喘喘气儿,就把你给拉了去替他拿贼,又是大年底的。干脆,今儿晚上你别去啦!贼踏破了他的房子咱也别管。咱们高高兴兴地过一个大年吧!”
俞秀莲坐在炕上,笑着说:“事情也快要办完了,至多今天我再到他家里去一趟。刘家的小媳妇倒很有趣儿的。”
德大奶奶说:“我听人说也不错。本来人家也是当官差的女儿,不是指着踏软绳为生的。刘泰保那小子倒捡了个便宜,可委屈了人家的姑娘!”
俞秀莲说:“不过我看刘泰保也不是什么坏人。” 德大奶奶说:“坏不坏倒不说,就是那个人太讨厌,太没眼色。你侄子跟你侄媳妇他们练武,他就常常跑来看,还在旁边叫好儿。有一回碰上玉宅的三小姐了,他也不知回避,闹得我倒怪难为情的。他人不同李慕白,李慕白人家规矩,跟你五哥的交情又厚。他,看他那身穿着打扮? 再说并没什么交情,他不过是杨老师的表弟。其实杨老师也把他腻烦透了!”
俞秀莲笑了笑说:“江湖人全是那样儿。”
德大奶奶也笑着说:“幸亏我没走过江湖。可是,我瞧你整年在外面跑,可永远是小姐似的。这次来了,我看身上还是没有什么土气。” 杨丽芳就站在她婆母的身后仔细地瞧着俞秀莲。
俞秀莲笑着,又说:“我想见见玉娇龙。”
德大奶奶说:“你要见她可容易,我叫寿儿去,立时就能把她请来。”
俞秀莲说:“真的吗?五嫂子您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德大奶奶笑着说:“别人我请不动,她我可是一请就到。前两天我在邱大奶奶那儿还见着她了呢!我们两人见面是一回比一回熟。我知道她这些日子也是很烦闷的,因为那个刘泰保正说她们宅里藏着什么狐狸,她父亲非常地不高兴。要说跟刘泰保斗吧,却又真不值得,再说又关系着铁贝勒的面子;要说不理他吧,却又真真可气,所以老头子天天愁眉不展,这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玉三小姐的亲事快要订了。嫁一个丑翰林,她那样的人材怎能愿意?前天我去的时候,正见她跟邱大奶奶哭,大概就是提到她的伤心事儿了!”
俞秀莲说:“谁管她嫁给什么丑翰林俊翰林,您就快把她请来叫我见见吧!”
德大奶奶想了想,说:“没个题目可也不好去请。这样吧,我叫人去叫一桌酒席,连邱大奶奶一齐请,给你作陪,咱们吃晚饭好不好?”
俞秀莲说:“现在午饭还没吃呢,晚饭得等到什么时候?”
德大奶奶说:“不!请她们早些来呀!就说你在这儿啦,她们一定赶忙来,因为邱大奶奶也很想你。玉三小姐她跟你虽没见过面,可是她也知道你的大名,她跟我打听过你早先的事情,还问过你几时来北京。”
俞秀莲说:“还是先不告诉她们才好,等到她们来了,您再给我跟玉娇龙引见!”
德大奶奶笑着说:“你大概是怕她知道你帮助刘泰保,她恨你?好吧!我这就派人去请。”于是回身把这话告诉了杨丽芳。杨丽芳传给了仆妇,仆妇又到外院去传给男仆寿儿,寿儿就分头去请女客。
这德大奶奶跟杨丽芳婆媳二人又忙着更换衣裳。俞秀莲也打开自己的行李,取出一件元青色的绸子棉袄,换了一双青摹本缎的绣花鞋,并将辫子重梳了梳,多上了一点儿头油,脸上也搽了些脂粉。待了会儿,德大奶奶修饰完毕,回身看了俞秀莲一眼,就笑着说:“你这么一打扮,我看比玉娇龙还俊!”
