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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走进父亲的议事厅时,我听到努尔哈赤说,有一件旧物想要奉还公主,以答谢公主的救命之恩。当年他离开叶赫城的时候,正是凭着腰间佩刀才躲过一劫。
“我送此刀于你,是因为你帮我选了一匹最好的坐骑,还因为你曾舍命救下,险些被受惊的马儿践踏的我,如果你凭此刀杀了劫你的人,我为你感到庆幸。”
我走到努尔哈赤面前说。
他以前不大看我,现在却无法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可我脸上没有表情。
“叶赫公主的美貌将整个议事厅都映亮了……”努尔哈赤说。
父亲靠在正中的椅子里饮茶,他沉默地端详着眼前一幕,想要从中获得更多的内容。他想好好看看不幸出现在黑萨满预言中的两个人,赶巧他们都在场。而努尔哈赤当年到底去了哪里,也是父亲想要知道的。
“说说你当年是怎样大难不死的?”我说。
“若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一抢的东西,就数这套短刀了。当时有十数人从林中杀出,他们并非为了劫财,而是想要我的项上人头。我一直在想,从何时起我得罪了这些人……”努尔哈赤看着我父亲,他必是知道这些人受命于父亲,“一心只想置我于死地。”
“你可知,当年你已犯下死罪?”父亲说。
“虽则努尔哈赤罪有应得,可贝勒为何要用偷袭的办法?以公开的罪名杀我不更好吗?”努尔哈赤说。
“若非顾忌公主的颜面,我是会这样做的。”父亲站了起来。父亲眼里已经露出一丝微红的光。
“那么我该多谢贝勒不杀之恩。”努尔哈赤说。
“是你自己躲过了,可见是天让你生。也是公主让你生,你该谢的人,是叶赫的公主,而非本王。”
我接过短刀。刀鞘和刀身都被小心擦拭和保养过。
“你后来去了哪里?”我问。
“既然贝勒爷想要我的首级,我就既无退路也无归路。我坐下的老马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明朝的辖区。我被明朝的李成梁将军收留。建州各部落一直为争夺汗位而纷争不断,李将军正为此事烦忧,而我却是帖木真的八世孙,我的到来为李将军解开了这道难题。我在来叶赫城前,有一年曾随祖父前往燕京进贡,这个经历足以让李将军放心。”
“你的运气很好,努尔哈赤。”父亲冷冷地说。
“可能还会更好,布斋贝勒,我希望在我运气最好的时候,迎娶叶赫的公主。”
这是努尔哈赤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手中那柄光彩夺目的短刀。我的心被惊得一跳,谁都能听出这是努尔哈赤在向父亲宣战,至少,也是挑战。
父亲盯着这个年轻人,发狠说:“我等着你。”
努尔哈赤既是以求亲的理由前来,父亲就不能动怒杀他。父亲已经杀过他一次,那么父亲就不能以同样的方式第二次杀他。努尔哈赤安然无恙,离开了叶赫的领地。
纸蝴蝶
我知道刀鞘里藏有东西,我紧握短刀,将它藏在衣袖里。我转身离去时,父亲叫住了我。
我回身望着父亲。
“女孩子不该佩刀。”父亲说。
我还是望着他。
“他配不上你。”父亲又说。
“父亲……”
“父亲会为你谋一门好亲事。”
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几乎所有有身份有地位,又年轻的男人都来过叶赫城了,可我们谁都没看中。
“我说过了,我不会嫁人。”
“你是说过这句话,可你必定是要嫁人的。”
“嫁给父亲需要的人吧。”
“嫁给我们需要的人。”父亲紧盯我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叶赫需要你。叶赫是海西四部中最强大的部落,这并不意味着她会一直强大,她要提防所有可能的敌人。你已经看到了,建州这位姓觉罗的男人野心勃勃,他能在短短三年里不动声色当上建州左卫,可见他心机颇深。此次前来,他不是求亲,而是向我宣战。他事先一定做足了准备。早晚,我们会有一战。”
“父亲,您一直都想杀了他,为什么?”
