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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灵呆滞,吃吃地道:“我、我又没对你好过。”他受的刺激太大,一时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打紧。”没被骂“有病”,宫四精神大振,“你不想死便成了,其他的慢慢来,你以后对我好些也是不晚的。”
眼前又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这一刻忽然很想看清楚这个人的神态,说“你要好好地活着”的神态,是真心地这么希望也好,哄着他开心的也好,他希望他活下去,不要他死,终于有一个人不要他死了——
宫四还在追问:“你还没答应我,要不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这四个从没想过的字在他心底反反复复地回荡,扩散出一圈比一圈大的涟漪,一时间恍然,原来自己竟是活着的吗?
“哭哭哭,就知道哭!蹲半个时辰马步就晕倒,这么没用,难怪你爹看也不看你一眼,早知如此我何苦废了一身武功生你出来……”这是娘的声音。
“你到底犯的什么贱?看看你这副样子,分柳山庄的脸全给你丢得干净!”这是四哥的声音。
“我说老七呀,你怎么又回来了?明明不分方向,每次这么一路问回来都不觉得辛苦吗?到底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这里根本不需要你?”这是三哥的声音。
还有,记忆中永远只能看见背影的爹。
二十年……越来越怀疑,他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呢。
好好活着啊——多么甜美多么不能拒绝的诱惑。只是扭曲到自己完全不敢多想的人生,连自己都放弃都不能振作的未来,真的还可以有任何期待吗?他寂寞得太久太久了啊,总是只能一个人,面对残忍面对血腥,被逼着长出满身荆棘,永远期待但是永远得不到救赎,惟一对他微笑的人也失去,真的……寂寞到要发疯啊。
所以,即使伸出手的是这个人他亦不能拒绝忍不住要相信——其实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吧,只有这一个人而已,问题不在他被欺骗所以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而是只有这一个人肯伸手,他没有选择嫌弃,怎么能……不心动?
宫四站起来,过去,小心翼翼地戳戳他的肩,“要哭就哭出来吧,我说过不嫌你烦的。”眼圈红得这么厉害,说是被他几句话感动的那也太会做梦了,不过看样子应该也不是气的才对。
少年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水气欲滴,顺着肩上的手指看向那张脸,近距离才发现他从来如洗的眉目有点脏,大概是之前煎药时不小心弄上的——猛然间再也忍耐不住,死抱过去“哇”的一声惊天动地。
宫四脑中空白了一瞬,被突然爆出的声音刺激得——只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怜惜地伸出手回抱住少年明显单薄的背——单薄得他的怀抱甚至有些空荡。怀中人身子哭得轻微抽搐起来,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凄厉,被所有人背弃的惨然。
宫四心底微微地灼热。这个哭得一点形象也没有的,才是小鬼的真面目吧,初遇大哥时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抱过去痛哭,那时不觉得什么,知道他的身份后也不过想怎么一个杀手会这么没神经,大略明白他的经历后才开始有些动容。看上去这样冷漠狠毒的人,其实却是被人给一点好处就可以去赴汤蹈火的吧?从修罗场中一路鲜血淋漓地走过来,竟然还保有着这样天真的纯善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微微地笑,长长的睫毛遮了眼,看不出是真心还是讥诮。大哥,这才是你把他托付给我的真实用意吧。要我看看,世上还有这样无论受到多少伤害都百折不回的笨蛋,失去了信心,都仍旧可以不放弃。大哥,你看出我的厌倦了吗?这样子的用心良苦费力算计,你自己都要死了,竟然还不忘为我安排好后路吗?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在你心里,是真的将我当做兄弟手足,没有血缘也没有关系呢。
抱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嗅着屋外暗香,宫四微笑着闭上眼,这一刻忽然觉得——很好。
真的很好。
转眼五六天过去,眼见得宫四少逍遥自在地东溜西逛已将分柳山庄上下人等混得烂熟无比,没有一丝辞别的意思不说,间或还买些物什家件回来装饰本来简朴的客房,据目击下人回报,短短几天工夫那里已经成为整个山庄最精致华丽的一间房。
“他好像真的乐不思蜀了。”柳六一脚踏入日华子居,汇报最新动态,“他又在那里煎药。”
还不能下床走动的柳四若有所思,“是吗?那应该是昨天从我这儿偷去的药。”
“啊,四哥你干吗不阻止?”
他向脑筋有点直的小弟笑出一口白牙,“你是希望我一直在床上躺下去吗?”
“咳咳,”柳六干笑,“我只是奇怪他那等身份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柳四斜他一眼,“宫四少洗手做羹汤没什么出奇,稀罕的是那种人居然会为别人做什么事。”
“对哦,”柳六立即附和,“他这几天对老七是不错呢,老七已经会抱着他哭了。”眼神暗下来,“真的很想扁他一顿。”
他语意含糊,那个“他”也不知说的是谁,柳四倒是心领神会,一手抚上消了肿块但淤青仍残存的额角,低声吐出:“我比你更想。”
第六章 横梅照眼(2)
柳六咬一咬牙,“四哥,我来是想跟你说,第九个也死了。”
柳四淡漠垂眼,“是吗?看样子又找到第十个了?”
柳六没他隐忍,脸上神色鲜明,又是鄙夷又是愤怒,“第九个是死在孤鹜门余孽的手里。上次老七救下三哥后,好像就被他剩下的同门视为莫纵雪的同伙了,那些人没胆子来这里正面对上老七,就找上了爹,原是想掳了他来威胁的,可惜没占到太大便宜,只白赔了第九个的一条命。不过爹倒是真在三天之内找到了第十个。”
柳四冷笑,“天下的女人多得是,死多少个他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事你跟老五说了没有?”