此时仆妇进来,请她们到饭厅去用午饭。正在吃饭的时候,寿儿就在窗外回复着说:“邱大奶奶今天要回娘家,不能够来,说是谢谢这里奶奶啦。玉三小姐是三四点钟准来!”俞秀莲听了,就说:“她那么晚才能来,真叫人不耐烦等她。早知道这样,咱们应当约她来吃午饭!”
第四回 冷笑娇嗔深闺索宝剑 灯光鬓影元夜遇情人
午后等了多时,寿儿又来到窗外喊说:“回事!玉三小姐来啦!” 德大奶奶赶紧迎了出去。杨丽芳又对着穿衣镜照了照,也随着她婆母出去迎接。俞秀莲站起身来,就听屏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足音杂沓,她隔着窗上的玻璃往外去看,就见德家婆媳让进院来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姐。
果然,这位小姐的身材是细而长的,可是并不见得怎么弱。她披着银红缎子绣花的皮斗篷,露出缠着金线的辫根,发上斜簪着一只衔着珠子的红绒凤凰。脸上敷着脂粉,那一定是一种贵重的脂粉,颜色鲜艳,并且调合,不像一般俗气女子,脸上的脂粉搽得那么怪气。这位小姐不仅是美丽,还表现出一种大方。她带着春风一般的笑,语声不大,但是很清楚,举措适宜而不粗俗。
跟德大奶奶谦让了半天,她一定要请德大奶奶在前面走,德大奶奶却执意不肯,直说:“您到我们家里来啦,哪有我们先走的?”玉娇龙就笑着说:“那么少奶奶先请!”杨丽芳便笑着赶紧往后退。随侍玉娇龙的两个仆妇,和一个打扮得比杨丽芳还要漂亮的丫鬟,都笑着说:“德太太,您是我们三小姐的老嫂子,您就别客气啦!”
俞秀莲看到这里,她就翩然走进了套间,放下了软帘。隔着帘子听,德大奶奶已把玉娇龙让进来了,她们很客气地让座谈话。德大奶奶问玉娇龙这两日在家做些什么,玉娇龙笑声儿回答说:“什么也没做。我是想出来看看五嫂,但又怕五嫂子的事情忙,再说我一来了,少奶奶就要受累!”
杨丽芳也婉转地说了两句谦逊的话,后来就听德大奶奶说:“今儿我不但是请了三小姐,还请了邱大奶奶呢!可是她今天要回娘家,把我的约会儿给谢绝了。本来年底我也想着,三小姐在家事情一定比往常多,我应当等到过了年再请您。可是,这两天我们这儿来了一位客,是个有名的人,您早先跟我说过,想见见她,正好她今儿也想见见您。”
玉娇龙似乎有点儿纳闷,笑声问说:“是哪一位呀?”
德大奶奶就说:“怎么,客请来了,她倒躲避起来啦?少奶奶,你快请俞姑娘去!”她又轻声对玉小姐说:“是俞秀莲来了,住两天她还要走,今儿我设法叫她耍一回双刀,给您看看!”
此时杨丽芳已笑着走进套间,到了秀莲的近前,她就笑着悄声说:“玉娇龙来啦,我们奶奶请您去见见!”俞秀莲便微笑着,从容地走出了套间。
此时玉娇龙已站起身来,看见了俞秀莲,她的脸色不由得一变,仿佛十分地惊讶,但这种状况一闪就过去了,她的脸色仍然平和。德大奶奶就笑着给介绍说:“这是玉宅的三小姐,这是早先我们家里的老师俞小姐,你们姐儿俩,一位是专会练武,一位是就爱瞧人练武。”
俞秀莲向这位贵小姐点点头,微笑着,目光如同利箭般地射在玉娇龙的脸上。玉娇龙也点点头,她不自然地笑了笑,也直盯着俞秀莲,仿佛是说:你这样瞧我,我就也这样地瞧你!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儿,玉娇龙忽然就天真地笑了,她瞧着德大奶奶说:“我觉得这位俞姐姐很眼熟?”俞秀莲就说:“我看你也眼熟,仿佛昨儿晚上咱们见过面似的!” 德大奶奶笑着说:“那大概是你做梦啦!请坐吧!请坐吧!”