“为了你,也为了叶赫城。”
刀鞘里藏有一封信。
东哥格格,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建州的王。只有王才能与你相配,也只有王才能迎娶你。仅仅做一个小小的建州左卫还远远不够,我必须成为建州的王。我不想报复你父亲,可如果有一天他挡在你我之间,在我别无选择时,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拒绝我,我能活着离开叶赫城是因为你,我也会因为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王,无论付出什么,无论等多久。
我看着这些字直到每个字都在纸片上跳动。为了按住每个跳动的字,我将纸张折了又折,将它折成了一只蝴蝶。我想让这只蝴蝶带话给建州未来的王,告诉他,我只能站在父亲这一边。这个写信给我的人开始让我害怕,我不喜欢他这样对我说话,他已不是那个为我磨刀,带我去城外奔驰的努尔哈赤。
“去找另一个女人吧,那能延续你光荣姓氏的人,不该是我。”
我对着一只纸蝴蝶说。
冬眠
嬷嬷说,觉罗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部族。他们本不属于那片土地。他们的祖先从远到连马儿也无法走到尽头的地方来。他们的萨满不是真正的萨满。他们吃生肉,喝热气腾腾的鲜血。他们对待死人的方式十分可怕,他们将尸体晒干,背在身上,因此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尸臭。他们不是真正的女真。他们篡改了自己的身世。他们拥有建州那块地方本该知足,然而他们想要拥有更多。因此,贝勒爷以索要土地试探建州左卫,他立时就露出马脚。他是来宣战的,不是来求亲的。
不仅嬷嬷们这样说,这几乎是整个叶赫城人的共识。每个人相信这位曾经在叶赫做了六年人质的人,根本不该有迎娶叶赫公主的念头,像他那样一个吃生肉和鲜血的野蛮人的后裔,在叶赫久住,却未能受到更好习俗的熏陶,的确是十分令人遗憾的。
我没有目睹最初的那场战争。
我睡着了,睡了两年之久。
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刀枪剑戟之声,也没有进入过我的睡眠。我一直飘浮在叶赫城的上方,却未能俯视城中人,是如何被建州左卫打败的。也许是那个冬季太漫长了,我不得不做一个暖和的梦。年轻贵族和各部落王的儿子送来的皮毛,堆满了父亲的仓房,却不能帮我抵御这一年的寒冷。土地都冻结了,人踩在上面犹如踩在铜板上。被冻透了的地面很光滑,为了怕马匹摔倒,马蹄上蒙了一层厚毡。人们在冬天出行,必须将自己装扮成狗熊的样子。人们在这个冬天臃肿庞大地像狗熊,连士兵也不例外。寒冷是在努尔哈赤求亲时降临的,城中人都说,是那个建州的觉罗带来了这从未有过的低温。父亲无法操练兵马,许多马儿和牛羊都冻死了,父亲的士兵在操练中因铜镜般光滑的地面无法行走。黑萨满皱着眉头,眼见不断跌倒和跌倒后无法再爬起来的士兵,对父亲说,这的确不是一个练兵的季节。于是在整个冬季,父亲的士兵都躲在屋子里睡觉。在整个冬季,叶赫城像是陷入了集体的睡眠,我的追求者们,热情也都被冻僵了,他们艰难地回到各自的部族,只等来年春天冰消雪融时的暖风,来融化他们被冻僵的爱慕。
我在一个冰封的时刻睡去了,像是踩着云团,去了父亲说过的明朝的江南。绮春园里每一棵树和花草,都变成了冰花与晶莹剔透的棱柱,这个时节四处又雾气霭霭,时间模糊而迟缓。为了我能在园林中走动,冻土上铺了被剪裁过的狭长地毯。地毯据说是从一个叫波斯地方运来的。我在地毯上缓缓走过,还是能透过柔软的绒毛察觉到地面的坚硬。这坚硬让我悲哀。除了地毯上编织图案的色彩,绮春园里四处灰白一片,时间不是模糊不清,也不是变得迟缓,而是跟园中植物一样被冻结了,我吸入细小而尖利的冰,这些冰在我体内储存,针刺般穿梭在皮肉里弄得我生疼。我吐出的热气,变成雪花落在地上,随即又结成冰,所有的冰都粘在一起形成了坚不可摧令人生悲的景物。我在园里大致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就被这灰白色的悲哀浸透,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我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躺下来,手里攥着那个折了又折,折成蝴蝶的纸条。蝴蝶,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吧,这里不仅寒冷而且悲哀。每次临睡前我都是这么对它说,这一次也不例外。我睁着眼,睡着了。时间冻结了,我被冻结在没有长短的时间的囚笼里,我睁着眼,也能笑,但是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刀枪剑戟碰撞时刺耳的刮擦声,头颅裂开的声音,垂死之人的哀鸣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也无法唤醒我。
两年后,一束光喊醒了我。它一直在我耳边说,说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你睡得快要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我的嘴唇动了动,我回应说我自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我是叶赫城的东哥格格。那束光又说,你还记得叶赫城,可你知道自己睡在哪里吗?我说我自然记得叶赫城,我睡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那束光笑了。眼看着它就要走,我一把拽住它,我拽着它说你要去哪里?它又笑了。我被这一声笑喊醒了。我睁眼看见自己还睡在原来的床上。我呼唤嬷嬷,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我说把窗帘打开,光要跑了。其中一个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光投进屋里。这束光是绿的。我看见进来服侍我的人,穿着轻薄的单衣。
“我睡了多久?”
“公主,您睡了两年。”
我并未觉出我睡了那么许久。我说扶我起来,让我看看我自己。
她们扶我走到梳妆用的铜镜前。在我出逃归来后,每间屋子都摆上了一面铜镜。
“公主,虽然您睡着,可每天我们都在帮您打理呢。”
是,是这样,我看上去很干净,跟在午间打了一会儿瞌睡并无区别。我不相信她们的说法,但是窗外盈绿,如果我不是睡了两年,至少也睡过了一个冬季。我不再言语,我说我要去看看父亲。她们说如今是布杨古贝勒住在宫里。我说父亲呢?她们避而不答。后来她们说,这个,问你的哥哥就知道了。
我穿着晨衣光着脚,走进了父亲的宫殿。地变软了,风也很软,我的两条腿也是软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适应这两年后的地方。通常这时候父亲应该在用餐,我直奔餐室而去,我发现一切地方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有些不同。每个地方都过于空旷,过于安静。这就是不同。从父亲的餐室传来响声。的确有人在用餐,但那个人却不是父亲,而是哥哥和两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两个女人看见我便施礼退下。确切说,她们逃走了。父亲从不让女人出现在这里。我走到哥哥对面。哥哥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熟肉和饼。
“妹妹,你一定很饿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再……说别的事。”
我的确很饿。在听到哥哥说先吃点东西时,我的嗅觉恢复过来,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我坐在哥哥对面,将每样东西挨个吃遍。我大概吃了不下十五种东西。芝麻卷、烤鱼、山鸡、手抓米饭、咸玉米羹、烤野兔、原汁土豆泥、辣椒黄瓜汤、牛肉土豆汤、奶汁,腊肉、玉