柳六点头,“说了,五哥跟二哥商量过了,爹那笔烂账自然随他自己。五哥说只怕他知道找上他的是孤鹜门,免不了要回来寻老七的晦气,倒是不可不防。”他迟疑了一下,“四哥,我瞧五哥这回的眼色总有些怕。”
柳四默然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他忍得也够了。”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拒灵在看书,宫四在看他。
屋子里很安静,晨光正好,阳光由湘妃竹帘折射进来,铺了一地碎金。
宫四坐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过去瞥了一眼,“咦”了一声:“你在看《甘石星经》?”
拒灵“嗯”一声。
“你连星相都懂吗?”宫四赞叹,“我只识得银河。”
拒灵镇定地答:“好说。”
宫四再赞:“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学问。”
拒灵力持镇定地答:“好说。”
宫四接着道:“不仅懂星相,居然倒着都看得懂。”
“啪!”
宫四及时侧头,堪堪闪过劈面摔过来的书。
“谁叫你眼睛抽筋,一直盯着我看!”这么目不转睛——可恶,他能看得进什么才有鬼!
“我无聊!”宫四保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三个字成功地堵死拒灵接下来所有的话,对方都承认自己无聊了,他还能说什么!
宫四却还有话说:“你说话不要那么大声,脸上的伤好不容易结了疤,小心些好。”
“……”他无奈瞪眼。
“对了,我们出去逛街吧?”
“逛——街?”有点困惑,他重复一遍,“什么意思?”
宫四被问得一呆,“呃,就是到街上随便走走看看的意思。”
拒灵嗤之以鼻,“浪费时间,要去你自己去。”
“别这样嘛,出去透透气有什么不好,成天关在屋里很容易想不开的。”宫四将脸摆到他面前,“如果下定决心不再做杀手的话,那总要过回正常人的日子吧,和人群接触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正常人的日子……刹那间心跳如鼓,听到就毫无抵抗之力的诱惑,但是他……可以吗?拒灵别过头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宫四眼见他眼中希冀光芒大起,以为说动,不料却得到这种回答。他眼珠转了一圈,“啊,你是怕脸上的伤吓人?这好办,找块面纱蒙住就是了。”
“不是。”拒灵犹豫了片刻,终于道,“你忘了第一次来这里时是什么样子?我出去走一圈,镇上的狗都不敢叫的。”
“所以让你拿面纱遮住脸,你并不常在这里,看不见脸的话,那些人单凭身材应该是认不出的吧?”
黯淡的光芒立时重新燃起,看得宫四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索性再接再厉,“横竖有我陪着你,有什么意外自然我替你拦着。还是你想一辈子闷死在这里?”
他咬唇,“我跟你走!”
“小鬼别摆出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好不好?我有种把你卖了的错觉。”宫四“咳”一声忍住笑,越来越觉得这小鬼可爱了。
不多久,两人出发。在山庄门前遇见柳六,宫四笑容灿烂地打招呼:“是瑟容兄啊,我和令弟出去逛街,可能不回来吃饭了。”好生快乐地走人。
半晌,回过神的柳六一手揪过旁边正在扫地的庄丁,“把他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好像、好像说要和七少去逛街——”庄丁比他吓得更厉害,“可能——啊,一定是我听错了,六少您再问问别人吧。”
拒灵走在街上,脚步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放得极轻,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拽住宫四衣袖中的手掌,头垂得低低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耳边听着两旁的喧嚷叫闹声,从来没有的新奇,心里有点恐惧,也有点兴奋。
手被人扯了一下,便听得身旁的低笑声:“抬头啊,就算被认出来,该害怕的也是他们,你紧张什么?”
“要你废话。”他照常瞪过去一眼,因为低着头的角度问题,加之他心情的兴奋,那一眼瞪过去很有些似喜非喜的意味,看得宫四竟是心中一跳。
“喂,不准放手!”
“我怎么舍得……”尾音缭缭绕绕地淹没在人群里,些微灼热的吐息拂得拒灵脸上面纱一荡,“唉,好热啊。小鬼,要是你到盛夏也这么凉冰冰的就好了。”
拒灵正为他第一句话心中一跳,还未及思索为什么跳,听得下文无名火立起,这人是拿他当降暑的冰块用?!很想有骨气地踹过去两脚然后甩手就走的,但看看四周——算了,且记着回山庄再算。
继续逛街,名副其实地逛。一条不长的街逛到头,再逛回来。到第三趟,拒灵最初的局促紧张消失了小半,开始有胆子东张西望起来,步伐也随之渐慢。
宫四眉角生笑,散散漫漫地任由着身旁少年拖来拖去,不管也不催。虽然本来是他千方百计拐了别人出来逛街的,此刻却瞧不出有多大兴致,只偶尔回应一下周遭的惊慕眼光,看看天,再望望地,偶转眸到拒灵脸上,不意见他露在外面的两个点漆眼珠好奇地转来转去,似是目不暇接,不知怎的,便联想到刚破壳而出的毛茸茸的嫩黄小鸡,初初踏入壳外世界,豆眼闪闪的样子——
“扑哧!”
又犯病了。脑中只一掠而过这样的认知,注意力完全被过往的纷繁人事占据,他没空搭理独自发笑的白痴。
到头,转身,第四趟开始。在这种小镇上拒灵的装扮加宫四的相貌都是比较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