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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她不想看到事后才来追悔,甚至不想看到王孟英的脸。
她又气又恨。
她回到紫竹山庄后山,大哭一场。但是没有去参加丧礼。只在家里抄经为他超度,又到寺庙花钱为他点了一盏长明灯,供奉在佛前。跪在佛前对那个乖巧的孩子说,不要怨你爹爹。可是自己却做不到释怀。她开始怀疑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是否有意义。
在这种惨淡的日子里,婚事自然耽搁了下来。
下葬的时候,她出席了。却跟王孟英相对无言。
仪式完毕后,临走前,她对王孟英说:“我想……不但婚事要推迟,而且我们也需要重新斟酌一下,是否要走到一起。”
王孟英并没有惊讶。他深深望着无双,沉痛地问:“连你也恨我,是吗?”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同你外面的病人站在对立面,我是否能够接受你的无情和冷漠。”
王孟英深深吸一口气,别开脸,然而那红红的眼眶却无处可藏:“无情?冷漠?小双,没想多你会这么说。自从跪在杏林祖师爷磕头那一天起,我自诩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坦荡荡问心无愧。可是如今,你们都说我做错了。”
“你难道没有做错吗?”无双遽然变色,直直盯着他愤然道,“是,你王孟英在外面对得起患者,对得起‘医德’二字。在自己家人和外面的患者同时患病的时候,先去救治的是外面的患者,做医生做到这个份儿上,我实在无话可说。可是作为你的家人,难道连埋怨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越说越气:“女人求什么?不就是有个依靠,男人可以遮风挡雨。我一向敬仰你的医德,可是孟英,在即将成为你家人的时候,我会害怕,害怕你也会扔下我……我只是普通的女人。”她哽咽了。
这声声肺腑之言,训得王孟英低下头,紧紧握着拳,面露痛苦之色。
家国,家国,当家和国站在对立面,当个人和天下苍生发生冲突,前者总是要退让、隐忍。世人欣赏男人心怀天下的广阔胸襟,也赞扬舍己为人、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举动。而那些被牺牲掉的人,默默地做垫脚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无双转身想走。
王孟英抓住她,将她拉进怀里抱住。
“你要考虑多久?”他问。
无双了叹口气,“不知道。”
“不要太久……我会想你的。”
无双慢慢推开他,还是走了。她要好好想一想。
她分外迷茫。这就是价值观的碰撞吧。她来自现代,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回想惠娘,为丈夫的职业奉献了生命,却连一句怨言也不曾有。还有王母,最疼爱的孙子没了,也并不埋怨儿子的选择,只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这样无怨无悔的付出和牺牲,她做得到吗?
她回到后山,焚香默坐。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我尽快码出来。
可是电脑有时能撑半小时然后黑屏。有时刚开机、还没点我的电脑就黑了。
明天还要背去维修点,郁闷……想砸了……
65
65、竹林倾谈 。。。
石诵羲听说这事儿后,来找她。
“你和王先生吵架了?”他开门见山。
无双放下佛珠,“你怎么知道?”
“小宁说的。”
“跟我到外头走走吧。别成天闷在佛堂里。”石诵羲不由分说,拉她到外头。
紫竹山庄有一处青翠欲滴的竹林,石阶穿过林子,沿山势蜿蜒而上。他们一级一级地慢慢走上去,踩着厚厚的落叶。周遭空灵寂静,好似世外桃源。这让无双多日来的阴霾暂时飞到了九霄外。她喜欢这样的景色,一直觉得如斯美景是古龙小说里经典的隐居地点。
石阶的尽头是石家的祠堂。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祠堂门紧闭着。只有一位老妇在扫地。见他们来了,老妇见礼:“羲少爷好,无双居士好。”
石诵羲让老妇下去,然后和无双站在廊下。
这里是个小山头,可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见无双贪看风景,石诵羲忍不住打趣:“怎么?后悔了吧,当初要是跟了我,这里的房和地都是你的。”
闻言无双淡淡道:“这话说的。你现在也有老婆了,难道你家地契都加印了她的名字不成?”
“没有地契,她可以想来就来呀。谁会拦着少奶奶?跟了王孟英,什么好处没捞着,还生了一场气,难道就值得了?”
戳到痛处,无双白他一眼,坐在栏杆上默然不语。
“喂,我说的是粗白了一点,你就生气了?”
无双摇摇头,唉了一声:“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石诵羲反倒愕然了,干笑两声,“怎么回事?你都不像你了。”
“呵,你发现我也是那么世俗,那么势利眼,失望了吧?”无双有点恼。
石诵羲安慰地拍拍她肩膀,“王先生对患者很好很好,当得起‘救死扶伤’四字。但是我还是得说一句心里话,他对不起家人,非常对不起。”
无双连连点头。
石诵羲又说,“但,如果将来有机会再选择一次,我相信他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无双苦笑。她知道石诵羲说的很对。
据留下来的资料记载,阿心殁了不久,王孟英的三女儿杏宜也病得很重。王孟英却不断地被人找去急诊。最后女儿几乎病危,王孟英才被家人按在家里,给女儿开方子,千辛万苦之后,最后算是把女儿救了回来。那是一篇很长的医案,收录在《王孟英医案》卷一中。
无双低低地说,“当初,正是他舍己为人的品质吸引了我。然而落在自己身上,才发现里子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美好。我是叶公好龙啊。也可以说,我很自私。”
“不,你不是自私。面对强大的困难,谁都会退缩。更可况,你还不是退缩呢。你只是犹豫,我相信考虑过后,你还是会无所畏惧地迎上去。”石诵羲加重力气按在她肩头。
原来自己痴恋已经到了这个程度?苦笑过后,无双仰起脸,认真地问:“石诵羲,他居然去救外边人而放弃自己的儿子,你能理解他的做法吗?理智上能理解,感情上能接受吗?”