杨丽芳托着茶盘送上茶来。玉娇龙就带笑问说:“我早就听德五嫂子提说过您,说是您真有本事。”俞秀莲就也笑着说:“我的本事比三小姐可差多了,我就会蹿房越脊,不会钻窗户。”玉娇龙脸色又一变,仿佛不解这话,就依旧笑着问说:“俞姐姐是几时来到北京的?”俞秀莲说:“我是才来了两三天。要是早来,咱们也就早见着啦!”
玉娇龙又笑着说:“您是来到德五嫂子这儿过年吗?”
俞秀莲摇头说:“不是,我到北京来是为办点儿东西,打算买一块青纱的蒙头手巾,再买两张狐狸皮。”玉娇龙说:“对啦,听说今年的狐皮很便宜?”俞秀莲说:“可也分大狐小狐,大狐的不太值钱,小狐的总难得些!”玉娇龙笑了笑,低着头喝了一小口茶。
这时德大奶奶的脸倒不住地发红,因为俞秀莲说的这些话仿佛有些颠三倒四,她心说:到底是跑惯了江湖的,见着了生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她遂就在中间掺言,把两人的话给岔开了。伺候玉娇龙的丫鬟也瞧了俞秀莲一眼,就拿着小姐的斗篷,退到了一边。杨丽芳在旁也很替俞秀莲着急,心说:这位俞姑姑今天是怎么啦?人家宅里这几天正闹着什么碧眼狐狸的事情,才见面就说这些话,不是成心讥笑人家吗?
此时玉娇龙又看了俞秀莲一眼,就转脸去向德大奶奶说:“我们家里的那件事还没完,外面的谣言是一天比一天多,闹得我父亲要辞官,我母亲也天天地发愁!所以今天您一请我,我就来了,因为我在家里也很烦恼!”说时,她的脸上就现出来一种愁容。
德大奶奶听玉娇龙自己先提说出来,她这才敢问,就皱着眉问说:“宅里用的,不全是一些老人吗?”
玉娇龙此时穿的是雪青缎子的皮旗袍,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低着头。凤凰簪子上的那串珠子直垂下来,来回摆动着。就见她抑郁地说:“虽然都是些用了多年的下人,可是究竟其中有没有什么坏人,谁也不敢说。我父亲是觉着外面的谣言虽不可信,可是自己也得洗刷洗刷嫌疑。就打算把里外用的人全都撤换,然后自己辞官。可是有许多亲友就都来劝他老人家,说是不可因为一点儿无根据的事,就辞官,辜负了朝廷的恩泽,并且有几个下人,我母亲是向来离不开。因为这种种原因,年前恐怕还不能决定怎么办。我虽然自己另住一间房里,不大过问家里的事。可是每天见了谁,谁都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夜里也是一夕数惊,我也不知是有些什么事,别人也都不告诉我。五嫂子您想,天天如此,谁能受得了!”
德大奶奶便露出不平的样子,说:“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一个小瓦片竟会绊倒了人!您家的老太爷也太慈善,不会给个全都不管吗?下人有不好的,立时革除,外面有人造谣言,就抓了去押起来!”说到这里,她又望了望俞秀莲,说:“俞妹妹你也别只信刘泰保的一面之辞,你看看,那些个无赖汉把人家那么大的府第搅成什么样儿了?你是出了名的侠女,你替我打这个不平,把刘泰保杀了!”
玉娇龙也不禁笑了,说:“也不怪那姓刘的,若没有有权势的人保护他,他也不敢这样做。再说,我们用的下人也太多了,其中难免良莠不齐。俗语说‘无风草不动’,怎么姓刘的不给别人家造谣言,单说我们?可见……”
德大奶奶说:“那是因为老太爷办事太认真了,大概把他们那些流氓得罪啦!刘泰保也就是个流氓的头儿,他又仗着贝勒府的势力。”
玉娇龙微微叹了口气,抬眼望了望俞秀莲,就说:“我要是像这位俞姐姐似的可就好了,我也不必会武艺,只要我能够一个人走到外边去,就好了!”
德大奶奶却说:“您是千金小姐,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