“我能。”石诵羲同样认真地回答。
无双撇撇嘴,很不相信: “算了,问你等于白问。你对老婆孩子向来都不上心。”
这下轮到石诵羲苦笑。他摸摸脑袋,“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的抱负,你们小脚女人很难明白。男人为了信仰、抱负可以付出一切。他的病人就好比我的生意。居士,你可能不知道,为了分到织造府的买办,我暗地里使了多少龌龊的手段。可是即便如此,我从不后悔。说实话,到紧要关头,老太太或者我爹娘万一不巧病危,我绝对选择先顾生意。就算错过最后一面,我也要那么做!”
无双有些震动,望向石诵羲。他却面向祠堂大门,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列祖列宗,非我不孝,实乃不得已。请原谅我胡言乱语。”
她想问他做过什么龌龊事,但很快又觉得这无关紧要。他刚才那一瞬的神情,有点像帝王站在高处欣赏自己的壮丽河山。或许在这一点上,王孟英跟他很相似。他们都在自己各自的领域内打江山。
她还想反驳“小脚女人”,但这似乎更没有必要了。她若有有抱负,又哪里会困在这山上十多年。
正想着,石诵羲忽然蹲在了她身旁,抬头凝视她,眸子又黑又亮,倒映着周围的修竹,“如果你害怕病了,被抛下不管,那么就想想,我在这里,老太太也在这里。有事就打发人来找我们。我……多忙都会帮你的。”
他动作有点像现代男人求婚的姿势。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忍俊不禁。笑了一会儿后,她说:“这话说给少奶奶听,她一定高兴死了。”
“嘿,”石诵羲特别坦然和自负,“早就跟她说过几百遍了,她都腻烦了。”
两人一起扑哧笑起来。
随后两人的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不再提起。有些话,不用说第二遍。彼此心里都知道是真的,就够了。
又过了一些时日。王孟英上山来看她,眉眼间的沉痛已经掩饰得很好,只偶尔走神时会泄出点哀伤的神色。
他是情感内敛型的人,不比石诵羲,心里有什么感情都直白地都流露出来。所以他到吴家,不去缠无双,只陪二老下下棋,说说话,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隔三五日,会带两个小女儿来,然后同小宁到外面玩耍。
每次来都会捎上东西。茶饼,双鹅,布匹……竟慢慢地把聘礼那一套凑齐了。
但无双总不理他。谁也不好提婚事日程。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突然有一天下起倾盆大雨。
小宁一直坐在门口,等着王孟英来带他玩耍。眼见雨水越来越大,小孩子不由得撅起嘴:“看来姐夫来不了了。”
无双表面上毫不在乎。心里开始别扭起来——拿出钻研医理的十分之一毅力,这点雨完全可以克服。哼,只坚持两个月就不来啦?
然而她又有点心神不宁。王孟英这个呆子完全不可以常理推测。山道泥泞得很,说不定半路上出意外……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唾弃,一会儿又祈祷他千万别来。
到了寅时末,无双才终于放弃了猜测,叹口气,走到门口对小宁说:“他不会来了。要来的话早到了。小宁听话,来帮姐姐摘菜。”
小宁却头也不回地盯着雨帘,眼睛睁得大大的。
无双见他不应,连连叫唤几声。小宁忽然指着外头,说:“那是姐夫吗?”
浓重的雨幕中,一个小黑点慢慢从远处挪来。无双怔怔看着那袭熟悉的身影,心揪了起来。
黑点越来越大,终于走近了。那是一个披着蓑衣、斗笠的人,看不清脸面,一脚深一脚浅,走进她家廊檐,方才掀开斗笠。
“姐夫!”小宁扑上去。
王孟英浑身都湿透了,裤腿上沾满黄泥,怀里紧紧抱着两包东西。
无双慨然叹口气,认命地走上去接过他的蓑衣,说了这么多天的第一句话。她埋怨道:“下这么大雨,还来干嘛!”她下一句“不来我又不会怪你”还没出口,王孟英嘿嘿笑了声,翻了翻那两包东西。
“我昨天给你们这的霍婆婆看病,答应给她配好药送来。太好了,药材没淋湿!呵呵。”
无双登时气噎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熬出了第三章。可怜的电脑,还算给力,只熄了一次。
我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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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山洪 。。。
无双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亏她还以为王孟英是为了自己才风雨无阻地上山呢!心软软地想过去跟他说话,结果搞了半天是自己自作多情,换了哪个女人不生气?!本来她从不那么幼稚,但陷入热恋中的女性是斤斤计较且不可理喻的,会在乎男人的每一个细节举动,稍有不如意就把问题无限扩大化,闹别扭生闷气,还不肯说出来。
她把蓑衣往地上一扔,火大地跑回房间,把门一关,再也不理他人的叫唤。
王孟英压根不明白她生什么气。在他和所有男人眼里,办事儿和来看你一点也不矛盾啊。非得什么目的都没有专门来看望才叫在乎你么?女人心,海底针啊。他在无双房间外敲了半日,无果,纳闷地走了。
为了安抚她和证明自己的在乎,王孟英于是就天天都上山。
然而江南的雨季确实到来了。每天都是淅淅沥沥,淋淋漓漓,乌云将钱塘笼罩得严严实实,无一日晴朗。山道在雨水的冲刷下很难走,王孟英天天一身湿来,一身湿走,有时给她带一束洁白的姜花或者茶花,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